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两息,宗远抬起头,“如今科举取仕,一旦及第就能做官,相比之前,容易了却也困难了。”
儒生寒窗苦读,循学而优则仕,本朝又倾重文治,读书人做官多的更犹如过江之鲤。
优处不可否认,弊端也应正视。
宗远深有感触,因为他就是本朝崇文抑武,方针下的既得利益者,同时也是泱泱儒生中,难出头的无名之辈。
“可总归,要先迈过门槛,不然何谈有无。”
“门的另端是漫漫长路,一步一步地走,权利与理想就像天上星辰,看得见却碰不到。有能力者,纵蹉跎半生也不一定会获得那线生机,等到知天命的年纪,低头下看,脚下还是在徘徊在七品县官的位置。”
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阅阀,只是相对的存在。
宗远的话,其实也是大部分寒门士人的写实。
谈到此处,他脸上的痛苦,是再也无力含蓄掩饰自己的真实。
宋清和心中有了思量,说道:“宗兄何必话中有话。”
宗远眼中吃惊,愣了一下后,点点头,却是说:“今年年后,我将起复任职。”
宋清和挑起眉,却未作言语。
武松沉下脸,不悦看向宗远。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这事是我的疏忽,只是没想到,三年守孝,竟让我忘记我本是个进士。”宗远躲开视线,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在大观三年考中进士,却接连遭逢父母西归,意志消沉,终日只知寄情山水,如今听了宋公子一席话,心中又有期待,只是……”
“犹是痛苦。”
宋清和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或许我该恭喜宗兄,你终于睁开眼看这天下。”
无知会令人陷入黑暗,而黑暗没有自由。
痛苦在消除人的无知,但它会损失自由。
睁眼为醒,入目皆是痛苦;做官为觉,官位禁锢人身,宗远已经被启了智,现在的他,像已经吐完丝成茧的蛹虫,失败的话,被启发的灵智将会化成巨大束缚的茧,逃脱不得;只有成功,被启发的灵智才会成为他化蝶的助力。
寻常意外的相遇,却是危险与机遇狭路相逢。
“终于睁开眼吗……?”
“我确实醒了,可如今的大宋,仍还在醉梦中。”宗远牵强的扯出一抹笑,“或许我能做的,只是在地方上尽绵薄之力,却无法阻止它走向深渊。”
“北方,是契丹辽国;西面,是党项西夏;西南,是段氏大理,最近又听说,辽国兴起了一个强悍的民族,这些,都是对大宋垂涎的虎狼。可朝廷内部并不安稳,党派倾扎,硕鼠禽兽横行。很多时候,从内部开始瓦解的王朝,比别国在外部用武力压迫更为致命,也更为羞辱。”
宗远垂下眼眸:“我只是乡野小官,颇有些志向,但对于这些又能做什么呢?”
宋清和轻笑一声,看向宗远:“宗兄现在,与那个说出‘肉食者谋之,又何见焉’的人有何两样,这样的你,只会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背道而驰。”
宗远脸上紧绷,手指却在轻微发颤。
宋清和道:“大宋如今有许多不足爱的地方,宗兄若是如此作想,是否会因此遂断念对大宋的不爱?”
宗远抬起头,当即否认:“大宋虽有不足,可他值得我爱。”
宋清和拊掌道:“可我们如今所谈所想,未来所欲所做,都是为改进大宋的不足而努力,从而求得一个值得爱的大宋而爱。”
男人声音坚定且赋有信念,如海日之阳。
这是宗远不曾知的,却迫切想要得到的。
只是仍有乌云疑团,欲遮掩太阳光芒。
宗远道:“八品之下是吏,七品之上为官。为官之后,不可避免的就要站队,可朝堂诡谲,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庙堂无血,但到处都在弥漫着血腥气息,这些比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更加恐怖,是真正的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宋清和反问:“若是有一刻,生存毁灭择一,宗兄又会如何做选?”
宗远毫不犹豫:“若为大义,死又何惧。”
话落,身体陡然定住。
“宗兄义士也。”宋清和道:“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的死,是莽夫,宗兄是朝廷之人,更应珍视自己的价值,这非是贪生怕死,而为死得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