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东南晴日,光暖而不刺眼。
大道上,人们摩肩接踵,互相闲谈,匆匆步履中,踏得残雪尽消。
李四顺着人潮,走在前面。
众亲戚跟在后面七嘴八舌的嚷说,天南到地北,无一不谈,可字字句句的影子,又都透露着对李四的阿谀。
李三距离李四最近,也有心套近乎。
他近水楼台,奉承说:“四哥,这些年你凭借绸缎声音赚的盆满钵满,如今发迹,也没忘记俺们。今日还特地抽空,带俺们到吉祥酒楼吃饭。”
旁边有人舔了下嘴唇,感叹道:“我可听说过,吉祥酒楼的饭菜不便宜。”
李四笑笑,“大家是兄弟,平日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见面,自然要找个好的酒楼聚聚。今日我做东,等会到雅间,大家可要敞开肚皮吃。”
李三轻轻嘶了一声,他知道。
无论什么规格,雅间都是真的不便宜。
之后又随着众人笑起来。
叫道:“四哥阔绰,没忘记咱兄弟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吉祥酒楼,门口的酒保面带微笑,询问后,派了专人,引众人前往二楼雅间。
行走胡梯时,小辈步伐放慢,向楼下瞅。
大堂座无虚席,男女皆衣着干净,其中不乏有珠光宝气的商人入座,未等扬手,小二已经笑容满面的跑到客人面前。小辈眼尖,他发现,穿梭其间的,还有些涂脂抹粉的女人。很快,他的眼睛被戏台的表演牢牢吸住。
首先出场的角儿,竟然不是人!
李三慢悠悠跟在后面,他也是个懂得欣赏风景的发现者。
不过他眼中美景,是漂亮女人。
欣赏一小会儿,李三见前面的大侄子本就慢的步子,现在更似龟爬。便顺着大侄子视线,也往戏台瞟了眼。
青蛇立起巨躯,低头俯视白娘子时,张开血盆巨口,吐信示.威。
白娘子凌空飞起,单脚落在青蛇身上。
一把银色长剑陡然亮出,点到蛇的七寸。
“哇。”
小辈惊呼一声,探着身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青蛇败了三回,认赌服输。
男儿换女装,世世追随。
小辈抓着胡梯,痴痴的望向台上绰约的白娘子,余光瞥见旁边青蛇,心中恨恨,换女装世世追随算什么惩罚,这分明是对青蛇的奖励。
李三眨了眨眼睛,也觉得有意思。
青蛇盘旋巨躯,正要化形,突然立起蛇身,朝观众露出森白的蛇牙,蛇信嘶然。
小辈一惊,脱口骂了个字。
不光是他,底下的观众也被吓了一跳,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间,直娘贼、撮鸟、老天等词在空中乱飞。又过了会儿,声音渐渐消失,众人又探着头专心看戏。
李三啧啧两声,拍了下大侄子的头,说:“人做的假东西,怕甚么,走吧,我们要去吃饭了。”
小辈鼓着脸,有些不情愿。
李三摆正大侄子的脑袋,自己又瞥了眼向戏台看。
这种精怪类型的戏,能在阳谷看见,还是怪罕见的,表演的技法又高超,是个可以等会儿来看的好戏。
雅间内。
小辈拽李三的衣服,低声:“三叔,你看那椅子,跟在别地方见的不一样。”
李三也气音道:“怎么不一样。”
小辈想了想,“舒服。”
这里的椅子,没有扶手,坐垫靠背都被柔软的棉花填充,看起来就很软。这与设计简单,有朴素雅致美的宋代椅子很不一样,但也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坐到椅子的一瞬,小辈喟叹道:“舒服。”
其他人被说出心声,下意识挪了挪身子,眼睛四处打量起周围的装潢,不时小声吸气。
“这哪里是吃菜的地方,分明是吃装潢的地方。”
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
“我听说,可供寻常人家花费的半旬钱财,在这儿,也就只够在大堂吃一桌。”
“也不贵啊。”
附和声中,异样声音被极明显察觉,众人转头,只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叛徒。
小辈正在窝椅子,数着手指。
头一回被这么多视线包围,谨慎的咽下口水,问道:“怎么了?”
旁边妇人抬手,推了把儿子的头,嗔怪道:“不贵?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能供一家花费五日的钱。”
众人笑声响起,爽朗善意。
小辈低下头,漫不经心的撇嘴。
与此同时,酒保端着盘子开始上菜。
李三看在眼中,笑笑,新起了个话头,“俺跟你们讲,这酒楼主人,肯定是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儿。”
众人来了精神,讨论一番,还是不赞同的压了赞同的。
甚至有人直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辈也觉得不可能,便问:“三叔,你怎知得?我倒前几天,在酒楼,看见有一大堆酒保围着个衣着华丽的人,看那人岁数,已过不惑之年。”
话出口,很多人赞同点头。
“依托运河的福,狮子街富人遍地走,随之,应运而生了一批高档酒楼。历经多年,存下来的酒楼自然都有些实力底牌。”李三就坐在小辈身旁,笑呵呵的敲了下大侄子的头,说道:“年轻人嘛,心气高,有闯劲,但是啊,敢开在这里,啧啧,也不怕步子太大扯到淡。”
小辈觉得三叔话中有话,不赞同说:“万一这东家就厉害呢。”
李三摇摇头,叹道:“这种人,不是奇才就是蠢材,不过……,罢了。”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就知道了。但说实话,李三打心底眼里,就认为这酒楼的主人是个好高骛远的公子哥,不能成事。
小辈不服气,肚子满是恼火。
李三见好就收,没再逗侄子。
转看向李四,好奇问:“四哥,这一桌酒席,要花多少?”
李四扬扬眉,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吗?”
“不能,咱们哪怕是在小酒楼,一顿都不止三两。”
“总不能......,三十两吧?”
人们段暂寂静,互相交换眼神,目光转看向李四。
李四笑道:“咱们兄弟好不容易相见,吃的好些又有什么。何况,这些对于你我又不是吃不起的,有什么不能吃。”
众人想想,也是这个理。
这些年,凭借李四帮助,大家都混有一份好营生。
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达到小富小贵的水平。
不然,李三的大侄子,哪会轻飘飘的说出也不贵啊’这四个字。
众人又笑了起来,重新推杯换盏,声音喧嚣。
无人注意——
一个小子偷偷溜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