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饼
元丰四年七月初七申时,开封,舒宅。
王仲端被家仆引着,徐徐步入了舒亶家的正堂。
这舒亶家和宰相府一样,都是朝廷提供的公屋。
但毕竟级别差了不少,尺寸、装潢考究程度和宰相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王仲端甫一进去,就见一中年人,端坐于正位,正等着他。
想必这就是舒亶吧?
对于舒亶,王仲端有些脑海深处依稀的印象。
这印象应该来自于王仲端的原始记忆,而且十多年前的了,所以,比较模糊。
看舒亶这年纪,应不到四十,年纪轻轻居然就忝列谏院之首,王仲端不由得暗叹了一声佩服。
他躬身作了个揖,然后说道:“小的见过舒谏院。”
舒亶也客气,全然没有朝堂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是专门走下来,亲切地把王仲端拉到身边坐下。
“德甫好久不见呀。”
王仲端昨晚听兄长说,舒亶曾经和他们老王家关系交好,但没想到能好到拉他在身边坐下的程度。
而且,他也一直没想通,如果是有旧交情,怎么就对王珪下嘴了呢?
“谏院客气了,仲端惶恐。”
“哎,什么谏院不谏院的。”舒亶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舒某比你兄弟二人虚长不了几岁,占一个阿兄的位份罢了。私底下,你唤舒某舒兄即可。”
说完,舒亶给王仲端推来一盏茶,说道:“来来来,试试为兄的手艺。”
王仲端低头一看,这盏茶上的拉花居然是对鸳鸯,旁边还用蝇头小楷题着两行字。
这字居然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看着惊呆了。
这是什么样惊为天人的点茶手艺啊。
把茶做成了一幅画,还题了那两句诗。
关键是这么小的茶面上调膏作画题字,无异于螺狮壳里做道场,真是神了。
舒亶看着王仲端呆住的表情,又笑了起来。
“德甫这两天在京城可是风头无两啊,写在香囊上的那两句诗,简直绝了!”
王仲端也不客气,直接就改称呼道:“舒兄过奖了。仲端不过就是随口一吟罢了。”
“随口一吟?”舒亶笑眯眯地看着王仲端,“德甫这随口一吟,还真是妙哉。为兄只有拿出这珍藏的龙凤团茶,方能配的上啊。”
龙凤团茶?
这是传说中贡茶之首的龙凤团茶?
王仲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这可不是一般的龙凤团茶。”舒亶招呼着王仲端,神秘兮兮地说道,“这茶是官焙,是御制茶,还是年初官家赏赐的呢,你爹都没份。今日专门拿来招待你。”
“这···这怎么使得···”
王仲端不爱喝茶,但听说过这茶的名贵,所以有些好奇,倒还是真想尝尝。
于是他一边口头上拒绝着,一边端起了茶盏。
“德甫,要不,考个贡举吧?”
王仲端正品着茶,耳边突然传来舒亶一句没来由的话,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舒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为兄顾念人才难得。你在大理寺和开封府的答辩为兄都听说了,逻辑缜密、思维清晰、口才了得、气场十足,真是入台谏的上佳人选啊。”
我?
台谏官?
王仲端脑子突然有些缺氧,不知道舒亶突然提起这个干嘛。
“怎么?不想?”舒亶又是微微一笑,补充道,“外面多少人挤破头了想当台谏官,当台谏官多威风啊,这你是知道的。”
台谏官威风,王仲端当然知道。
这次要不是舒亶作为台谏官的风闻奏事,能有这些破事?
“哎,那做了台谏官,是不是想骂谁就骂谁,想弹劾谁就弹劾谁?”王仲端想到这,突然来了兴趣。
“嗯。”舒亶点了点头,“而且,凡有台谏官资历,升迁都快,无论外判还是留在京城。”
“但你需先考上贡举,取得进士出身后,入馆阁或是判外地,有了几年资历后,为兄再举荐你回京入谏院。到时候你爹也差不多致仕,便无需回避了。”
舒亶说着说着,这大饼画的也愈来愈清晰了。
王仲端听着,差点就信了。
突然听见窗外一声鸟叫,他脑子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这次来要办的正事。
刚好,他接过话题问道:“所以,练亨甫也想通过舒兄的推荐,当上台谏官是么?”
“啊?他?”舒亶完全没想到王仲端会冷不丁地提起练亨甫,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对,舒兄和他可有来往?”
“这小友怎么了?”与刚刚的热情友善不同,舒亶的脸突然阴沉了下来,又说道,“这小友还在介甫相公府上时,与舒某倒是有些交情。
介甫相公?
王安石?
王安礼的胞兄?
王仲端想起来,王安石虽然与王安礼政见不同,但兄弟感情甚笃。
练亨甫曾经当过王安石的小弟,那跟王安礼和舒亶都有交情,就可以理解了。
“舒兄还是多提防着他好些。”
“哦?为什么?”
“舒兄此次弹劾爹爹的内容就是从他那里来的吧?”
王仲端问完,舒亶有些尴尬,不知如何作答,哼唧了好一会才答道,“这个不方便讲。”
“那个陷害我的香囊也是他从红莞坊偷出来然后转递到大理寺从的。而且听说,他与王安礼之子王昉过从甚密。”
“哦?有这等事?”
舒亶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惊讶,但惊讶值不高。
这会,轮到王仲端意外了。
截至目前,舒亶的表情管理出奇的好。
除了刚刚略有那么一小点的失态外,并没有大的波动。
并不像他预期中怒发冲冠,恨不能生啖其肉那般。
“嗯,这些都不重要,小的就是担心舒兄为他人所利用,陷入党争的漩涡。”
“明白了,谢谢德甫提醒。”舒亶缓住了情绪,甚至连刚刚那一丝阴沉都看不见了。
王仲端失望至极。
这都没反应?
这舒亶是换人了?
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
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昨日开封府审毕,练亨甫那小子居然说舒谏院气焰熏灼,不如王内翰宽厚。”
“哦,舒某知道了。”
舒亶脸上依然还是读不出一丝生气的样子,只是平静地下了逐客令:“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吧,舒某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那改日再来讨教。”王仲端作了个揖,悻悻地离开了舒宅。
他刚走没一会,屏风后面闪出一人。
居然是王仲修!
“你们家这二郎是个人才。”舒亶头也不回地说道。
“谢舒兄赏识。”
王仲修有些受惊,能从舒亶嘴里听到夸赞别人的话,还真是不容易。
“鬼点子真多,还挺会挑事。真是个台谏的苗子。”舒亶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这脑子,要是都用在女人身上,可就浪费了。”
“唉!爹爹也是这么说的。”王仲修说着说着也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相公的苦心啊。”
舒亶一边说,一边望着门外的方向,眼神迟迟不肯收回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王仲修又拱手作了个揖道,“这次为难舒兄了。”
“无妨,能帮到相公就好。”
舒亶摆了摆手,嘴角上冒出一丝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