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进宫
元丰四年七月初六申时,开封,开封府。
吴起庙去往开封府很近,就一条街的距离,刚刚王仲端还路过了。
王仲端被两人押着在前面走。
练亨甫则骑着马军的马,由军士牵着,在后面慢慢溜达。
“凭什么?凭什么他不用押着,还可以骑马?”王仲端又不满了。
“凭什么?就凭人家是进士出身。”骑在马上的夏雒厌烦地答道,“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早给你上枷锁了,哪那么多闲话?”
“你!”王仲端想爆粗,但看了看身边凶神恶煞的军士,只能先说服自己平静下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务之急要梳理清楚整件事。
他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
没一会,整件事大体上的眉目就有了。
首先,幕后黑手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熟人,另一种是不熟的人。
其次,练亨甫位分不高,绝不是幕后Boss,但一定是个关键的工具人。一边传递消息给舒亶,以进奏弹劾。另一边转手将伪证交到大理寺。
最后,开封府差遣巡检来的这么及时,配合的这么紧密,一定也有份。
但是,问题又来了。
王安礼和舒亶是冤家对头,两人相互攻讦,不对付好几年了。可这两人怎么会同流合污,尿到一壶里去了呢?
那原因只有一个,舒亶也是个被利用的工具人!
大Boss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王安礼!
王仲端此时才豁然开朗,但不知为时是否已晚。
不管如何,接下来,面临他的,注定是一场恶战。
一进开封府衙,王仲端便见一人端坐于堂上。
堂上之人着绿色常服,不到六品,明显不是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的王安礼,应该只是开封府的推官而已。
毕竟王仲端这级别,还不配知府亲审。
“啪”的一声,惊堂木下,堂上的推官发话了。
“本官乃开封府推官曾孝廉!本府接举告称光天化日之下,有歹人在本府地界上行绑架挟持之恶行,现传唤相关人等于公堂之上鞫讯,各人需如实讲来,不得有半点隐瞒,违者加重处理!你等明白?!”
“明白!”
这套流程王仲端熟,毕竟是二进宫了。
“来,给练军判座!”曾孝廉先吩咐了一声。
给座?
凭什么他能坐?
王仲端不干了,又提出了异议。
“他是进士出身,因而能坐,你呢?”
曾孝廉一句话甩过来,王仲端也是哑口无言,只能腹诽道:“进士了不起啊?”
而练亨甫笑纳了座椅,缓缓地坐下,还不忘讥笑着看着王仲端,仿佛在说:“进士就是了不起,有本事你也考一个?”
于是,在两人都想杀死对方的眼神交流下,很快就进入了问话环节。
“堂下谁是王仲端?出列!”
“小的在!”
王仲端举了举手,随后跨了一步出来。
“王仲端,有人举告你跟踪漳州军判练亨甫数条街后被发现,然后挟持练军判去了吴起庙,可有此事?”
“确有其事。”王仲端躬身回答道。
啊?
这就认了?
堂上的曾孝廉和堂下的练亨甫惊呆了。
一旁站着的夏雒也皱了皱眉。
“王仲端,本官再问你一遍。”曾孝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道,“本官刚刚所问之事,你承认否?”
“是的,小的确实跟踪了这位练军判。”
练亨甫站不住了,从座位上跳起来说道:“曾推官,还不赶紧把这歹人拿下?他自己都认了!!”
“但是!!”王仲端瞪了练亨甫一眼,抬高了嗓门道,“但是小的并没有挟持他!”
“小的技艺不精,从会仙楼出来没多久,在西殿前司门前巷就被练亨甫发现了。”
“他听小的讲完来意后,就说要找个僻静地方细谈,吴起庙都是他领小的去的,何来挟持一说?”
“可举告人说···”
“举告人说啥就是啥吗?大宋的律法什么时候单以举告坐罪了?西殿前司门口的军士都是死了吗?都看不到小的和练亨甫?”
“这个问过了,西殿前司的军士并无印象。”曾孝廉被王仲端接连的逼问问的脑瓜子嗡嗡的,答起话来力度也减了三分。
“没印象?敢情小的还没说到西殿前司,你们就先去问过了是吗?”王仲端哼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曾推官,难道这开封府的推勘水平就如此吗?”
“你···你这从何说起?”曾孝廉本来想发作,但有些气短,又缩了回去。
“曾推官,你倒是看看小的鞋。”
曾孝廉站起来一看,居然是木屐?
“小的穿木屐,练亨甫穿的锦鞋,小的这样能劫持的了练亨甫?”
“还有,既是有人举告绑架此恶性之事,举告人的供状何在?仵作又何在?现场是否推勘?印迹是否提取?若都无,那这办的是什么糊涂案?”
曾孝廉被第二轮的火力输出怼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啥,但又不知道该说啥。
“曾推官但凡让那仵作去验过便知,吴起庙久无人去,地上全是灰尘,所有鞋印保持完好。”
“地上鞋印凡三种,一为鞋,乃练军判所穿,大步流星,步履稳健,每步之间距离中长。”
“二为靴,乃马步军士所穿,频密散乱,与本案无关,按下不表。”
“三为屐,乃小的所穿,从入门起,步幅小,印痕深,每步均远落后于练军判。试问,此种步态,如何行挟持之事?”
王仲端的反击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就差把脑残两字直接拍到曾孝廉脑门上了。
现场气氛一度陷入尴尬的死寂中。
可练亨甫又忍不住了。
“胡说!!明明是你!你牵连王珫父子私通人妻案,致使你爹王珪被谏院弹劾,你便想找本官牵线说和,先是跟踪本官,被本官发现后,便挟持本官到吴起庙继续恐吓。”
“本官不答应,你威逼不成转而重金利诱,被本官断然拒绝,幸得被巡检拿下。不然,本官怕是凶多吉少!”
“可笑!”王仲端冷笑一声,然后质问道:“练军判什么身份什么职事?重金收买?也配?!”
“一个区区漳州军判,与舒谏院一无师谊二非同乡,我何来找你牵线?曾推官怕是也想知道你和舒谏院究竟有何情谊,值得在下重金收买?”
说完,王仲端转头又看着曾孝廉,看的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呃。”
曾孝廉琢磨着,这要是查出这练亨甫与台谏官私相授受,甚至有门客之嫌,怕是又要给天捅个窟窿出来。
他没办法,呃了半天,只能提醒到:“练军判,你倒是想清楚再答,别污了舒谏院名声。”
练亨甫这也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忙找补道:“下···下官,与与舒谏院并无私谊,王仲端为何会···会找下官···只能···问他自己了!”
“嗯。”
曾孝廉点了点头,又转向王仲端道:“练军判说他与舒谏院并无私谊,为何找他要问你。”
“小可爱!要你说?老子又不聋!”王仲端内心生气,但又不能发作,还得压抑住怒火虚与委蛇一番。
“小的找练亨甫乃受他人之托。”
啥意思?这是打算自首?
曾孝廉瞬间来了精神,从刚刚的萎靡中立马振作了起来。
“来来来,你如实讲!”曾孝廉一边招呼着王仲端,一边又交待起一旁的书吏,“你好好记!一字一句,不能有半个遗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