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年轻人们蜂拥离去，一名端烟斗的叔父轻咳两声，平静道：“打打杀杀的事，就交给年轻人们去做吧，我们老了，无法熬夜，该去歇息了。”

　　说罢，众叔父们也依次起身，渐渐散去，在潮湿又泥泞的西海岸雨夜里，一场跟血与火相关的风暴开始成型。

　　当周延武拍拍宋四海的肩膀也走后，烟雾萦绕的香堂里，只剩下宋四海父子，宋长岭这时起身鞠躬道：“爸爸，今晚让你为我担心了。不过你放心，这次打和生，我一定给你争回面子！”

　　宋长岭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宋四海只是平淡道：“今夜打和生，你就不用去了，看好你的酒楼吧。”

　　宋长岭闻言身体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宋四海，“爸爸，今晚我不去不行，我如果不去，其他人只会认为我真与和生勾结，不敢动手啊！”

　　宋四海看向他，欲言又止，最后无奈摇头，起身走向后堂，宋长岭不依不饶跟上，“爸爸，给我一个机会……”

　　宋四海忽然停下，瞠目看向他，一甩胳膊，闷声呵斥道：“够了！你还觉得自己不够丢脸吗！你觉得我们刚才审问了半天，得出来的结果，真就是你清清白白！”

　　难道不是这样？宋长岭一时恍惚，刚才在会上的结果，明明是自己大获全胜，“爸爸，我……”

　　“好了。”宋长岭心平气和下来，“长岭啊，你自小便跟在我身边，难道真以为，做堂主就能为所欲为，事事都能一人定鼎？”

　　宋长岭闻言，低头不语。

　　“堂主，是挑水往前走的人，一个人要担七八个桶，每个桶里的水或多或少，堂主要会权衡，保证这些桶里的水不洒出来，才能挑着堂口继续往前走。

　　你们现在斗，我们这些老家伙年轻时斗得比你们更凶！现在老了，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同样拉扯不休，但我们明白，不管自己斗得多么狠，保证堂口的利益是第一位的。

　　和生的人已经审问清楚了，不管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勾结和生一事，板上钉钉，变不了了。虽然我们一致认为不能让你倒，你倒了，那龙青也要奄奄一息，所以决定保你这一次。

　　不过我也必须让步，这次打和生，除了是帮你擦屁股外，更是一次让利，所以你不能参与。另外，你也被彻底除名，今后不得参与金山龙青堂主之位的争夺。”

　　宋长岭一直听着，直到此刻才感觉五雷轰顶，刚才的意气风发全部倾塌，不让他做堂主，那同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他焦急解释道：“爸爸，这次的事，是有人在背后搞我，你不能听信谗言，如果龙青不是我们宋家人做主，那还是龙青吗！”

　　宋四海闻言掷地有声，“龙青离了谁都能转，不让你做堂主，将来转得更好！”

　　宋长岭砰地跪在了地上，眼角带泪，他没想到，宋四海会如此贬低自己。

　　见他这模样，宋四海放缓了语气，“人人都讲望子成龙，我曾经也想让你继承我的位子，但这几年想来，你过得太顺，目高于顶，缺少容人之量。如果强求，就算你真成了龙青堂主，你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我们这群老东西都快入土了，为什么还要去东海岸打拼天下，把金山交给你们年轻人？因为金山是我们的发家之地，不容有失。这次就算其叔父没有意见，我也不打算推你上位了。金山龙青需要更可靠的人来统领。今后，你就将我现在交给你的产业打理好，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宋长岭伸手紧紧抓住宋四海的衣服，喉颈部位根根青筋暴起，“爸爸！同辈人中，有谁能做得比我更好！你把龙青基业交给其他人，是要毁了龙青！爸爸！”

　　宋四海见他还无觉悟，不再多言，一把将其甩开，大步离开了后堂。

　　宋长岭一个人留在堂中，目光充满混沌，“容人之量…容人之量……”

　　他忽然设想，如果当初自己没准备对陈佛生动手，而是精诚与其合作，自己还会落到这个下场吗？

　　但这个想法仅仅是一闪而逝，随即席卷而来的是滔天怒火。

　　“这件事还没有完！蜈蚣钱，陈佛生……还有阿虎，我要看看，到底是谁把我害到这个境地的！”

　　想罢，他动身离开了总部，阔步往酒楼而去。

　　此刻的庙街上人影憧憧，龙青几乎是倾巢而出，同过年一般，准备杀往和生地盘。

　　宋长岭与蜈蚣钱两败俱伤，一者被命令禁止参与这次堂斗；二者，蜈蚣钱的人马先是被分裂了一次，然后又在弹子房损失惨重，倘若不想全军覆灭，只能错过这次机会，睁眼看着别人吃肉。

　　广运赌坊内，冷清异常，与街外的热闹一对比，这种冷清显得越发刺骨。

　　留在大厅的马仔们坐立难安，蜈蚣钱自折返后，一言未发，回到楼上闭门不出。

　　周掌柜叛变一事对蜈蚣钱来说可谓伤筋动骨，赌坊这些伙计大多对此事有所耳闻。

　　如今周掌柜大败，还留在赌坊的人，都恐惧此事会波及自己。

　　最为恐慌的，则是随周掌柜去而复返的那些人。

　　正当众人都惴惴难安时，蜈蚣钱忽然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缓缓往楼下走。

　　“吴爷！”

　　众人起身围到楼梯前。

　　蜈蚣钱目光平静，心下怒火冲天，今晚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是一场大起大落的噩梦。

　　明明他与此事完全无关，但他的损失却最为惨重，而最该受到惩处的宋长岭却安然无恙。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到底是谁将他拉入这场漩涡里的？

　　刚才他想了很久，蓦然发现，在这一切事件背后，都有一个影子挥之不去。

　　“陈佛生！”

　　身处风暴最中心，最后却一尘不染。

　　所有搅入此事的人都倒了霉，唯独他没有任何损失，这太不正常了。

　　在与这个陈佛生接触后，自己可谓是诸事不顺，左右手一个失踪一个叛变，自己还丢了一只耳朵。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们很好，对我是忠心的，没有听信姓周的蛊惑，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唐人街最不缺的就是人。还有些人，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你们……”

　　话音未落，四五个马仔一同连滚带爬挤到人群前，不停磕头，“吴爷！我们该死！但看在我们也曾为您出过血流过汗的份上，饶我们一命！今后我们再不敢有反心！”

　　“话说百遍是假，事做一件是真。先把你们的漂亮话收起来，给我去做一件事。”

　　众人忙不迭答应，别说一件事，就算一百件，一千件事他们都愿意去做。

　　蜈蚣钱冷笑一下，缓缓讲出了自己的计划，同样，这也是杀鸡儆猴，对付叛徒的手段。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由满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