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少府监报到

　　少府监的朱漆大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楣上“少府监”三个金字被晨露洗得发亮。周正阳整理着绯色官袍的衣襟，指尖触到盘扣上的铜质缠枝纹——这是从四品下官员的制式，比齐州司法参军的青袍重了不止三成。

　　“小郎君进去吧，我们在对面的茶肆等着。”雀翎把墨影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狗尾巴扫过狮爪上的青苔，“要是那孙监敢给你脸色看，我就放墨影咬他的官靴。”

　　穿过仪门时，正撞见几个穿绿袍的吏人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看见周正阳的绯袍，都愣了愣神，慌忙侧身行礼。“是周少监吧？孙监在正堂等着呢。”为首的吏人眼尖，认出他腰间的鱼袋，“小的是冶铸署的吏员，刘署令命小的在此等候，以后还请周少监多指点。”

　　正堂的门槛比齐州府衙高了两寸，周正阳抬脚迈过时，听见里面传来慢悠悠的咳嗽声。孙监正坐在案后翻卷宗，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的茶盏盖碰出叮叮的轻响。看见周正阳进来，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哦，来了？”

　　“下官周正阳，参见孙监。”周正阳叉手行礼，目光落在案上的卷宗上，封皮写着“织染署贡缎验收册”，旁边压着一枚开元通宝——边缘的毛刺和浅淡的月牙纹，与他袖中那枚铅钱如出一辙。

　　孙监慢悠悠呷了口茶，茶沫沾在胡须上也没擦：“陛下的旨意前日就到了，少府监这摊子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他用茶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年纪轻轻就穿绯袍，不容易啊。”

　　周正阳刚坐下，就见孙监从抽屉里摸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晌，抬头道：“五署的官员名册，刘署令会给你送去。冶铸署最近在铸新钱，织染署忙着重阳节的祭服，你先熟悉熟悉，有不懂的……”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就问各署的署令，他们比老夫清楚。”

　　这话听得周正阳心里一沉。少府监虽说是从四品下，但好歹是朝廷直辖的五署主管，孙监这态度，分明是想让他当个甩手掌柜。他正想开口，孙监突然指着案上的铜钱：“昨儿冶铸署送了新钱样，周少监看看？”

　　周正阳拿起那枚钱，指尖的触感冰凉——果然是铅钱。他不动声色地放回案上：“孙监觉得如何？”

　　孙监又呷了口茶，胡须上的茶沫晃了晃：“看着……还行。年轻人眼神好，以后验收的事，就多劳你费心了。”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用帕子捂着嘴，“老夫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年底了，少府监以后就得靠你们年轻人了。”

　　正说着，刘署令抱着名册进来，看见案上的铅钱，脸色微变，慌忙低下头：“孙监，周少监，这是各署官员的名册。”他把册子放在案上，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那枚铅钱，像是想赶紧挪开。

　　孙监挥挥手让他退下，又对周正阳道：“老夫歇午觉的时辰到了，周少监自便吧。”说着慢悠悠站起身，由小吏搀扶着往后堂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西市的事……少管。”

　　周正阳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这老头不是糊涂，是活得太明白了。他拿起那枚铅钱，果然在案上留下淡淡的铅痕——孙监不可能没发现，只是不愿说破。

　　刚走出正堂，就撞见刘署令在廊下等着，手里拿着个布包：“周少监，这是各署的名册，还有……”他左右看了看，塞给周正阳个小纸团，“织染署王署令的外甥，在西市开绸缎铺，叫锦绣阁。”

　　纸团里是张西市的地图，锦绣阁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戌时三刻，通汇钱庄后门”。周正阳捏着纸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孙监的咳嗽声，回头望去，老头正站在后堂门口，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亮，又慢悠悠转身进去了。

　　回到仪门时，雀翎正跟门房老吏掰手腕，墨影趴在旁边吐舌头。看见周正阳出来，她立刻跳起来：“怎么样？那老头是不是很难缠？”加拉尔丁举着酒葫芦，正跟路过的胡商讨价还价，看见他手里的名册，眼睛一亮：“能开溜了？我知道西市有家胡饼铺，羊肉馅的比酒肆的还香！”

　　周正阳翻着名册，织染署王署令的名字旁，刘署令用小字注了行“妻弟张参军，官市任职”。他合上名册，望着少府监的飞檐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忽然笑了——孙监那句“西市的事少管”，分明是在提醒他，那里才是真正的要害。

　　“去茶肆歇歇，”他对众人道，指尖捏紧了那个纸团，“下午去冶铸署看看新钱样。”墨影突然对着后堂的方向吠了两声，周正阳回头望去，只见孙监的茶盏正从窗里探出来，在阳光下晃出一点银光，像是在跟他道别。

　　茶肆的伙计端来新沏的茶，周正阳望着对面少府监的大门，忽然明白孙监那副和稀泥的样子背后，藏着多少无可奈何。这少府监就像个积满灰尘的算盘，每个算珠都沾着猫腻，而他这个新来的少监，要做的不是拂去灰尘，是得把这算盘重新打一遍。

　　雀翎正用筷子挑着胡饼里的羊肉馅，突然喊道：“快看！那不是锦绣阁的账房先生吗？”周正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缺了截手指的老头正从少府监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个油布包，往官市的方向走去。

　　“看来不用等戌时了。”周正阳放下茶盏，绯色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扬起，“咱们去会会这位账房先生。”墨影似乎听懂了，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尾巴扫起地上的尘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交锋摇旗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