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消息让整个扬州的吃瓜群众的心满意足。
先是扬州的举子胜过了南京和苏州本地的举子,夺得了乡试解元之名。
然后又是有丹徒的秀才检举乡试解元舞弊。
后面又传来解元公在公堂之上,慷慨激昂地辩解,好比诸葛孔明舌战群雄的风采。
终于,尘埃落定。
南京礼部寻到了证据,这次可以定下解元舞弊的案子了。
南京礼部的动作很快,许铖这次没有再给陈致寻找破绽的时间,快刀斩乱码的定罪,然后上报神京礼部批复。
“杜兄,如今这苏扬第一才子的名号,又回到你的头上了。”杜同高中乡试科举第三名经魁,如今家中已经“改换门庭”,原本的破旧土屋,现在已经得变成青砖白瓦的大院。
几个好友同学今日来他家庆贺,其中一人开口,恭喜杜同双喜临门。
杜同中举之后,反倒心情平稳了些,不再如以前那样争强好胜。惭愧道:“第一才子的名号以后不要再说了,我自问无论诗词还是文章,都逊色于陈致陈兄。”
那人摇头道:“杜兄莫非不知道?那陈致已经被南京礼部定了罪了,只要神京的礼部批复,那他的功名……只怕就要被革除了。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人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只怕那两首妙词,也是不知道哪里抄来的。”
杜同不敢苟同,他摇头道:“哪里就是抄来的,有这样的大才,怎么可能籍籍无名。咱们都是饱读诗书的,这样的妙词,若是看过,谁又能忘了。”
那人道:“谁知道呢……反正他科举舞弊的事情,已经定了罪了。这样的败类若还是苏扬第一才子,谁还愿意承认?倒是要恭喜杜兄,只待礼部批复,革了他的功名,杜兄的经魁就要变亚元了。”
杜同沉默以对。这几日人人都说陈致舞弊的事情,他当然也早就听说了。
但他总是想起那日在巡盐御史府,苏扬百余士子和陈致一起读书论道的情况,那样风采的人……
他忽然开口问道:“说来好奇,怎么那本传说中的集子,咱们苏州这边没见过。你们有谁在初九前读过这书吗?”
在场诸人都微微思索起来,半晌也没有人说看过。
杜同轻声道:“说起来咱们读过的时文集子也算是汗牛充栋了,怎么偏偏扬州有得卖,南京有得卖,咱们苏州就没得卖呢。咱们苏州,难道不招书商待见么。”
旁边几人都不说话了。
像杜同这样觉得事情还有蹊跷的人也有,可惜寥寥无几。
金陵行省的士子,几乎都信了南京礼部的审罪,就连临近的几个行省都知道了,金陵行省今科取了个舞弊的解元。
就是林如海的名声都微微受到了损害,学生是个舞弊的败类,老师自然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教不严,师之惰嘛。
亥时初。
林黛玉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却有些睡不着,怔怔地露出哀色。林如海的情况越发的糟糕了,今天说话都开始有些嘶哑。
紫鹃取了灯,用手扶着走到她的榻前,坐在榻前,和她轻声地说着话安慰她。可惜效果并不好,林黛玉又开始流起泪珠。
紫鹃忙拿帕子给她擦了,想了想,和衣睡到林黛玉的旁边,用手挽着林黛玉的腰。
心思里想的确实陈致。
本以为陈公子中了解元,日后姑娘算是有了靠山。谁知道一下子,解元被定了舞弊的罪,这下子别说功名了,不判了流三千里就算好的。
心中莫名地觉得,这世道对姑娘也太差了。
狸奴滚雪忽然跳到床脚,喵喵地胡乱叫着。紫鹃心中烦扰,小声训斥滚雪,看着滚雪,又想起这狸奴还是陈致送的,道:“可惜了陈公子了……”
听到陈公子这三个字,林黛玉的泪儿忽然止住了。
这个心思极其灵巧的姑娘,忽然仰面看着床顶的云锦缀紫花纹的床顶,神思不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
紫鹃被她的样子骇了一跳,生怕林黛玉魔怔了,正打算摇醒她,林黛玉猛地坐起,轻声道:“紫鹃姐姐,你帮我个忙……”
次日,一早。
林黛玉的小阁里,林忠看着侧躺在坐榻上的大姑娘,心头不知道为什么乱跳。林黛玉看他的表情十分的奇怪,甚至让人感觉到以前当家主母贾敏的样子。
诡异的沉默了很久,林黛玉开口道:“忠伯伯,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林忠是林家的远房亲戚,虽然不在五服内,按辈分确实是林黛玉的伯伯。
林忠忙道:“大姑娘,你问。”
林黛玉轻声问道:“师哥被南京礼部带走的时候,爹爹为什么说,师哥有这一劫,是因为爹爹?”
林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黛玉盈盈秋水的含露目此时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让林忠极为难受,仿佛大姑娘的眼睛里什么都看得穿。
“忠伯伯,爹爹……爹爹现在这个样子,师哥也……”林黛玉起身,纤细的手勉强支撑着她坐起,看向林忠的表情面露哀色:“我连什么事情都不能知道吗?”
林忠心头苦涩,看林黛玉的表情越发哀怜。
思虑良久后,终于开了口。
坐榻上,林黛玉细细听完林忠将前因后果说的清楚明白,忽然眼前一黑,直直躺倒。
“姑娘!”
紫鹃、雪雁都骇了一跳,连忙过来服侍。
紫鹃扶着林黛玉坐起,一边朝旁边的小丫鬟喊:“快去请大夫。”
小丫头还没有动,林黛玉就幽幽醒转过来,语气轻得像是随时都要断在风中的一缕烟:“忠伯伯,所以爹爹是被人害了,师哥……师哥是为了帮爹爹报仇,才会跟人结怨,被人陷害的,是吗?”
林忠微微点头,语气悲伤:“大姑娘,老爷和陈公子都不想你知道这个事情,就当老爷真的是病故的,我……我今日真不该跟你说这些话。”
林黛玉怔怔地看着屋顶。
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拉住紫鹃的袖子,开口道:“紫鹃姐姐,帮我找琏二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