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铁衣卫千户所。
深夜,子时刚过。
这个时间相当于现代的深夜一点多了,整个铁衣卫千户所的灯笼都已经熄灭了,唯独伍天赐的书房灯火微明。伍天赐独自坐在屋内书桌后,烛火熹微,半张脸隐藏在夜色中,眼睛微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小旗五儿推门进来:“七爷,戴振和顾元启从巡盐御史府离开了。”
伍天赐虎目睁开:“巡盐御史府里,咱们的人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五儿摇了摇头,“那戴振十分小心,一进林如海房间,御马监的力士就把其他人都拦开了。都是老手,我们的人不敢靠近。”
伍天赐虎目微微眯上,大乾王朝没有东厂、西厂这样的机构,不代表皇帝不喜欢用太监监视百官。御马监其实起到的就是类似东厂西厂的功能,名为给皇帝养马——跑到扬州养什么马。
御马监和铁衣卫一内一外,既有合作,也有竞争。
对彼此的手段和习惯都十分熟悉,御马监的力士和铁衣卫的人打过无数次交道,稍有靠近,极有可能就能让对方抓住现行。
伍天赐沉吟半晌,道:“把监视杜万、赵迁的人撤回来,加紧监视林如海府邸和御马监里面。”
五儿有些迟疑,开口道:“七爷,咱们是不是先对付姓杜的和姓赵的。”
如今扬州千户所下面从百户到小旗、力士,都唯两个副千户的命令是从。伍天赐初到扬州,连人都使唤不得。
他们好不容易才逐渐渗透了一些,如今全部收敛,前功尽弃,五儿只觉得可惜。
伍天赐遥遥望向神京的方向,沉声道:“不行……咱们这儿和姓杜的,姓赵的闹起来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事都在京城里,在皇城里。林如海这件事情,皇爷亲自吩咐干爷和戴权,谁把这件事情办得出彩,谁才能在皇爷面前露脸,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伍天赐深谙领导亲自安排的事情不管多小都是大事的道理。
如今新帝逐渐开始掌权,这代表一次巨大的洗牌。前朝的时候,冯荃深受太上皇的信赖,御马监就能压在铁衣卫的头上。御马监的一个小太监,也能随意使唤铁衣卫的百户、千户官。
如今干爷伍炳和皇帝亲近,如果能得皇帝信赖,那就是铁衣卫的翻身之仗。
这才是真正要紧的大事。
伍天赐沉吟了一下,道:“你再把知道的情况和我说一下。”
五儿微微低头,道:“是。”
然后把铁衣卫探子在巡盐御史府的消息又细细说了,伍天赐听了一遍,闭目沉思,忽然问道:“你说当时房中,除了林如海、顾元启和戴振三人,还有林如海的学生,是不是就是那个瓜洲文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陈致?”
五儿微愣,应道:“是。”
伍天赐略一思咐,笑道:“林如海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学生,倒是有趣,引得整个扬州城的花魁娘子都上门,真让人羡慕。”
五儿一时不知道伍天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怎么接话。
伍天赐轻轻摸着下巴,似乎是在和五儿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林如海的家人都被撵出去了,偏偏留着这么个学生……看来,这个陈致怕不是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忽地喊道:“五儿!分一些人手,给我跟紧这个陈大才子。”
五儿微微一愣,然后低头应道:“是。”
~
一夜过去。
御马监衙门,戴振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他昨夜回来得晚,心中想了一夜扬州的状况,睡得有些不安。起床的时候,略略有些没什么精神。忽然对旁边的小太监说道:“昨儿个,咱家那陈兄弟送的礼物呢?”
他认了戴权做干爹,这个小太监也认了他做干爹,也忘了祖宗姓氏,改了个名儿叫戴安。
戴安听了他的话,心中一愣:怎么过了一夜,这陈致就从陈公子变成了陈兄弟了?那以后自己要管陈致叫叔叔?
心头乱想,嘴里却连忙答道:“禀干爹,收在库里了,我叫人取来?”
戴振微微点头,身为戴振的干儿子,戴安自然是不用亲自做这些小事的,忙指着旁边两个力士去库房里把陈致昨儿个送给戴振的锦盒取来。
身为扬州御马监守备太监,不论是扬州的大小官员、还是富贾商人,时时孝敬的物什财宝不知道有多少,对于收礼物这件事,戴振都已经麻木了。
若不是他对陈致印象极好,这礼物放在库房不知道哪天才会重见天日。
他懒散地坐在桌子后面,安排戴安:“陈兄弟说送咱家的不是什么财宝……你打开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
戴安恭恭敬敬的“哎”了一声,才解开包着锦盒的布,打开锦盒,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一时愣了神。
戴振问道:“是个什么?”
戴安略微顿了顿,张口道:“干爹,好像是……盐。”
???
戴振一头雾水,没睡好的迷糊都少了,感觉自己都精神了一些,连困顿都没了:“好嘛,咱家去巡盐御史府走一趟,倒收了一盒子盐。这礼物倒是恰当。”
话虽然如此说,嘴里却隐隐有些不满。
戴振此时的心情,就好像前两年朝廷里有个阁老,家乡人来求他办事,送了一箱子土特产。
结果真就是一箱子土特产。
一时间沦为官场上面的笑话。
其实重要的不是土特产,阁老未必缺你这点银子。
但是你没拿阁老当回事啊,你不尊重给阁老送礼物这件事,缺少仪式感!
戴振此时的心情,就和收到土特产的阁老心情是一样的。
咱家还缺了一袋盐了?
“干爹,好像不一样。”戴安看了看盒子里的盐,张口道:“这盐不一样,雪白雪白的,便是府里常用的贵盐,都没这般精白的。”
戴振闻言看过去,确实见盒子里的盐,似雪一般,白得晃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道:“叫人去厨房里取一些贵盐来。另外,叫厨房用这批盐做两道菜,去寻个死囚来,让他尝尝。”
戴安忙不迭地出去安排。
戴振的一双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看着面前盒子里的白盐,眼中的神色难以捉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