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乌云压城
一摞一摞的粗硬面饼堆满了麻布袋。
高柄扛着麻布袋,在巷口,凭着记忆在一堆破烂板条下翻找。
找到了。
是一张竹梯。
他熟练的架起梯子,将麻布袋扔过墙头,翻墙,拉起竹梯,落下,再架起……
他没喊别人帮忙。
郓王不明所以的看着。
直到高柄逼近了靠近杨树的那堵墙。
郓王看清了。
高柄奋力将面饼一张一张甩进巷子,尽量丢在距离大杨树稍近的位置,有时控制不住力道,砸到老汉脸上,老汉便被面饼吸引。
高柄做完,谨慎的悄悄落下梯子,回到马车上,气喘吁吁。
“他都已经疯了,你非要这般羞辱?好玩?”
面饼坚硬的能砸掉墙皮,连流浪野狗都不屑去抢食,老汉却是大口大口的吞咽。
郓王看了不忍心。
“鸡蛋、肉沫菜汤和的面,鱼油煎的饼。放了重盐,能存放更久。特意烙的硬,免得馋猫偷食。”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羞辱他,是想让他活命。疯了的张老汉,没人能靠近。”
“张老汉活着,你心里就能好受些?”
“我说过的,我从来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可以把他送到安济坊去。”
“疯了的张老汉,没人能靠近。”
高柄又重复了一遍。
郓王明白。
会武功的疯子,闯入人群里,太危险了。
“活成这般模样,还不如死了。”
“杀他容易,但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眼不见心不烦的。”
郓王被高柄气得要死,心里堵得要命,索性不理会。
“算了,我不管了。”
“不行。”
“嗯?”
“我拉你来,是想要求你帮忙的,你不管,不白来了?”
郓王咬牙切齿。“什么忙?”
“借人,看管张老汉,别让不知情的街坊邻居靠近他,免得误伤。也别放他出小巷,免得暴起。”
“需要懂点儿武功的,起码合力能拦得住张老汉的那种。”
“之前我是在太尉府选了几个人来照看,可我现在不是衙内了,指挥不动,想来想去,也只能求到你身上。”
“长乐坊连几个人都拿不出来?”
“江陵的长乐坊,有这种身手的总共也没几个,全抽调过来不现实。汴京的还没开业,人手都不齐,更别提了。”
郓王身边也没什么好的人选,他不想借,也不想参与到高柄的私事里。
“你可真看得起我,好歹是禁军教头,我拿什么去找能拦得住他的人?”
“郓王府人才济济。”
高柄说出恭维的话,把郓王逗乐了。
“我答应你可以。”
“但……”
“什么条件?”
“啊?”
“还有条件哪?”
“你要不谈点条件,弄得跟假的似的,你心里能踏实了么?”
“有道理。”
“你想要什么?”
“长乐坊的股份?”
“太贵了。”
狮子大开口,几个武夫显然不值这个价钱。
郓王对高柄的回答显然早有预料,也不纠结于此,又换了个要求。
“股东名单。”
“不可能。”
“买卖总有讨价还价的,你总是一口回绝,生意还怎么做?”
高柄沉默。
天空乌云压城,横贯天际的银白闪电在一片黑沉沉中绽放。雷声敲定,雨点随之而来。
“下雨了,先回吧。”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名单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你就能?”
“我跟你不同,我远离朝堂,自绝于体制之外。名单在我手里,我没能力打翻任何一个人的饭碗,所以大家才心安。”
“给了你,贪污的证据交给官府?你是逼着荆湖两路上百名朝廷命官一起造反?”
“没那么严重,我只是留个备份,又没真要拿着名单逼迫些什么。”
郓王打着哈哈拉扯。
他确实眼馋这名单。
这东西高柄拿了效果不显,若是给了自己,就能拿捏住荆湖两路的命脉。
可倒也不急于一时。
郓王优哉游哉安坐在马车里,指着小巷里的张老汉。
“那他怎么办?”
大雨倾盆,张老汉抬头望天,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依旧拖着长刀,守在杨树下,被春雨连着杨树一同浇灌。
“走一步看一步吧,这老头儿能活多久,全凭天意。”
郓王不肯相助。高柄也拿他没办法。
“作孽啊……”
郓王唏嘘。
多好的一个人,这般下场。
“你说林冲回来了?”
“嗯,我和杨志约定的,他没回传消息,便是计划成功了。”
“什么时候到?带了多少人?”
“不知道。”
高柄解释。
“若是按照计划,杨志现在应该是在梁山脱不开身,所以详细的情报肯定是没得。不过估计来人不多。毕竟他们只是报仇,又不是来造反的。”
“你怎么个想法?”
“人我引来了,这次也该你出手了。”
“好呀,名单给我,我保你无恙。”
“想都别想。”
“那就没办法了……”
“林冲是重罪逃犯,你手下就没个心腹需要升职的?这么大个功劳给你眼前了,爱要不要。”
郓王皱着眉头。
思考划算不划算。
高柄在旁阴恻恻的说。
“或者我也可以去找高俅,我估计他对林冲的脑袋也挺有兴趣的。”
此时。
林冲和朱贵正在赶来的路上。
只为了对付高柄一个杂碎,有林冲一人足够。
可众兄弟聚义,同仇敌忾,都争抢着要来。
还是杨志在规劝。
汴京毕竟天子脚下,都是被通缉的重犯,不敢如此大张旗鼓。
于是,便只有朱贵跟着来,算是全了梁山聚义的兄弟情。
“都说近乡情怯,我却是越来越心安。”
“游子归家,心态平和才是常态。”
“汴京可不是我林冲的家。”
“嗯?”
“兄弟在哪里,哪里才是家。”
朱贵听了摇头苦笑,好好的林教头,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这般做作的话,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不容易。
“林兄弟在京中可有牵挂?”
“高氏父子。”
朱贵附和说道。
“此行过后,便只留高俅一个了,倒也畅快。”
“若有亲朋,不如趁着这次机遇,一并接来梁山享乐,岂不圆满。”
“除这二贼,林冲在汴京再无他想。”
林冲语气冰冷。
想到当初自己落难,第一个跑来草料场杀自己的,就是亲朋。
可这回答却不是朱贵想听的。
他知道林冲有个岳丈,也曾是禁军教头。
他是想着顺便将这人一并拉来梁山,训练士卒。
可看林冲这幅面孔,明显气不顺。
便把心思咽回了肚子里。
只等以后有机会再作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