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盐商献上瑞盐,被皇帝嘉奖为员外,还把新盐列为贡盐一时,不但在外间开始流传,就连这不见天日的大牢里,都成了牢卒们的谈资。
还有那些犯的罪过小的犯人,私下里讨论着,皇帝一高兴,会不会赦免一批犯人,他们犯的不是不赦的十恶大罪,遇到赦免可以早些回家了。都说,若是如此,扬州三大盐商也算是他们的大恩人了。
原本盐商们不怎么好的名声,都有了改观。
这几日的天气不错,阳光明媚,大牢里虽然见不到天日,但小窗透过来的阳光让陈致觉得有些暖意。
从圣旨的消息传进大牢之后,他逐渐开始懒散起来,将稻草搬到窗户能照射的地方,躺平睡觉。
科举也考完了,盐商们也给皇帝献上新盐了,嗯……一切该做的都已经做好了,似乎不用绷着神经了。就像是高考完的考生,不免有了些惰性。
只是在狱卒眼里,这就是绝望了、摆烂了,彻底放弃努力了。他们都知道,这位原本应该是解元公,现在却等着朝廷批复后,说不定要流放三千里。
陈致却不管这些议论纷纷,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大觉,隐隐约约间,却听到有人唤他:“陈兄好雅致,现在的情况,竟然也能睡得着。”
牢门外,站着一个青色云锦袍子的青年公子,一手执折扇,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酒坛,面色十分温和、笑意吟吟地:“在下陆文轩,忝为本次乡试科举第二名,居陈兄之后。”
“陆太恒的儿子?”陈致打量了他几番。
陆文轩递给牢头两锭标准十两重的官银,陈致心头想,这牢头真该谢谢他,他这牢坐得,牢头发了几笔横财。
等牢头打开牢门,又抬了一张桌子和两条凳子,摆上两个酒碗。
陆文轩踱步进来,很是潇洒,有风度地笑道:“我对陈兄久仰大名,听说陈兄入了狱,便带了一坛蜀中名酒姚子雪曲,来与陈兄共饮。想来陈兄应不会推却。”
陈致也笑了起来:“挺好的,我这牢坐了这么久,来看望我的人也有好几个了,你倒是第一个记得给我带好东西的。”
陆文轩走到桌子边坐下,拍开泥封的酒坛,各倒入了一碗,笑道:“这倒是应当的,毕竟不久之后,陈兄的解元,就要落到在下头上了。就凭这个,我也该请陈兄喝一杯。”
他将其中一碗酒推到陈致面前,问道:“可要换一碗酒?”
陈致抬眉,笑道:“如今我已经是败者,陆公子自然是来想我炫耀的,下毒怕不是今日的来意。换与不换,都无所谓。”
话虽如此,他却等陆文轩饮了第一口,才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碗饮下。
陆文轩眼中闪过一丝恼意,陈致的话把他心中的想法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他确实是来炫耀的。
面上却依旧温和平静,他如今是胜者,要有风度。
“说起来我家还有一件喜事,朝廷来了旨意,我家的盐被列为贡盐,朝廷特旨嘉奖……这件事我也应该谢谢陈兄,再敬陈兄一杯。”
陈致咧嘴,笑了,摇头道:“这件事情你说错了,应该我敬你一杯……你家应该没有第三件喜事了吧。”
陆文轩连说两件事情,都是为了告诉陈致,他的一切努力,到最后反倒为自己做了嫁衣裳。他一直想看看陈致会不会露出嫉妒他的表情……就像他知道陈致是林如海学生时候的表情。
还在故意装腔作势,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原来是个只会死鸭子嘴硬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得嘛。
“陈兄难道就不想知道,乡试科举是怎么回事?”他盯着陈致的眼睛,想要看出陈致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委屈?
陈致从他手里拿过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毕竟是蜀中名酒啊,前世他也很少喝这么高端的酒:“无非是考场内有你们的人,是维护考场秩序的兵卒也好,或者是监考官中的一员也好……是谁其实无所谓,把我的答卷背了下来,传给你们了。”
“若是旁人,自然没办法这么快印刷完成,可你们的实力,我想想……应该是甄家那边有官府的活字印刷法吧。”
这个时代,活字印刷虽然已经发明出来了,但并没有成为主流印刷工具,而是官府专用。
“嗯……这个法子是个笨办法,却是个好用的办法。有些事情,越是简单越好办,更不容易留下破绽。还真难以破解。”陈致浑不在意地笑道。
可惜,后面安排的初六买到书册的人反倒是个破绽,让这计划失了几分水准,原本根本没有可以调查的人和方向,现在给出一个明面上的目标……呵呵,简直和前面制定计划的不是一个人。
……该不会是面前这个人吧。
陆文轩握着折扇的手指关节已经微微发白,用力捏着扇骨:“陈兄还真是……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
是了,自己如今马上就是金陵行省解元,家中又有了贡盐,得了朝廷嘉奖。面前这人,科举舞弊罪定了,此生科举再也无望,两人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地位的人了。
除了嘴硬,他还能怎地。
还是自己的定力不够,居然没忍住跑来跟他炫耀,倒显得自己很没有必要了。
“罢了,今日我们陆、朱、张三家要在一品楼大摆宴席,庆祝家中喜事,就不能多留了。”他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事情,转身笑道:“说起来陈兄的词作一直是苏、扬一绝,如今我家大喜,陈兄可有灵感,写上一阙?也算是给我留个纪念。”
陈致笑道:“三家么……倒是有一阙有意思的小词,可惜无纸笔。”
陆文轩道:“这有何难?”又取了一锭官银,让牢卒拿来一套笔墨。
陈致将酒坛放好——里面还有半坛子好酒呢,等下这人走了自己还要喝——提笔,写下了一阙很有意思的小词:
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
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
……
他也不管里面的炮火、弹痕和土豆烧牛肉陆文轩懂或者不懂,难道这人还能拉着自己解释不成,横笔一甩,写下最后一句:
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