第30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
寒阳知府昨日已经遣人送来了大量的米酒,军营里平时禁酒,只有特定的日子才能畅饮一次。
大战获胜,就属于特定的情形之一。
只是这次的劳军宴变成了太子的接风宴,对普通的兵将们倒也没有什么影响,反正该吃吃该喝喝,能敞开了大醉一场,没人在乎主题是什么。
帅帐前的演武场旁米酒坛几乎堆成了山,周围燃起了上百个火堆,整头的蠖牛被挂在铁架上炙烤。
裹着白头巾的伙夫拿着尺余长的砍刀,片下烤好的牛肉。千钧营全员出动,川流不息地往空地上搬运烤肉米酒。
除了值守城门的几个千人队,其余的士兵都在各营统领的指挥下,来到了演武场。
当兵的也没那么多讲究,全部席地而坐。等太子简短的训话结束后,众将士赶紧推杯换盏,大口吃肉,大家俱是死里逃生,全都放开了在灌酒。
主角自然是太子,几乎每个有官职的将领都想在太子面前露个脸,上来敬酒的人也排起了长队。
太子居然来者不拒,只要有人上前敬酒,必定杯来酒干。
军中饮酒用的是茶杯,倒满了足有半斤,这米酒虽不算烈,但寻常人喝个五六斤基本就晕了。
太子却没多久就喝了上百杯,仅上了几次茅房而已,依然和没事人一样。仅这酒量,在璟国都能名列前茅。
几十斤酒,给普通人洗个澡都够了。
谢天早被范镇拉在了一起,此次解围,范左丞献计居功至伟,被林万城大大地表扬了一番,奏报已经发往皇都,到时论功行赏,加官晋爵是十拿九稳了。
范镇还是没忘了有大半的功劳要算在谢天头上,所以对他感恩戴德,酒是敬了又敬。
谢天不知道这米酒后劲很厉害,只感觉入口绵密,虽没果酒香甜,但喝起来很对胃口,一人十多斤下肚后,范左丞直接趴在地上,谢天也喝上了头,提着酒坛到处找人拼酒。
喝酒,不论古今,都是人和人之间交际的最好纽带。
谢天到处乱窜,也不知喝了多少,等演武场上几乎所有人都趴下后,谢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发现就他一个人还能站着,顿时感觉老子天下第一,舍我其谁,大笑三声后被风一吹,又醉倒在地不省人事。
等再次睁眼醒来,谢天只感觉头痛欲裂,侍在一旁的小吏告诉他已经睡了一天一夜,谢天都还有些恍惚。
连忙打坐盘腿引导真气运行了几个周天,总算是感觉神清气爽,回复了一些生气。
案几上还有小吏送来的饭食,谢天一边吃,一边回忆前晚都干了些什么。
好像去和林大帅喝了三碗,并成功地请到三天假?
好像和太子对干了一坛,周围的将官们都没拉得住?
好像还和前锋营的何统领对饮,灌得他倒地不起?
谢天拍拍脑袋,这到底算不算是喝大酒断片了?怎么都能回忆起来?
匆匆塞了几个面饼下肚,谢天脱下官服,换上短打劲装,把挂在花架上的长剑系在身后。
还有两天假期,干脆去黑城那边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几个落单的蛮族,斩杀了让剑升级。
跨上来福,不一会就来到了北面城关,从上次被林大帅禁止过来后,谢天还是第一次出关。
虽然知道前几天攻城战的惨烈,但走出关门后,谢天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城门外原本是瓮城的位置,只剩下了一片废墟,两边仅有十多米的残垣连着城墙。
从城门向外直直的清出了一条驰道,往两边看,寒阳关城墙和护城河之间铺满了黑色的沥青,已经淤结堆积了快有一米深。
沥青凝固后变得非常坚硬,只有用采石的办法慢慢开挖,所以战斗结束了五天,清扫也才完成了城门口这一小段。
而且,沥青中重重叠叠的还有不少烫得没了形状的蛮人尸首......
谢天不忍多看,把目光移到那被弄塌的瓮城城墙上。看着那四处碎散的石头,谢天真的无法相信这是那些手持石器的蛮人能够做到的。
或许只有能召唤雷火的巫术,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不远处有几大块碎裂的城墙,上面黑黑黄黄的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灼烧过一样。这样的痕迹,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天正想过去看个究竟,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谢天连忙转头一看,一队骑士高举侦字旗飞奔而来。
是锐步营的斥候,谢天赶紧闪到一边让出道路,被这些家伙撞到可没地方喊冤。
侦骑很快就跑了过去,进城的时候根本没有减速,显然是有极重要的军情。
谢天赶紧扭转马头往城外走,要是蛮族又有异动,寒阳关再次封城,等下次能出来不知道要多久了。
被这些侦骑一打岔,谢天完全忘了去查看那些石头上的痕迹......
走到城外,谢天就被大量的板车堵在路上,行进缓慢。
这些板车拉着的都是蛮人尸首,从战场上收集,或是从沥青里挖出,直接拉到江里扔掉。这样会不会污染环境传播疫病还不知道,但也是这个时代最简单的处理方法之一了。
大战虽已经过去了五天,都还有这么多尸体没有处理完,可以想象当时真正是尸横遍野。
在往江边的运尸车队中,还有几辆插着白幡拉着尸骸往城里走的,谢天有些奇怪,一问之下,原来这些是散落在战场上那两千前锋营士兵的骨骸,直到现在才有空去收捡回城安葬。
谢天看了看,那些骨骸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仅能从衣着甲胄上辨认出这是边军同袍。
驾车的士兵一身缟素,时不时把挂在脖子上的短号吹出一长一短两个音节,然后悲怆地大喊一声:“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号声悠扬......离人断肠......
谢天不胜唏嘘,这一具具的残骸,不知是哪家的儿郎,家里的父母还在翘首以盼;或是谁人的夫君,妻儿还在望着他的方向;又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还在被哪位怀春少女日思夜想......
如今,都只是一团辨不出形状的残骸......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一般的穿越者都是孑然一身,只需要让自己活得精彩一些也就行了,但谢天还有个未了前世缘的林若歆,两人在这个是世界生存的重量也成倍增加。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的生命得不到任何保障,也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要想生存下去,守护所珍惜的人,必须变得强大……
谢天一夹马肚,让来福向着黑城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