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哥舒翰便起身到院子晨练。

　　刘成奇这处据点在乐游原下，哥舒翰已在这里住了有四五日，却不曾多见刘成奇，只日日与一众喽啰厮混。

　　他不耐烦问过小头目黑煞，黑煞只道：“哥舒老兄一身功夫，还怕没得事做？刘老大是还要熬熬你哩！”

　　“那找五个兄弟来陪某耍耍枪！”

　　哥舒翰以前使惯刀法，自那日吃了宗顺梃阵的亏后，便迷上了练枪。的确是一寸长一寸强。

　　众人在宽敞的院子里摆开阵势。哥舒翰身材高大威猛，挥舞起一杆丈八长枪，迅猛矫捷，如臂使指。

　　众喽啰都不敢上前，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怒喝着挥刃前冲。

　　哥舒翰甚是意外，手下一慢，便被少年冲到了身前。

　　“杀！”少年冲杀的势头丝毫不减。

　　哥舒翰大惊，忙回枪格挡。

　　“铿锵！”金铁交击之中，哥舒翰竟觉虎口一震。

　　好大的膂力！哥舒翰不敢托大，仗着身高体重优势全力前压，少年才被猛地顶飞。

　　“小狗奴，你不要命啦？”

　　黑煞急急赶上来，“啪”的一鞭抽向少年。

　　少年爬起身来，啐出一口血，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人是谁？怎地从来不见？”哥舒翰问道，“小小年纪，竟如此悍勇。”

　　“这小狗奴名唤左车，原是这处宅子的主人家。父母犯贱，得罪了刘老大，早三个月便被老大整死了。妹妹被卖作官妓，这里只剩下他一人。”

　　哥舒翰闻言切齿。

　　长安城中，竟有如此恶霸！要是以前，他肯定便要生剮了他们。但是少白公子说过，网筛之法，终杀不尽流氓地痞；要行“三沸”之法，便要忍得一时意气。

　　“那还留着这小狗奴作甚？”哥舒翰怒道。

　　“还不是刘老大怜他一身蛮力，说是熬熬，总有用得上之日。

　　嘿嘿。这鹰崽子难熬得紧呐，七八日前便被抽死过去一回，没想到刚醒过来又要作死了。”

　　“刘老大养的人还不够多？”

　　“不多不多，上面要做大事呐。只要是不怕死有勇力的人，刘老大都养。哥舒老兄，你可是来对时候了，来日方长，且放一百个心吧！”

　　来你娘的日方长。哥舒翰心里暗暗骂道。老子要看你们还蹦跶得了多久！

　　“来你娘的日方长！老子是来谋发达的，不是来卧鸡卵的。某天天窝在此处，身上都要长出虫子来了。今日某便要去西市饮酒！”

　　“好说好说，兄弟们跟哥舒老兄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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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市街上行人如织，李小白和杜环肩顶着肩走在人群中。

　　自安排哥舒翰潜伏后，小白天天都会到西市逛街。这里是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

　　四五天了，也没见着哥舒翰。小白心情有些沉重。

　　杜环只道小白是因为家中之事情绪低落，一路指指点点的想让他高兴起来。

　　“前方棚子里人好多，我们进去看看吧！”

　　二人身材高大，费了好大功夫才挤进去。

　　十余个美艳胡姬正在空地上跳胡旋舞。舞姿狂放激烈，隐隐透着一股桀骜不驯。

　　“公子要不要买一个？突骑施女子，新来的突骑施女子，别处可买不着。”

　　一个突厥装扮的汉子迎上前来招呼道。

　　“突骑施女子？这却新鲜。”杜环讶道，“从来只有突骑施人贩突厥女子，你竟贩起了突骑施女子？”

　　“难道是吐火仙可汗战败了？”

　　小白想起开元二十九年，强盛一时的突骑施汗国被唐将盖嘉运击破。一直被压制的后突厥汗国乘机复兴。

　　“哈哈，公子真有见识。”汉子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喽。我大突厥终于压过突骑施，独霸草原了。

　　不过，突骑施女子性如烈火，上千个女子驯服下来的也不过数十人。公子要是喜欢骑烈马，可千万不能错过哦。”

　　小白觉着心里更堵了。

　　盛世大唐，四海如一，可是天子脚下，竟还有恶霸破灭民家，有异族亡国为奴。

　　“我们走吧。”小白将杜环拉出人群，“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二人更往东走，进到胡姬酒肆里喝酒。

　　店内已坐满人，店仆领着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桌子挤坐下来。

　　先前坐着的三个汉子膀大腰圆，面色红亮，身前都斜佩着长约两尺的短刀，看起来像是吐蕃人。

　　三人相互对视，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起身便走。

　　“他们说宁愿不吃，也不愿意与唐狗同坐……”杜环嘴角一撇，无奈说道。

　　“杜兄竟还会吐蕃语？”小白甚是意外。

　　“让少白兄见笑了。杜环生性猎奇，不喜吟诗作赋，却偏爱学那番邦语言风俗。”

　　“真不愧是杜兄！”小白想起杜环将来远游北非的传奇，由衷叹道，“少白识得杜兄多日，还未听杜兄细谈过兴趣志向呢。”

　　“兴趣便有些，志向却谈不上。”杜环脸上微红，“我只恨自己未能生在四海升平之日，不能极西行之道、远游万里。”

　　“二位公子需要胡姬陪侍吗？”

　　店仆正送上酒食，是金黄艳丽的葡萄酒、香气逼人的炙羊肉。

　　“不必啦。”小白挥手屏退店仆，续道：“我们边吃边谈吧。如今正当盛世，隔断丝绸之路的吐蕃和突骑施都已被大唐击破，杜兄何来不能远游之恨？”

　　“少白兄，你可不能只看到表面。”杜环叹道，“不说塞外北疆，便是这长安之中，你觉着平静吗？”

　　“杜兄的意思是？”小白起了兴致。

　　他心中当然知道开元盛世已是大唐的巅峰，天宝年间只会每况愈下。小白是知杜环见识高远，又是高门望族，很可能会说出一番常人所不知道的内情，便只装作不解。

　　“你看这小小西市，天下万国辐集荟萃，似是夷夏一家、和乐融融。其实诸夷之间、夷夏之间，一直都在明争暗斗呢。”

　　小白环顾一周，胡姬酒肆中顾客胡汉戎夷无所不有，坐的却是泾渭分明。

　　“突骑施和突厥自是世仇；波斯人和大食人、粟特人也势如水火；吐蕃更是谁都看不起，妄图独吞西市之利。”

　　“这里毕竟还是帝都长安。”小白边给杜环倒酒，边说道，“大唐君临万邦，难道竟管不得他们吗？我听闻这长安县的县尉，可不是个懦弱畏缩之人。”

　　“管他们？怎么管？他们又不明火执仗地争斗抢劫。长安县尉只管得到市中的捕盗治安，西市另有专门管理机构管着的。何况一旦事涉外藩，背景便是错综复杂，就连鸿胪寺也是不敢贸然做主的。”

　　“背景错综复杂？”

　　“这却不便细说了。”杜环压低声音道，“少白兄难道没觉出长安城中近日多出很多胡人？各国商团使节蜂拥而至的。”

　　小白连日来只想着刘成奇的事，确实没注意到这些变化。经杜环一提，他才发现确是如此。

　　“是不是因为明年要改元？”小白想起明年便是天宝元年。

　　“嘘！少白兄竟连这也知道？”

　　“这是什么秘密吗？”

　　“改元可是大事！本朝高祖、太宗从未改元，高宗、天后朝改元三十二次，国家动荡。今上自平定太平公主之乱后，治天下近三十载亦未尝改元。

　　最近听说得了天降祥瑞，圣上便有意改元，可是朝中反对之议不少。但圣上一意更始，还传出要更改一系列内外国策呢。”

　　“原来如此！”小白恍然大悟，“诸胡夷正是闻风而动，赶着来长安游说活动的吧？

　　看来这长安内外，很快便将掀起汹涌暗潮呢！”

　　杜环端起酒杯，微微点头。

　　“所以少白兄暂离长安、去往修道，也未必不是明智之举。这乱糟糟的一团，便交由肉食者来谋吧。”

　　玄宗朝开元末年的朝堂却是乌烟瘴气。不说那暗地里强抢琼娘的大人物，便是执掌朝政的李林甫，也只记挂着打击政敌，纵容胡人坐大；其他朝臣，更是勾心斗角，碌碌无为。

　　李小白真想说一句“肉食者鄙”，但他只是饮尽杯中酒，笑道：“杜兄所言甚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今朝有酒今朝醉？某寻你不着，你这死狗奴原来躲在这里吃酒！”

　　哥舒翰的怒吼震彻酒肆。

　　小白还未反应过来，桌上的酒食已哗啦啦推落一地。

　　“有人砸店啦！快报巡查！”店仆嘶声喊道。

　　店内乱做一团，一众人夺门而逃，冲在前面的正是那三个吐蕃人。

　　哥舒翰身边的黑煞紧紧抱住他，劝道：“哥舒老兄，这里可不是万年县，莫要惹出事来了。”

　　“天王老子都拦某不得！某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死狗奴！”

　　哥舒翰躬身一把拽住黑煞的腰带，借力一甩，黑煞便飞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丈余开外的地面上。

　　众喽啰忙冲过去救正在吐血的黑煞。

　　哥舒翰趁机欺近李小白，作势要攘他的腰，却往他腰带间塞进了一团纸。

　　“你这贼恶霸却是死性不改。”小白按下偷笑的念头，反手推开哥舒翰，勃然作色道：“我今日便要教你做人。”

　　“又是你在聚众斗殴？还打伤人了？”

　　颜真卿已带人赶到现场，一脸震惊地看着哥舒翰。

　　“颜大人，全是一场误会。这里没有人斗殴，我就是自己摔伤的。”黑煞勉强从地上站起来，边擦嘴角的血边说道：“哥舒老兄，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走吧！”

　　“算你这死狗奴走运！走到哪里都有跟班的跟着，莫要让我单独撞见了你！”

　　哥舒翰跟着黑煞一众喽啰离去，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李小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