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位于扬州青山镇西北,林木繁茂,景随时变,物随势移。山下麦田青青,山中菜花铺金,桃花灼灼,引人入胜。
顾元启沉吟良久,面色如常,眼中精光充盈,问道:“你是说,陈小友传话,让我在公开场合,抨击盐商?还要表明正式上任后,会对盐商下手?”
钱孟乔道:“是这个意思……陈兄的话说的是,打草惊蛇。”
顾元启在房中踱步,沉思。
永安帝给他的密旨是“稳”字诀,但这其实不是他心中所想。他若是这种稳重的性子,何至于几次三番得罪太上皇,被“永不叙用”?
可他也不是鲁莽之人,知道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
心中喟叹,还是陈致、孟乔这样的少年郎锐意十足啊。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看不公不允敢面对。
几番思量,他终于下定决心,慨然而笑道:“罢了,难道我辈已老,岂让小儿辈独美?”
钱孟乔担心道:“老师也当小心,彼辈敢谋害林前辈……”
顾元启拂袖道:“我岂会惧怕于他,只担心误了国家大事。只不过既然做了巡盐御史,这盐商早晚都是要得罪的……倒是你们,陈小友舞弊若被定罪,你们与他具保,今科成绩恐会被作废。”
他心中有些焦急、愧疚,因为是他推荐钱孟乔三人和陈致做保。
钱孟乔却笑道:“陈兄生死尚不惜身,我等不过一科成绩,有何惜哉。”
顾元启心中欣慰,拍了拍钱孟乔的肩膀:“尔等几人,如今算是得了我的缺点了。”虽然这么说,嘴里却哈哈大笑,十分满意。
钱孟乔亦得意道:“此为老师真传也。”
次日,龙山书院大讲。
龙山书院因顾元启的名望,在扬州也算是一等一的大书院了。如今书院教师、教习已有三十多人,其中不乏未选官的举人和因贬职、丁忧一时不在朝中的进士。
顾元启除每月会大讲几次课外,其余时间已经很少在书院讲课了。
却在今日开大讲,龙山书院学子毕至,就连非龙山书院的学子,也有不少前来旁听的。
可顾元启今日只短短讲了一段文章。而后却大讲起了自己即将任职江宁巡盐御史一事。
言语中,对淮、扬盐事诸多不满,毫不掩饰。且明言,就任巡盐御史一职后,定当整顿盐务,直指扬州三大盐商事。
学子本来就是这个时代消息最为流通之辈,很快,顾元启这段讲话,就流出书院,风散至整个金陵行省。
张彦文府内。
三公子未召唤,盐商三人只能在张府相聚。
朱逸才猛然拍桌子,怒道:“这顾元启好不识抬举,他被太上皇贬职,灰溜溜地回扬州的时候,不是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帮衬,他那书院能开得起来。现在倒寻起我们的不是来。”
只是他却忘了,扬州那些为了采盐衣不蔽体的盐丁,乡间买不起盐只能用盐布的人,也是他们的乡里乡亲。
张彦文皱眉,道:“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差,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哪个官员就任之前,不说些忠君爱民,勇于任事的话。”
陆太恒却摇头道:“那可是顾龙山。”
张彦文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那可是龙山先生顾元启。在太上皇面前都敢肆无忌惮,狂喷特喷。顾元启的名望哪儿来的,不就靠着这三斤胆囊吗?
他说要对付盐商,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若不是如此,他们几人怎么会慌不择路地聚在一起。只因为顾元启刚直、火爆的脾气,是天下知名的。
顾元启的名声,实在是让他们心中惊惧。
陆太恒一拍桌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三公子那边提供的新盐到了吗?”
张彦文点头:“已经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验证。”
陆太恒摇头道:“还需要怎么验证,找几个死囚,喂他们吃了不就知道了?”
张彦文皱眉道:“这么做,是不是太急了。毕竟是要做贡品的……皇家之事,终究还是要谨慎些。”
陆太恒一时迟疑,却喃喃道:“时间来不及了。林如海一死,他立刻就要履职。我等若没有傍身之物,只怕他要拿我们杀鸡儆猴……我在林如海府里有些消息,这盐其实还是那个陈致搞出来的。林府已经吃了大半个月了。”
张彦文、朱逸才心中虽然有些疑虑,但听说林家已经吃了大半个月也无事,安心不少。
朱逸才叹道:“又是那个姓陈的,还真有些本事。可惜,在扬州没什么根基,哪里斗得过我们。”
张彦文却很高兴:“有什么可惜的……三公子想要招揽他,许了和我们同等地位的盐商位置给他。若他答应了,就凭这些奇技淫巧,只怕被三公子,乃至甄家倚重。以后还有我们的好?”
陆太恒脸上横肉乱跳,想到陈致和陆家的死仇。若是让陈致得了好,还有他们陆家什么事情?
咬牙道:“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我们这就去找戴振。”
……
扬州御马监。
戴振看着面前的三大盐商,还有放在大堂上的盒子里面的精细白盐,眼中发着危险的精光。
笑意吟吟道:“扬州城最豪奢的三位今日到我府里,有何事要说?”
朱逸才、陆太恒知道,三人中张彦文是最会做好人的,都不说话。张彦文笑道:“近些日子喜鹊朝门,我们三家可巧一起弄出了一批新盐,纯白如雪,味道极好。”
“念如今天下太平,海内俱安,都是朝廷和皇家的恩德,正是上天知圣天子临朝,才天降此盐。故而,我等来献上这等祥盐,以彰皇家之德。”
戴振心中暗骂,若不是老子早知道这物什是我那陈兄弟制的,早被你等蒙蔽了。
前几日他原想着,陈兄弟这番进了大狱,科举上的事情他是不敢掺和的,不然不知道要被文官怎么骂。
但又不是死罪,就是日后考不了科举,自己劝他将盐献上,日后皇爷高兴,做不了文官,到他们御马监做个幕僚,或者谋个锦衣卫百户,岂不是大好?
今日见了这盐商拿来的盐,心里叹道,我这陈兄弟老实啊,虽然和咱家一样,一身正气,却太过天真,斗争手段稚嫩,怎么连方子都流出去了。
他轻咳道:“你们这胆子好大,入口的东西,岂是说献就献的。且放在此处,我们御马监先吃上个一年半载的,再献给皇上。”
拖上了一年半载,到时候再让陈兄弟抢先献上。
张彦文、朱逸才心底凉了半截。
一年半载?等那个时候,只怕顾元启早就举起了杀人刀了。总不能,连续两届巡盐御史都给毒死吧。
陆太恒深吸了几口气,这几人中,只有他知道,顾元启的三个学生因陈致一案受了牵连,想来顾元启一脉和林如海一脉早就合为一脉了。
若真要拿人开刀,怕就是拿他陆家了。
他比张彦文、朱逸才更慌张。
心一横,冷声道:“戴公公……这盐,能吃不能吃,你难道真不知?据我所知,这盐你们御马监都吃了半个月了吧。”
戴振双眼睁开,死死地盯着陆太恒。
陆太恒哪里不知道他眼中的恨意,但如今已经容不得他暂缓了,取出三公子给的玉牌,放到桌子上。
“戴公公,你且看看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