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风瓶的声音唤醒沉思的钱孟乔，看向旁边默然陪着他沉思的四人，笑着抱歉道：“家中俗事，让诸位见笑。”

　　回到位置上坐下后，没有再说别的。

　　他要表达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以他的家世，完全不用害怕盐商。

　　孟建章在他沉思的时候早就想清楚了，道：“我从不因别人改变自己的做法，只遵从自己的良知和判断行事。至于结果么……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

　　钱孟乔哈哈大笑，对陈致解释道：“建章兄是想做隐士的，曾言他此生三十岁就该致仕，四十岁就可以死了没有遗憾了，再活就垂垂老矣，剩一身老头皮惹人厌烦。只可惜家中父母之命难违，才会参加科举。”

　　万文纯奇道：“他这么说，偏偏备考是我们中最认真的。”

　　孟建章似乎对钱孟乔和万文纯笑话他这件事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平静淡泊，道：“我只有四十岁可活，留给科举的时间本就不多，当然要早些考完好把时间留着去做别的事情，这又有什么稀奇的？”

　　孟建章表态完，和钱孟乔齐齐看向万文纯。

　　万文纯被他们盯得难受，嚷道：“看什么，看什么……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孟建章迟疑道：“你家中是不是需要问一下？”

　　钱孟乔向陈致解释道：“文纯家中也是经商的，是江南一等一的布商，生意遍布苏、扬、淮、杭、闽等地。家中织工上千人，此外还多经营许多别的生意，可是我们中最豪奢的财神爷。”

　　万文纯那边已经跟孟建章嚷起来了：“呸呸呸，问个屁。我家难道会怂这群瘪色？”

　　陈致觉得这古代的书生，也未必就像以前认知的那样无趣。

　　他举杯，向钱孟乔、孟建章、万文纯、乌汝谦各自敬酒，然后道：“今日得与四位相识，真平生快意事。”

　　乌汝谦正气凛然，钱孟乔谦虚温和，孟建章沉稳自制，万文纯洒脱快意。

　　得遇此四人为友，到这世界走一遭已经不虚此行。

　　既然已经事情已经定下，五人都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便再也没有提这话茬。反倒是各自天南海北地聊起旁的。

　　万文纯听闻陈致是自海外归来，非要拉着陈致谈海外的趣事。

　　好在大学的时候陈致家境其实不好，没有谈恋爱，只好整日泡图书馆，读过许多杂书。选了一些书上记载的欧美等国的历史，伪装成自己的见闻。

　　几人听了这许多海外趣闻，如罗马选帝侯、西班牙大航海，丹麦曾经有个女王叫玛格丽特，非洲的黑叔叔之类的，几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万文纯忽然道：“说起这海西诸国的人，我倒是曾见过一个……那人是被海浪冲到岸上的，高鼻梁，蓝眼睛。被我们店里的一个掌柜救了下来，看着店里的丝绸和花瓶儿就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又急又跳的。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钱孟乔好奇道：“后来呢？”

　　万文纯哈哈大笑：“后来也没有别的蓝眼鬼上岸，他又没有船，差点饿死，好不容易学些官话儿，却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听他讲话还要靠猜，哪里有人愿意雇他。只好在码头做个力夫，还看上一个寡妇儿想要入赘，还给自己改了个名儿，跟那寡妇的孩子姓。那寡妇嫌他白的跟个死人一样，长得太丑，哪里愿意。”

　　几人不禁愕然。

　　陈致微微惊讶。

　　这个时代，中国人已经开始接触西方人了吗？

　　看来这个世界，西方国家也已经开始大航海时代了，让他不由得感叹历史的惯性。

　　中西方攻守之势异也的转折点，可以说是自大航海时代开始的，也许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改变一下这个平行世界。

　　万文纯跟其他几人说完趣事儿，回头道：“这海西诸国的趣事儿，说起来倒不输给话本儿戏折子。陈兄，我与你做个生意如何？”

　　陈致问：“什么生意？”

　　万文纯道：“我家中有几家印书坊，我家老爷子交给我管，说是让我学着管理家业，可惜被我搞得快要歇业了。你把这些海外诸国的趣事儿写成话本儿，交付我们书坊印刷售卖，我与你分利如何？”

　　陈致心中一动。

　　如果自己把欧美诸国的历史用这种趣闻的方式写出来，未必不能引导有能之人的思考。

　　他自信亚洲人智慧能力不输于人，只是太过安逸。环顾四周陆地，最肥沃最富饶的土地已经在手，足以证明中国人的优秀，也正是因此难免缺少了进取之心。

　　正如孟子所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如果让中国人参与到大航海的事业中来，激发国人的进取心，岂不是大妙？

　　甚至可以把大航海时代、一次世界大战、二次世界大战都假托别的名字写出来，论一论诸国兴衰事，一定能起到一些作用。

　　他也不怕被人拆穿，一则红楼世界此时才接触西方人不久，对西方知之甚少。

　　二来，他还可以假托自己是回归途中遇到的其他大陆的故事。反正这个时代肯定不知道“带清”是个什么玩意，化名新大陆就连外国人也拆穿不了。

　　至于真有较劲儿的，反正新大陆在海上，自己慢慢去找呗。要真有人能从东方开船去新大陆揭穿他，那揭不揭穿到成了小事儿了。

　　只要少写些欧洲变革思维，仅仅是写历史故事，基本不会触动朝廷的神经，还可以稍稍夹杂些私货。

　　马可波罗能用东方铺地用的都是黄金这种屁话忽悠得一群鬼佬乌泱泱地玩大航海，他就不能用西方遍地是奇珍异宝来鼓动人心？

　　寇可往，我亦可往。

　　当下就应道：“可以。我本就有心写一部海西诸国的游记，文纯兄如果愿意出版，便是免费我也愿意。”

　　万文纯摆手道：“润笔费必不能少。不过勿要写的太过晦涩……”

　　陈致笑道：“这不必担心，我打算用大白话来写，就是路边的脚夫都听得懂。至于趣味性更不用担心……我知道许多海西诸国的皇室秘闻和权力斗争。”

　　万文纯乐不可支：“妙极，妙极。”

　　历史本就是最有趣的话本，很多故事远比小说家写的要精妙绝伦得多，只是文言文太过晦涩，惜字如金，只有极少数读书人感兴趣。

　　白话文的历史，当话本读完全没问题。

　　更何况人人都有窥视他人隐秘的爱好，尤其是贵族和皇家的秘闻。但听本土皇家秘闻容易掉脑袋，听海西诸国的秘闻就很安全。

　　万文纯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陈致一点，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妙处。

　　稍稍思考之后，陈致最终开口道：“书名我也已经想好了，就叫《海西诸国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