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蓝火照铅钱
回到胡姬酒肆时,雀翎正举着半块胡饼跟鼹鼠抢最后一串烤羊肉,看见周正阳上来,嘴里的肉还没咽干净就嚷嚷:“小郎君你看!刚才官市的人去锦绣阁了,骑着高头大马,腰间的横刀亮得晃眼!”
鼹鼠赶紧把手里的肉串塞给雀翎,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我刚才溜去锦绣阁后巷,看见他们往马车上搬这种东西。”纸包里是几块灰黑色的石块,棱角还带着新鲜的凿痕,“闻着有股铁腥气,跟齐州冶铸坊的矿渣一个味儿。”
周正阳捏起一块凑近鼻尖,果然嗅到熟悉的铅味。正想细问,阿雅提着裙裾快步上楼,银钗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西市三家药材铺都在收密陀僧,说是西域胡商要的货,其实都送到城南的破窑厂。”她把手里的药铺账册副本拍在桌上,墨迹还带着新鲜的墨香,“你看这记录,最近一个月收了三百斤,足够炼出十石铅了。”
“三百斤?”加拉尔丁刚灌进嘴里的葡萄酿差点喷出来,“波斯的银匠炼十斤铅都要偷偷摸摸,他们这是要铸一座铅山?”他忽然压低声音,指着窗外,“李三郎从钱庄出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皂衣的,腰牌是掌冶署的样式。”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皂衣小吏正跟李三郎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往城南方向比画。李三郎听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玉双鱼佩随着动作撞出脆响:“告诉王署令,这月的分成再少一文,我就把他用茜草染祭服的事捅去御史台!”
周正阳指尖在桌案上敲出轻响:“雀翎去官市找个相熟的小吏,问问最近有没有查抄铅钱的案子;鼹鼠跟我去破窑厂看看;老加和阿雅盯着锦绣阁,留意他们往窑厂送的货。”他刚要起身,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原来是个卖花胡姬撞翻了酒坛,紫红色的酒液流了满地,正跟酒保争执。
“这胡姬的花篮里有蹊跷。”阿雅忽然道,目光落在篮子底层露出的青布角上。那布料粗糙,边缘还沾着点铅末,跟鼹鼠捡的矿渣颜色一致。
雀翎眼睛一亮,摸出一枚碎银塞给酒保:“那胡姬的花我全买了!”说着就冲下楼,没过多久抱着满篮的石榴花上来,花瓣上还沾着西市特有的尘土。她把花倒在桌上,从篮底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张绘制潦草的地图,用朱砂标着窑厂的位置,旁边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铜钱。
“这是……通汇钱庄的标记?”周正阳认出地图角落的印章,正是钱庄幌子上的图案。他忽然想起刚才李三郎从钱庄出来时沉甸甸的钱袋,“他们用铅钱在钱庄兑换真钱,再用真钱买密陀僧炼铅,往复循环,等于空手套白狼。”
正说着,酒肆门口进来两个官市巡卒,腰间的铜铃随着脚步晃悠。周正阳赶紧把地图塞进加拉尔丁的锦袍夹层——波斯锦缎的暗纹正好能遮住朱砂印。巡卒扫了眼他们桌,看见加拉尔丁的异域装扮,为首的哼了声:“西市最近不太平,外来客商少管闲事。”
雀翎突然往地上扔了块骨头,她那只跟着跑遍齐州的猎犬“墨影”立刻扑上去撕咬,引得巡卒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这狗是去年从向城县捡的,”她摸着墨影的脑袋笑道,“没想到今日倒成了救星。”
等巡卒走远,周正阳才松了口气,发现手心竟捏出一层薄汗。他望着窗外西市的夕阳,金辉透过绸缎铺的幡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影子,倒像是把铅钱的猫腻都染成了锦绣颜色。
“该去会会那破窑厂了。”他把那枚铅钱揣进袖中,指尖触到钱身冰凉的纹路,忽然想起苏无名说的“器物有形,人心无状”。这小小的铜钱里,藏着的何止是铅,怕是还有无数双盯着少府监的眼睛。
鼹鼠已经把小铲子磨得锃亮,扛在肩上像扛着柄长枪:“小郎君放心,挖窑这种事,我爹当年在齐州挖泉眼时教过我,保证一铲子一个准!”他这话逗得雀翎直笑,嘴里的葡萄籽差点喷到加拉尔丁的酒葫芦上。
下楼时,胡姬正对着满地酒渍发愁,看见周正阳等人,突然用生硬的汉话道:“官爷要找的窑厂,夜里会飘蓝火。”她塞过来一朵石榴花,花瓣底下藏着一颗铅珠,“波斯的银匠说,这是炼铅时结的晶。”
周正阳捏着那颗铅珠,在掌心滚出冰凉的触感。西市的鼓声突然响起,戌时快到了,坊门即将关闭,街上的行人开始匆匆往家赶,唯有锦绣阁的伙计还在忙着搬货,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串移动的问号。
“走。”周正阳低喝一声,墨影率先窜出酒肆,尾巴扫过门槛时带起片石榴花瓣。众人跟上时,正看见通汇钱庄的伙计锁门,门环上的铜铃晃出最后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揭开的秘密画上休止符。而城南的夜空里,隐约有淡蓝色的火光在跳动,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在繁华的长安夜色中悄然闪烁。
八十三、窑厂夜探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把长安城裹得密不透风。周正阳一行人贴着布政坊的墙根走,墨影的爪子踩在青石板上,悄没声息像团滚动的黑雾。
“坊门的梆子敲过戌时三刻了,”阿雅压低声音,手里的羊皮灯笼被风掀得忽明忽暗,“再往前就是安化门,守卫比朱雀门的还严。”她忽然往阴影里缩了缩,一队巡夜的金吾卫举着戟走过,甲片碰撞声在巷子里撞出回声。
鼹鼠扛着他的小铁铲,铲子头偶尔蹭到墙面,迸出点火星。“早知道从西市的狗洞钻出来,”他嘟囔着,裤脚还沾着通汇钱庄后巷的泥,“比翻坊墙省力气。”
雀翎突然按住他的嘴,箭已搭在弦上——前方街角的老槐树下,两个穿黑衫的汉子正往马背上装麻袋,麻袋口露出的密陀僧石块,在月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
“是锦绣阁的伙计,”周正阳认出其中一人袖口的缠枝莲纹样,“他们这是往窑厂送料。”他冲加拉尔丁使个眼色,波斯人立刻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往地上泼了点蜜酒。墨影立刻循着酒香窜过去,对着黑马的后腿就是一口。
“谁家的野狗!”汉子们手忙脚乱去拉马,周正阳趁机带着众人溜进旁边的夹道。夹道尽头是片荒园,断墙爬满了野葛,钻出去正好看见安化门的吊桥缓缓升起,守城卫兵的喝骂声顺着风飘过来。
“得从护城河的水闸过去,”加拉尔丁指着远处河面上的黑影,“去年我跟粟特商人偷运香料时走过,水闸的铁链锈得厉害,一拽就开。”他说着解下锦袍外的腰带,往链环上一缠,使劲一拽,果然听见“哗啦”一声脆响。
冰冷的河水没过膝盖时,雀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箭囊里的箭杆撞出细碎的响。“早知道穿鼹鼠那身防水的皮袄,”她咬着牙往前走,忽然踩到个滑溜溜的东西,捞起来一看,竟是片绣着“王”字的绸缎,“是锦绣阁的料子,看来有人比咱们先从这儿过。”
钻出水面时,城南的破窑厂已在眼前。十几座土窑像蹲在黑暗里的巨兽,其中一座的烟囱正飘着淡蓝色的火苗,把周围的荒草照得发蓝。周正阳趴在土坡后数了数,窑厂门口有四个守卫,腰间都挂着掌冶署的铜牌,手里的横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左边第三个窑的柴火堆是虚的,”鼹鼠突然道,他正用铲子扒拉着地上的土,“底下是空的,能通到窑里去。正经的窑厂从不把柴堆堆在窑门口——怕火星燎着。”
果然,等守卫换岗的空当,众人钻进柴堆后的暗洞,里面竟铺着木板,走起来悄无声息。洞的尽头是窑厂的工房,十几个工匠正光着膀子抡锤,铁砧上的铅块被砸得通红,溅出的火星落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这是在仿铸开元通宝的母钱,”阿雅指着墙角的木模,上面刻着的钱文歪歪扭扭,“少府监的母钱用的是锡青铜,他们这是用铅掺了点铜,看着像罢了。”她忽然捂住鼻子,“这烟里有硫黄味,难怪炼铅时会出蓝火。”
周正阳注意到工房的梁上挂着个账本,正想让雀翎射下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绿袍的小吏走进来,手里举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王署令说了,这批货得赶在重阳节前出窑,官市那边的张参军等着用呢!”
工匠头赶紧点头哈腰:“放心,李三郎送来的密陀僧够纯,炼出的铅能当镜子照。就是……”他往墙角缩了缩,“前几日烧窑时,总听见窑里有人哭,是不是去年那个掉进窑里的老工匠……”
“放屁!”小吏踹了他一脚,“那老东西是偷了母钱想私铸,被王署令扔进窑里的,死了也是活该!”他忽然压低声音,“这事要是捅出去,别说官市的张参军,连太平公主那边都保不住咱们!”
躲在柴堆后的周正阳心头一震,刚要再听,墨影突然对着门口龇牙。只见李三郎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酒壶,玉双鱼佩撞得叮当作响:“给我打五十枚‘开元通宝’,要最像的那种,今晚就得用。”他往桌上扔了锭银子,“跟通汇钱庄说,这月的分成我要多拿一成——不然就把窑里的骨头挖出来送御史台。”
工匠头脸色发白,赶紧让人取来刚铸好的铅钱。李三郎拿起一枚往地上一扔,果然没什么声响,他这才满意地笑了:“还是这哑巴钱好,塞给那些宫女太监,比真钱还管用。”
周正阳示意众人慢慢后退,刚退到暗洞口,就听见小吏突然喊道:“谁在柴堆后面?”原来鼹鼠紧张时不小心放了个屁,在寂静的工房里格外响亮。
“跑!”周正阳低喝一声,率先钻进暗洞。身后传来守卫的吼声和拔刀的脆响,墨影猛地窜出去,咬了追来的守卫一口,疼得那人嗷嗷直叫。钻出柴堆时,雀翎回身一箭射在窑厂的油桶上,“轰”的一声,蓝火瞬间蹿起三丈高,把半边天都映蓝了。
“这箭法,比齐州射野猪时准多了!”加拉尔丁拽着周正阳往护城河跑,身后的窑厂乱成一团,哭喊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倒像是过年放的爆竹。
等爬上对岸的断墙,周正阳回头望去,破窑厂的火光里,似乎有无数铅钱的影子在飞舞。他摸出袖中那枚铅钱,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忽然明白苏无名说的“长安水深”——这小小的铜钱底下,竟连着官市、少府监,甚至可能牵扯到更上面的人。
“得赶紧去少府监报到,”他握紧拳头,掌心被铅钱硌得生疼,“有些账,该在朝堂的日光下算了。”
墨影突然对着长安城的方向狂吠,众人抬头一看,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朱雀街的晨雾里,隐约有了车马的影子——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