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求告无门(求追读!)
暮鼓响过,李府上下还在乱做一团,连饭食都无人张罗。
李客年近七十,本已体衰,经历此番恐吓,即便卧床不起。
李小白跪在床前。
仲哥儿跟小白说过了刘成奇的事迹。原来他是万年县中的头号恶霸,因与县尉有亲,欺行霸市、凌辱百姓,甚至有人家被他整得家破人亡。李客的商铺一直都给他交保护费,所以刘成奇对李家还算比较客气。但是今日,他竟当众踩低李客。
小白知道唐朝商人地位不高,只是没想到四民之中,商人竟受人贱视至此。用得着的时候对你青眼有加,不对付的时候便直接将你踩在脚下。
李客虽然家财万贯,但仍汲汲于让自己考取功名,亦不过是想让自己出人头地,不再受人欺压吧!
想到这里,李小白心头一软。
“阿父,都是孩儿不好,给家中惹下此等祸事。此事孩儿必会一力承担!”小白磕头道。
李客微微起身,“水呢?喂我喝点水。”
蓝奴噙着泪,伺候李客饮下一碗汤药。
“啌、啌,”李客咳过两声,喘道,“承担、承担,二郎,此事是你一力承担得起的吗?你拿什么来承担?长安城中,权贵如云,我等一介末民,如何招惹得起他们!啌、啌……明日我便备上厚礼同你请罪去吧!”
话没说完,李客又咳嗽起来。蓝奴赶紧扶稳他。
“阿父,万万不可!此时我们服软,只会让他们看做软弱可欺,到时更不可收拾!”
“不服软还能如何?啌、啌……”
“他们本末倒置,我们正有文章可做。”
“本末倒置?”
“阿父你想想。今日之祸,其实孩儿和琼娘之事才是本因,说你贿赂大臣、谋脱商籍,这都不过末节罢了。他们要打击李家,却只能从末节入手,这不正是本末倒置吗?
然而,大唐纳捐脱籍的商户何止千千万,有些甚至都做到了朝中高官。这正是圣人体察下民、拔擢人材才允许的做法。
他们要以此为由破灭李家,此例一开,长安城中十万商户,谁肯干休?”
“你意思是?”
“凡事讲个先发制人。孩儿今晚就写篇文章,明日贴到东市,我就不信长安城中没有明理的人!”
李客闻言变色,咳得更厉害了,“你这是煽惑民心,说是造反也不为过!”
一直没说话的仲哥儿也出声了,“二郎切勿冲动!贿赂大臣、谋脱商籍还罪不至死;煽惑民心可是要株连的大罪,不但李家,便是亲朋也要遭祸的!”
小白默然。盛世大唐,尚有如此不平之事。乱世百姓,岂不是命如草芥?有朝一日我能得志,必定为民申命,再造一个天下人人公平共享的太平盛世!
不过,在那天之前,我要借助天下英雄之势,才有可能改写这世间规则!
一念及此,李小白猛然想起一件事。
“大哥不是娶了前宰相许师圉大人的孙女吗?许家不会坐视李家遭难不理吧?”
“大郎是入赘许家的,在许家一直都抬不起头。这么多年来,许家就没认过我这个亲家。”李客叹道。
“兄长才名满天下,青云入仕只是指掌之间,许家不是不知道吧?”
李客摇了摇头。
“指掌之间?这话大郎也说过,十多年了还不是一事无成!什么名满天下,都是浮名罢了!当个浪游诗人,点缀太平的时候捧着你,遭难了谁会帮你?”
“许家书香门第,定不会如此势利!”李小白反驳道。
蓝奴忽然泣道:“许氏前年就病故了,大郎,大郎再娶了一个村妇。”她忍着泪水,嘴角还在颤抖,“大郎好面子,只告诉了夫人,夫人临终前才告诉蓝奴的。”
“什么?!”李客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激动之下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啌、啌、啌、啌……”他咯出一口血,整个人似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头栽回枕头上,“你们兄弟,真是要气死我也!
老大娶个村妇,老二勾搭歌姬。李家不亡也要亡了!”
“二郎,为今之计,只有去找阿琼姑娘,跟她撇清关系了。你也知道,这才是祸本。”仲哥儿捻须沉吟。
李小白心头一震。这是他最不愿意去做的事。
说起来,他和琼娘并不相识,但是连日来他从少白和琼娘来往的诗中惊鸿一瞥,已被她深深吸引,说是魂牵梦萦也不为过。
他的内心有一瞬的挣扎,但他深知仲哥儿的话重如山。
李客紧紧盯着他。
一段沉默之后,李小白终于做出了决定。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心下一横,终于点头:“那我明日一早便去见她!阿父,仲哥儿,请你们放心。少白拎得清。”
看着儿子坚定的目光,李客这才稍显宽慰,在蓝奴帮助下又饮下一碗汤药。
“你们都去用哺食吧。我要跟蓝奴再交代些事。”
……
小白一夜无眠。
他穿越十多天,这还是第一次要出门。所以他连夜把长安地形、各坊方位记了个滚瓜烂熟。
凌晨开坊的鼓声一响,他便带上仲哥儿匆匆出门。
李家佣居的永宁坊是长安富商云集之地,这一带的宣政坊、亲仁坊内住的人也都非富则贵。从这里行出两个坊便是长安最称富庶繁华的平康坊了。
天还没亮,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小白此刻却是心潮起伏,他心里想着的,全是待会儿可能与阿琼姑娘的相见。第一次见面,却是去与佳人绝交,这还真是老天爷玩的黑色幽默。
到了朱雀街附近,车马才突然多起来。
“二郎,注意避让,这些都是上早朝的公卿。”仲哥儿拉紧疾行的小白,“勿要再冲撞了贵人。”
小白放缓步子,只是将目光徘徊在这些车马流中。
“哼,什么公卿。不过是些仗势欺人的肉食者……”小白愤愤然道,“前面就是平康坊吧?”
他的手指向前方,指着那楼阁式的坊门,正中三个大字,正是“平康坊”。
长安各坊刚刚结束宵禁,居民大都还没点灯。但平康坊内却是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去如同白昼,那是世人昼夜颠倒的标志,长安繁华的代言。
快到霓裳阁了,小白突然紧张起来。好几次都踩到仲哥儿脚后跟。
仲哥儿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郎。”仲哥儿低声道,“不必张皇,阿琼姑娘会明白你的。”
小白的声音有些漂浮,“哦。我相信她。”
仲哥儿又安慰着他:“她若是知道你这般信任,定亦感激涕零。她也不会从了别人。她性子很坚贞的。”
“这你怎么知道?”
仲哥儿悠悠说道:“老仲年纪大了,世事岂能不知。再说二郎的事,老仲比谁都清楚。”
小白静默片刻,仲哥儿继续说道:“我昨日让你和阿琼姑娘断绝关系,只是权宜之计,让阿郎安心。
只要能过得了眼下难关,以你和大郎的能力,不愁李家不兴旺发达。阿琼姑娘会等你的。”
小白没想到仲哥儿会说出这等温情的话,身上涌过一股暖流,瞬间昂首挺胸起来。
“是少白公子啊!真是好久不见!”霓裳阁门口的青衣小婢远远迎上,“公子来得正是时候,夜宴还没散呢!”
小白的脚步微微一顿,抬头望向小婢,“我找琼娘。”
小婢显是一愣,“公子还找琼娘?琼娘三天前就被人接走了。”
三天前正是杜环送信的日子。显然那时琼娘还在阁中。
想到这里,李小白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问:“接走了?是谁,接去哪里了?”
“来头大得很!”小婢咬着嘴唇,“只知道是朝中的贵人,连假母都不敢多问。我一个小小婢女,哪里知道得这许多?”
小白心中焦急,“这……琼娘经常出去吗?”
“公子你开什么玩笑!”小婢双手作揖,声音提高,“琼娘出道以来,只跟公子你出去游玩过一次。上次崔宗之崔公子使了一万银子,要请琼娘去曲江池游玩,都没到琼娘那,直接就被假母拒绝了呢!这位贵人,真是通天的来头!”
崔宗之,前宰相崔日用之子,袭爵齐国公,长安有名的贵公子。李小白记得杜甫的《饮中八仙歌》,其中几句“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说的就是他。
如此风流倜傥、富贵逼人的青年才俊,都请不动琼娘。而这位神秘人,竟直接把琼娘带走,三天都没回来……
眼前的一切让李小白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的心揪得紧紧的,正想开口时,仲哥儿已经在旁边轻声道:“我们去找杜环吧!”
李小白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做出决定,“对,只有去找杜环了。”
……
杜环还未出仕,住在京兆杜氏的聚居地杜陵附近,位处长安城东南角外,离平康坊实在是远。
二人本来是去平康坊的,并未准备车马。此时时辰还早,二人又雇不到车马,紧赶慢赶,到得杜家时已过巳时。
“少白公子是找六郎吧?真不巧,六郎一大早就外出了呢。”门房认得李少白,主动说道。
“一大早就外出?”李小白强压着内心的焦虑,语气尽量保持平和,“袁老,知道杜公子去往何处了吗?”
门房微微摇头,“这个真不知道,六郎走得急,也没说去哪里。”
小白二人奔波数个时辰,却又扑了个空,不仅饥肠辘辘,心情也甚是低落。
二人只得在路边吃摊坐了下来,油烟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仲哥儿吃得津津有味,但李小白的注意力完全在下一步的打算上。
“杜环莫非是怕惹麻烦,故意躲着我们吗?”李小白边撕着胡饼,边问道。
“老仲阅人无数,杜公子绝非此等样人。再说,以二郎的为人和脾性,也不会交到那样的朋友啊!”仲哥儿捻须道。
想想也是。就琼娘对李少白的赏识来看,他李少白的确不是那种会交到狐朋狗友的人。
可是事到如今,如果是李少白,他会怎么做?
认输投降那是不可能的。他要对得起琼娘的信任。
而且对方都把琼娘接走三天了,还找人来李家闹事,那就说明琼娘并没有依从对方,对方是没有办法之下才狗急跳墙的。
不过,从霓裳阁众人的反应来看,这条狗显然是条大恶狗。如果真的让他找到李客贿赂韦济的证据,给扣上一个“交结大臣”的罪名,那真的会有破家之险。
可是,对方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把李家和韦家捆绑在一起了吗?京兆韦氏根深叶茂,又岂会坐以待毙?
想到这里,李小白才稍稍感到安心。
“我们去找韦侍郎吧!为今之计,只有同韦侍郎商量好,不让对方抓到把柄了。”
……
于是二人又从城东南的杜家匆匆赶往城东北。
安仁坊,韦家大宅。
韦家门前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李小白尽管疲惫,仍挺直了背脊,尽力保持住了李白弟弟的风姿。
小白刚递上名刺,韦家管事的老苍头却忙不迭挥手赶人,“韦大人说了,韦家和碎叶李家素无来往。李公子请回吧!”
这声冷漠的拒绝像是一盆冰水泼下,仲哥儿紧皱着眉头,想要争辩,但李小白拦住了他。
韦家如此也好。只是这下真的是求告无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