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泉眼机关与唐律的无奈
周正阳让人去洛阳查王御史,自己则带着鼹鼠拆解虎头石雕的机关。鼹鼠用小铲子撬开底座的石板,露出里面的齿轮和杠杆,连接着虎口的泉眼和石雕耳朵里的发射装置。
“这是水力驱动的,”周正阳转动齿轮,泉眼的水流立刻变急,“当有人拉动铁链,齿轮转动,泉眼喷水的同时,藏在耳朵里的弩机就会发射。三年前和现在的箭,都是从这里射的。”他指着齿轮上的刻痕,“有两组不同的磨损,说明有两个人用过这机关。”
这时,去洛阳的官差回来了,带来个惊人消息:王御史三年前曾任齐州长史,钱震押的那趟龙骨,其实是他贪墨的赃物,钱震发现后想报官,被他杀人灭口,用的就是这虎头石雕的机关。
“赵猛呢?”许亦晨追问。
“赵猛是钱震的徒弟,一直怀疑师父的死,”官差递上封信,“这是在赵猛家找到的,他查到王御史要把新的龙骨运去长安打通关节,想在黑虎泉截住他,结果被王御史派来的银令暗卫杀了。李三疤只是被利用,想趁机报私仇,结果也被暗卫灭口。”
周正阳看着信上赵猛的字迹,最后一句写着“泉眼藏弓,箭指贪官”。他突然明白,赵猛那天去黑虎泉,不是取水,是想毁掉机关,却被暗卫抢先一步。
众人赶到王御史在齐州的别院时,里面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个火盆,里面烧着些龙骨的碎渣。加拉尔丁在墙角找到块玉佩,刻着“王”字,上面沾着些铁砂,与黑虎泉的一致。
“他跑了?”雀翎急得跺脚。
“跑不了。”周正阳看着玉佩,“他带着龙骨去长安,不敢走大路,走不快,我已让人快马送密信去长安,告他贪墨杀人。”
果然,三日后传来消息:王御史在潼关被拦下,搜出未烧完的龙骨和与暗卫的通信。人证物证俱在,按唐律当处斩刑。
但半个月后,长安的批文却让所有人意外——王御史因“祖上有功,减死一等”,被判流放三千里。唐律规定,五品以上官员及有爵位者,可依“八议”减免刑罚,王御史的祖父曾是贞观年间的功臣,正好符合条件。
周正阳站在黑虎泉边,看着虎头石雕的泉眼。官差们正在拆除机关,齿轮转动的最后一声响,像谁在叹息。
“这不公平!”雀翎的箭狠狠射在石雕的虎口,“他杀了两个人,凭什么不死?”
许亦晨递给周正阳一杯泉水:“唐律虽严,但总有漏洞。不过你看,”她指着泉边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贪官者,泉神共诛之”,“民心自有公论。”
加拉尔丁灌了口酒:“波斯有句谚语,跑掉的狐狸终会掉进陷阱。流放路上,指不定有什么等着他呢。”
周正阳望着远处的泰山,云雾缭绕中,仿佛能看见龙骨沉睡的地方。他知道,律法或许有局限,但只要还有人追根究底,真相就不会永远被掩盖。
雨又开始下了,黑虎泉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清光,像是洗去了所有的血腥与阴谋。
六十三、残墨凝血兰亭殇
曲水亭街的晨雾裹着墨香,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街东头的“墨韵斋”刚卸下最后一块门板,伙计小三子就抱着个砚台冲进后堂,木屐踩过水洼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掌柜的!该研墨了!”他掀开门帘的手突然僵住——柳砚秋趴在案几上,后背的深青色襕袍被墨汁浸透,暗得发黑。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兰亭序》摹本,“之”字的最后一笔陡然中断,笔尖的浓墨在宣纸上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黑牡丹。
柳砚秋的右手还攥着支紫毫笔,笔杆上的缠绳浸着暗红的血。他的颈动脉处有道细如发丝的伤口,血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襟前积成小小的血泊,又被打翻的砚台里溢出的墨汁冲淡,黑红交融,倒像是幅诡异的水墨画。
“杀人了!”小三子的惊叫撕破晨雾,街对面裱糊铺的张掌柜举着把排刷冲过来,看清案上情形时,排刷“哐当”掉在地上。“这……这不是柳掌柜吗?昨晚还约我看他新得的澄心堂纸……”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指着案几上的砚台——那方端溪老坑砚里,墨汁中沉着些细碎的银亮薄片,细看竟是刀片碎屑。更令人发毛的是,街对面的石板路上,有人用清水写了串歪歪扭扭的数字“三-五”,水迹正随着日头升高慢慢淡去,像要被晨光吞掉。
“是‘鬼画符’!”卖胡饼的老王头往地上啐了口,“前几日柳掌柜收了批古墨,说是从邙山古墓里挖的,当时就有人说这墨沾了晦气!”他指着《兰亭序》摹本,“你看这‘之’字,写得跟哭似的!”
小三子瘫坐在门槛上,指着墙角的木箱:“昨晚关门前,有个戴帷帽的人来买刀笔,说是要刻碑。掌柜的亲自去库房取的,回来时脸煞白,说……说那刀笔的木杆里有东西在动……”
周正阳赶到时,晨光已斜斜照进“墨韵斋”。他蹲在案几前,指尖轻触柳砚秋的手腕——尸体尚有余温,伤口边缘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混着墨汁的腥气。“伤口极薄,”他挑起片沾血的宣纸,“凶器应该是极锋利的薄刃,类似刻碑用的铲刀,但比铲刀窄三寸。”
许亦晨正用镊子夹起砚台里的刀片碎屑,碎屑在晨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光。“是夹钢的,”她对着光细看,“刃口淬了毒,血痂发黑就是证。这工艺不是齐州本地的,倒像是长安西市的波斯铁匠打的。”
雀翎的箭尖挑着那支紫毫笔,笔杆上的缠绳是蜀地特产的竹纤维,末端缠着圈细铜丝。“这铜丝有机关,”她用箭尾拨了拨铜丝,笔杆突然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半寸刀片,“是把刀笔!”
加拉尔丁抱着个青花墨锭,正用指甲刮着墨面:“柳掌柜的墨有问题,”他凑到鼻尖闻了闻,“里面掺了松烟和桐油,是假的。真正的古墨用的是漆烟,烧起来有檀香味。”
阿雅蹲在地上,用手帕包起块从柳砚秋鞋底蹭到的白灰。“是石灰,”她展开手帕,“曲水亭街只有三号院的刻碑铺用这种石灰浆,用来加固石碑底座。”
周正阳的目光落在那串将干未干的“三-五”上。三号院是刻碑铺,掌柜姓秦,据说一手刻刀出神入化;五号院是裱糊铺,张掌柜和柳砚秋常有往来。这两个数字,绝不是偶然。
“去搜库房,”他对众人道,“那把被买走的刀笔,才是真正的凶器。”
六十四、刀笔藏锋字泣血
墨韵斋的库房积着厚厚的墨灰,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照出空中飞舞的无数细小颗粒。周正阳推开最里面的木箱时,一股混合着桐油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底铺着一层油纸,上面留着个刀笔形状的浅痕,旁边散落着几根黑色的鬃毛。
“是鬃刷的毛,”许亦晨指着鬃毛道,“齐州只有裱糊铺用这种鬃刷上浆。”她忽然指向箱壁,那里贴着张泛黄的账单,墨迹已模糊,隐约可见“长安刀笔十支银五两”的字样。
雀翎正用箭杆拨弄着堆在角落的墨锭,突然“咦”了一声。有块墨锭的侧面刻着个极小的“假”字,刻痕里嵌着点暗红的粉末。“和案几缝隙里的胭脂粉一样,”她把墨锭抛给周正阳,“这是柳掌柜自己做的记号?”
加拉尔丁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地砖的裂缝,抠出些银白色的碎屑。“是锡,”他放在嘴里咬了咬,“波斯的刀匠常把锡片夹在刀刃里,让刀更锋利。”他忽然指向墙角的水缸,水面漂着层油花,“这油有问题,烧起来会发绿光。”
阿雅从库房的横梁上取下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十几张残损的拓片,每张拓片的角落都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被刀劈开的“墨”字。“这些拓片是从邙山古墓里拓的,”她指着符号,“和柳掌柜收的那批古墨上的标记一样。”
鼹鼠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下挖出个小陶罐,罐子里装着些黑色的膏状物体。“是桐油和炭黑的混合物,”他用指尖沾了点,“用来伪造古墨的,干了之后和真的松烟墨一模一样。”
周正阳把那支从柳砚秋手中取下的刀笔拆开,刀片的内侧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卡着些纤维——是麻纸的纤维,和五号院裱糊铺用的麻纸质地相同。“这把刀笔不是柳砚秋的,”他指着笔杆的缠绳,“蜀地竹纤维的缠绳是新换的,旧绳应该被凶手取走了。”
此时,小三子抱着个账本跑进来:“周参军!我在掌柜的床板下找到这个!”账本的最后几页记录着近半年的交易,其中一条格外醒目:“三月初七,售假墨二十锭与秦记刻碑铺,银三两。”
“秦掌柜买假墨做什么?”雀翎用箭尾敲着账本,“他刻碑用的是朱砂和金粉,哪用得着墨锭?”
周正阳忽然想起柳砚秋那幅未完成的《兰亭序》。他赶回前堂,将拓片铺在摹本旁,果然,拓片上的“之”字与摹本上的“之”字笔势如出一辙,只是拓片上的字缺了最后一点,而摹本上的最后一点,正是用胭脂点上去的。
“柳掌柜在临摹古墓拓片,”他指着拓片边缘的朱砂符号,“这不是什么晦气标记,是‘墨记’,古代墨家用来标记真迹的符号。他发现自己收的古墨是假的,而造假的人,就是秦掌柜和张掌柜中的一个。”
许亦晨突然指着案几的木纹,那里有个极浅的压痕,形状像个印章。“是柳掌柜的私章,”她拓下印痕,“上面刻着‘砚秋’二字,但最后一笔的位置有个小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
雀翎道:“我去三号院看看,”她拎起箭囊,“要是秦掌柜敢藏刀笔,我射穿他的刻刀!”
加拉尔丁晃着酒葫芦跟上:“带上我,波斯人辨刀的本事比你们强。”
周正阳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向街对面的五号院。张掌柜正站在门口,手里的排刷滴着浆糊,看见周正阳时,慌忙低下头去。
那串“三-五”的水迹已经快干了,但周正阳忽然明白,这不是指两个院子,而是指“三月初五”——账本上记录秦掌柜第一次买假墨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