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灭堂之战
从伞面上滚落的道道雨线,被风一吹,就成了屋檐上飘摇的落水。
庙街,龙青堂总部。
陈佛生站在堂外,倚着门框抽烟,淅沥沥的水珠不停砸在他脚前的台阶上。
堂内烟雾笼罩,长桌左边空空如也,左侧坐着年轻一辈,都沉默不言。
其中最如坐针毡的是宋长岭。
宋四海等人将弹子房的人带回总部后,便未与其他人碰过面。
一群叔父紧锣密鼓的,不知道在筹划什么。
蜈蚣钱目露得意,忽然开口,打破了堂内的沉默。
“管你口若莲花,还是巧舌如簧,现在经刑法堂这么一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想宋堂主,会给大家一个满意交代的。”
宋长岭闻言目光凛然,摊开在桌上的手豁然抓紧。
蜈蚣钱一讲话,其他人也松弛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暗暗讥讽宋长岭。
“那是当然,宋堂主话事这么久,靠的就是公平二字。堂规大如天,冇人能逃脱。”
“但我相信阿岭没有吃里爬外啊,今后我还希望阿岭能做堂主,带我们继续打天下。不过,阿岭啊,兄弟这么撑你,往后遇到事,可不要第一个卖掉我哦!”
话音未落,众人齐声大笑,痨鬼则置身事外,没有参与对宋长岭的围剿,兴致阑珊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陈佛生听了几耳朵,已然了解龙青当前的局势。
大概是因为出身原因,宋长岭是年轻一辈默认的公敌。
现在见他有失势的苗头,便开始合力痛打落水狗。
可以预见,一旦没了宋长岭这个共同的敌人,这些人为了权力,将使龙青堂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斗之中。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在唐人街驰骋数十年的龙青堂,或许早已走到了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陈佛生只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加快了这个坠落过程。
见众人开始对宋长岭围攻,蜈蚣钱更显得意,他开口还要讲什么。
“够了!”宋长岭砰一拍桌子,噌地站了起来,指着他喝道:“姓吴的,有什么话敞开了讲!你说我吃里爬外,可全堂上下有谁不知,你是吃里爬外的头把交椅!倘若你没有勾结外堂,今日,又怎会是我龙青的白纸扇呢?”
听到宋长岭揭自己老底,蜈蚣钱瞬间涨红了脸,起身与其对峙,不甘示弱道:“该把话讲明白的是你!我蜈蚣钱曾经是威安的人,但这些年给堂里打天下,我从来都是身先士卒!我为龙青出过力,我为龙青流过血!不像某些人,尸位素餐,仗着前人威名,在堂里横行霸道,就是没有给堂里做过半点贡献!”
“你!”
宋长岭没料到,老谋深算的蜈蚣钱,竟敢当众与自己撕破脸。
难道……今天自己真将因为此事,而万劫不复?
明明招和生过来,是一石三鸟,稳定自己接班人地位的一条妙计。
宋长岭也想过,这次或许会失败。
但他却没想到,自己会一败涂地,亲手将自己推到了火葬场边缘。
蜈蚣钱、陈佛生……倘若我今日逃过一劫,定亲手将你二人抽筋拔骨!
忽然,沉重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众人立刻正襟危坐,收声不语。
十数名叔父从供奉关公的神龛旁侧绕出,沉静着面孔在长桌左侧坐下,一行人沉默,只偶尔发出‘嗤嗤’吸食鼻烟的响动。
宋四海拄着拐杖刚于首位落座,平静道:“说啊,怎么不说了?我们这群老东西还没死呢,你们就迫不及待吵嚷着要为我们送终了?就你们这个样子,我们怎么敢放心把龙青交给你们!”
宋长岭与蜈蚣前闻言低头,缓缓坐下。
宋四海眸光深处满是疲乏与无奈,他轻叹口气,接着道:“我们华人,在异国他乡谋生,最重要的是团结,不能自己亲手建好了房屋,又自己把它推倒,尤其是在当前这个局势下。吃里爬外按照堂规是死罪,但意图分裂堂口,更要遭千刀万剐。”
蜈蚣钱闻言身躯轻颤,这句话明显是冲自己来的,宋四海还是护犊子啊,他忙拱手道:“堂主,我并非针对阿岭,只是今夜没来由折了这么多兄弟,我还丢了一只耳朵,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啊,我……”
“好了,你不要讲了。”宋四海摆手打断他,“这句话是讲给你们所有人听的,毕竟龙青往后还要靠你们啊……关于今夜的事,我们几个老家伙联合审问了一番,现在已经有了结果。”
众人闻言,目光不约而同地一亮,纷纷朝他看去,侧耳等待下文。
站在门外的陈佛生也一顿,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
宋长岭嘴唇发抖,一时如坐针毡。
宋四海瞥他一眼,沉声道:“据审问,宋长岭勾结和生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此言刚出,长桌右侧响起一片嘘声。
蜈蚣钱瞳孔缩成针尖,紧攥起的双拳发出嘎巴的清脆响动,心中狂吼,“这不是龙青堂,这是一言堂!”
宋长岭则几近虚脱,额头冷汗潺潺而出,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解脱感。
他先满是感激地看了眼宋四海,紧跟着一股无名的狂傲在他脑海中燃起。
这里是龙青,姓宋!谁想翻天,来啊!
他报复似的扭头看向其他人,挑衅着与众人相对视,其他人皆是摇头冷笑。
对于这个结果,陈佛生无动于衷,因为眼下情况,在他的预料之中。
宋四海不可能真将宋长岭治罪,如果坐实了龙青少堂主是叛徒,那龙青还有什么脸面在唐人街立足?
所以,明面上保护宋长岭是非常有必要的。
可暗中,宋四海向其他叔父妥协了多少,那就不知道了。
但陈佛生可以肯定一点,宋长岭今后将无缘堂主之位。
面对年轻人们共同展现出的不满,宋四海没有反驳什么。
他正想往下进行,一旁的周延武突然淡淡开口。
“长岭清白,你们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你们真就那么想看到兄弟相残?”
周延武的话还是非常有分量的,作为龙青堂的创始人之一,在给龙青打完天下后,周延武便退居幕后,从不参与堂内的利益斗争。
他这几十年,也只收养了一个痨鬼,不像其他叔父一样,虽然不再具体参与堂内事务管理,但仍乐此不疲地暗中支持堂内的年轻人,布局自己的利益网络。
因为行得端坐得直,周延武很得人心,他一开口定性,众人也不好再多讲什么。
宋四海颇为感慨地看了眼老兄弟,接着道:“和生的人是想凭几句话,挑起我们龙青的内斗,倘若我们真对自己人下手,那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了。今晚的事,缘由很简单。和生的人突然攻打弹子房,是因为陈佛生,前几天杀死了他们的红棍大肥,所以他们过来寻仇。之后又乱咬宋长岭,原因更简单,因为长岭与阿生合作,他们恨屋及乌罢了。阿生,你说,是不是有这样一件事?”
陈佛生闻言,转身进了香堂,二十多双眼睛一同看向他。
这算是陈佛生正式与和生的核心高层会面,不管老少,其间有不少人都对其很感兴趣。
陈佛生道:“不错,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来金山投奔南海会馆,看到他们打伤了飞叔,我自然要出手。”
宋四海颔首,“阿生,你不要有其他想法。阿飞同我们也是老朋友了,那日就算你不动手,我们也会相帮的。”
陈佛生笑笑没讲什么,宋四海与飞叔是老相识他不怀疑,但说是好朋友,那就扯淡了。
那天龙青受邀去给南海会馆解围,大半也是想趁火打劫,拿下飞叔名下的产业。
宋四海之所以这样讲,说白了,是想借自己,替宋长岭分散注意。
这时,宋四海话锋一转,接着道:“唐人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龙青,外人不会深究原因,他们只知道,和生这种不入流的堂口,现在都敢来打龙青。
今年碍于时局,龙青很少与人起争端,这导致我们丢了不少地盘。今日丢五城,明日割十城,却没有得到一夕安寝,这种局面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既然和生打来了,那龙青就借着这个机会广而告之,告诉唐人街,龙青到现在,依旧是最敢打的堂口!刚才我跟诸位叔父已经决定了,天亮之前,让和生在唐人街消失。”
宋四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让安静的香堂沸腾起来……在多方制约下,唐人街已经很久没有过大规模的堂斗了,尤其是这种灭堂之战!
所有人都心血沸腾,跃跃欲试,战争就意味着机会,代表着重新切割利益蛋糕。
龙青目前的地盘分割已经固化许久,是一潭死水,他们再斗,也无法影响大局,所以无人不期待一次向外扩张的斗争。
在宋四海宣布这个决定后,人们兴奋良久,关于宋长岭的事,转眼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龙青要灭掉和生,这个决定表面看上去合理,但细想未免矫枉过正。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陈佛生的想法,为了保住宋长岭,宋四海在私下做了不少让步。
宋长岭此刻抖擞精神,心下的狂傲卷土重来,他还是龙青的少堂主,只要宋四海在一天,就没有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蜈蚣钱面如死灰,对这个结果难以置信,他上蹿下跳这么久,最后竟然无事发生?
宋长岭现在没被他搞倒,那下一个倒霉的,岂不就是他?
蜈蚣钱低下头,眼白布满血丝,吐息沉重。
一直置身事外的痨鬼这时大笑道:“有架打就好!”
宋四海接着道:“今年堂里的兄弟们都辛苦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商议过了。这次打和生,各凭本事,拿下多少钱、多少地盘,堂里分文不取,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一语出,众人热情更加高涨,恨不得立刻带人出发,将和生分而食之。
陈佛生暗自盘算,这种趁火打劫的事他绝对不能缺席,今夜过后,和生再无利用价值,他要借这个机会斩草除根。
有人摩拳擦掌,迫不及待问道:“堂主!我们几时出发!”
宋四海起身,目光凛然,“宜早不宜迟,现在出发,打他和生一个措手不及!”
“好啊!”
众人噌噌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没多讲话,起身涌出香堂。
陈佛生也准备离开,刚转身,痨鬼便搭住了他的肩膀,“阿生,这次真刀真枪去打,我要同你比一下,看谁打下来的地盘多,赢家通吃,你要输了,把你打下来的地盘通通交给我!”
陈佛生道:“你们跟和生打关我什么事?你要赌去找别人,我没这个时间同你玩游戏。”
开玩笑,他又不是龙青的人,帮堂口拼死拼活有好处吗?
况且他的本意就是让两方自相残杀,把局面搞乱,他能浑水摸鱼就好。
痨鬼摊手道:“这样讲就无趣了,无论谁同我比,最后肯定都是我赢啊!”
这时,宋四海在堂中道:“阿生,你这么能打,今晚如果你能帮忙去打龙青,肯定会顺利许多。虽然你还没入门,但算半个龙青的人。长岭不是同你讲好三七分账吗?那好,今晚你打下来的地盘,我也同你三七分。”
陈佛生停下脚步,回头抱拳道:“多谢堂主好意,和生今晚既然是冲我来的。刚才是说笑啊,不用堂主讲,我也肯定竭尽全力帮龙青打赢这仗,至于三七分,就冇这个必要了。”
三七分?我打下来的地盘肯定都是老子的,谁同你三七分?
陈佛生笑笑,转身离开了龙青总部。
今夜搞定了和生,那他就剪除了一大隐患,接下来便准备着手组建自己的势力。
飞叔的产业,是他看好的基本盘。
但准备对南海会馆下手的不光他一个,宁阳会馆就是其中的代表。
如果之后,能拿下和生的一块地盘,不管是妓院还是赌坊,之后的行动中他也能减轻不少压力。
“宋长岭要杀我,不择手段,现在我的本钱拿回来了,收点利息总没问题,谁让你们欠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