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婉儿虽已答应随杨玉环修道，韦昭训却仍以未有准备为由，万般推脱、不肯应承。

　　高力士好说歹说，软硬兼施，韦昭训总算答应下个月的下元节时，允婉儿往洞灵观随杨真人学习修斋祈福。

　　“下元节是水官解厄之日，小女正好先居家斋戒一个月；到时往谒杨真人，方是洁身清心，以示诚敬之意呢。”

　　“好，如此一言为定。韦郎将可千万莫要食言。”

　　“岂敢食言，倘小女真有道缘，韦家还得谢高将军提携之恩呢。”韦昭训虽有诸多不愿，但事情一旦定下来，倒也爽快。

　　他端起案桌上的茶杯，浅尝一口，内心的烦躁似乎也随着茶香散去了一些。

　　其实韦昭训心中已有猜想：杨真人要收韦婉儿做弟子，应当不是为皇子纳妃，而是要为杨家娶妻。眼前的小侍神采非常，说不定便是杨家要娶妻的兄弟子侄。

　　韦家作为八百年世族，韦昭训的政治敏感自然极高。他因李隆基诸子暗斗，而不愿与皇子结亲，但他并不拒斥与杨家结亲。李隆基一代明君，冒着为天下笑的风险也要强夺儿媳，可见他对杨玉环宠爱之深。

　　即使李隆基一时因人言可畏、对纳杨玉环之事遮遮掩掩，但总有一日他会昭告天下，杨家到时必贵宠无二。

　　何况杨玉环出身之弘农杨氏，本亦是与京兆韦氏并称的赫赫望族，所谓关西六姓，便是指韦、裴、柳、薛、杨、杜。倘韦家能与杨家相联合，岂非大好事一桩？

　　高力士来时，便已知晓李小白为杨玉环所画之谋：促成寿王李琩与韦昭训之女韦婉儿之婚事。而今见开了个好头，心中自然欢喜，一路离开亦是有说有笑。

　　高力士生性忠厚，常伴君侧，确是时时处处都为李隆基着想。他清楚李隆基最大的心结，正是寿王不肯再婚。

　　也不是没有高门望族为寿王做过媒，但是寿王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李隆基心中有愧，亦不敢强逼于他。如此一桩事，便僵死了李隆基、杨玉环、李琩三人之关系。

　　如果寿王真能喜欢上韦婉儿，那对三人将是多么大的解脱！

　　“韦家姑娘与杨真人年轻时可真是一模一样啊。少白公子何以竟能知道她？”高力士叹道。

　　“少白素来喜欢与文人雅集，吟诗作对。今年仲夏少白与几个好友郊游曲江之时，恰远远望见过韦家几个姑娘。当时少白便惊为天人，吟了一首小诗，从此记在心里了。”

　　“是什么诗？”高力士饶有兴致地问。他虽不甚通笔墨，但受李隆基影响，对文人学士素来敬重。

　　“团团堤路行无极，一株一步杨柳碧。佳人反覆看荷花，自恨鬓边簪不得。”李小白顺口背了首宋人宋自逊的七绝，续道：“每每想起，韦家众姝的意态便在目前呢。”

　　“公子果然文采斐然，可你又如何知道寿王与杨真人之事？”

　　“还是在雅集上听来的，此却不便与高将军细说了。”

　　高力士笑道，“其实公子不说，我也能猜到当是贺监了。贺监为人清高冷峻，却嗜好剧饮，想来是酒后失言？”

　　小白不置可否，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机缘总是留给有心人的，不知高将军以为然否？便如今日之事，高将军倘能抓住机缘，玉成寿王与韦姑娘，岂不是大大的功劳！”

　　高力士狡黠一笑，道：“当无问题。那年寿王见到年轻的杨真人，便是一见钟情的。”

　　寿王初识杨玉环是在洛阳咸宜公主的婚礼上，彼时高力士亦在场，不过五六年间之事，回想起来，当年情景仍是历历在目。

　　公主的嫁衣如瀑，宴会的歌声如激，而杨玉环的风采如仙子下凡，即便在那盛况之中，也是无人能掩其光华。

　　“如此说来，倘寿王得见韦姑娘，必当感念高将军恩德！”小白亦笑道，“高将军不但对天子忠心耿耿，对杨真人、诸王均甚是顾念，天子有将军在侧，真是自在好多！”

　　李小白说得情真意切，高力士听起来很是受用，他笑道：“还得是少白公子的功劳。若果真能促成寿王再婚之事，高力士亦当感恩公子！公子日后有用得着力士的时候，但说便是。”

　　高力士此话却不完全是客套。不说杨玉环正是经高力士推荐入宫，高力士为此久已愧见寿王；他与小白相处短短个把时辰，竟已被小白的智谋风采折服，一意要与小白结交朋友。

　　“承蒙高将军好意了！”小白道，“实话实说，少白此番凶险，还真的希望高将军能代小白与吉士曹通融几句呢。”

　　小白其实早已拿捏住吉温，如今和高力士提起，不过是想送他一桩顺水人情。他这两日经历事变，细细反思，已是成长了许多。

　　欲成大事，不但须结交英雄，为志同道合之朋友；亦须结交权贵，为利益相依之朋友。

　　高力士闻言却犹豫起来，良久说道：“此事本亦不难，只是力士实在想不明白，少白公子一介白衣，如何会卷入如此大事？坊间更传言公子与寿王龃龉，形势对公子可是不利。”

　　“高将军看我似与寿王不对付的人吗？”小白一脸无辜道，“我若与寿王龃龉，又岂会在牢狱之中仍为寿王谋婚！”

　　“我亦不知其中来龙去脉，不过实话实说，公子所为委实太过神秘。人言可畏，公子还须小心。”

　　“大家觉得少白神秘，不过是因为少白此前寂寂无名，而如今却为众人所瞩目。长安卧虎藏龙，少白素有自知之明，又岂是要强出风头之人。

　　只是刘成奇实在欺人太甚，不但要我阿父贱卖家产，逼得他吐血卧床，还要赶尽杀绝，诬告我李家与户部韦侍郎勾连。少白是出于无奈，才设计揭穿刘成奇阴谋，不想阴差阳错，竟闹出如此大事来了。”

　　“想不到公子与刘成奇竟还有如此一段过节。”

　　“我本来已掌握到刘成奇私养死士、图谋不轨的证据，打算交由京兆府尹处理的。

　　只不过刘成奇谋害卢侍郎的事发生的太过突然，又恰好牵涉到所谓天镜图谶；更有人要借刀杀人，阴谋陷害寿王与李相，要嫁祸于我，小白应对不当，才搞成如今局面的。”

　　李小白装作愤怒，真真假假乱说一通，搞得高力士更加糊涂了。

　　“公子之意，一切都是有人设计？”

　　“正是。”小白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高力士说道：“我疑心近来长安胡人剧增，便与此事有关。说不定万年县县尉刘崇，是受到境外势力指使，要搞浑京师治安，好趁机夺取天镜呢。”

　　“圣人一意明年改元，正乐于见到八方胡夷向化，以为此乃天命昭昭。群臣对此多有私议。公子之言可千万别再与他人说起，万一传到圣人耳中，可不是好事。”

　　高力士感激小白将秘密倾囊相告，言语间便将小白当做自己人，开始为小白考虑事情。

　　“多谢高将军提醒！不过刘成奇已死，证据又失。此案要结，我与刘崇总有一方要担起责任的。”

　　“公子无须担心，力士知公子坦荡无私，定当全力为公子说项。”

　　“如此少白先代卢侍郎、韦明府、颜少府他们一并谢过高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