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回春堂的苦杏仁味
向城县的晨露还挂在药铺的檐角时,周正阳正被许亦晨拽着去看新开的胭脂铺。许亦晨穿着藕荷色裙衫,鬓边别着支珍珠步摇,手里拎着包刚买的杏仁酥,边走边笑:“都说向城县的胭脂比神都的清透,果然没骗我——哎,那不是回春堂的伙计吗?怎么哭丧着脸?”
顺着她指的方向,周正阳看见药铺小伙计二柱正蹲在门槛上抹眼泪,药碾子倒在地上,半碾的苍术撒了一地。“周县尉!许郡主!”二柱看见他们,突然扑过来,手里还攥着张药方,“我家先生……顾先生死在里头了!”
回春堂的门虚掩着,一股浓重的苦杏仁味混着药香飘出来。周正阳推开门,见顾先生趴在诊脉榻上,后背微弓,右手攥着半颗莲子,左手搭在脉枕上,像是刚给人诊完脉。榻前的药案上摆着碗没喝完的清心汤,药渣还浮在水面,旁边散落着几枚莲子,其中一枚的莲心被挖空了,里面塞着点白色粉末。
“这味道……”许亦晨突然皱起眉,从袖中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是苦杏仁,但比寻常的冲得多,像是……桃仁霜的味道。”她蹲下身,看着顾先生的嘴角,“唇色青紫,瞳孔散大,是中毒的迹象。”
雀翎正用箭尖拨弄那碗清心汤,铜铃在箭囊里叮当作响:“可这汤里没毒啊,我让小黑闻过了。”阿雅的白蛇从袖中探出头,对着汤碗吐了吐信子,又缩了回去。
加拉尔丁抱着酒葫芦凑过来,用指尖沾了点莲子里的粉末,尝了尝:“是淀粉,波斯人用这个做果子馅。”他咂咂嘴,“这老东西死得蹊跷,放着好好的药材不用,揣颗空心莲子做什么?”
鼹鼠的三只土拨鼠突然“吱吱”叫着冲向药柜,最小的那只叼着张揉皱的药单跑回来。药单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莲子”二字被红圈标了三次,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向城县一名哑女的笔迹,她每次来抓药都这样做标记。
“哑女今早来过?”周正阳捡起药单,许亦晨正翻看顾先生的诊脉记录,忽然指着其中一页:“你看,顾先生昨天给城西的周二开了桃仁,说是治跌打损伤,还特意标注‘需炮制七日’。”
“桃仁炮制不好会有毒。”许亦晨指尖划过“炮制”二字,“生桃仁含毒,能致人死命,必须用沸水焯过才能入药。”她转向二柱,“周二是谁?”
二柱抽着鼻子:“是个帮工,前几天搬药箱崴了脚,先生给他开了桃仁……对了,今早我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在晒药架旁转悠,还问我‘生桃仁够不够劲儿’。”
这时,腾霜白突然在门外长嘶一声。周正阳出去一看,见许亦晨的侍女抱着个锦盒站在马旁:“郡主,这是您要的《本草图经》,刚从书局买来。”许亦晨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莲子心能清心火,但这空心莲子……倒像是被人特意挖空的。”
药铺后院的晒药架上,晒着些切片的马钱子,旁边堆着半袋生桃仁。鼹鼠的土拨鼠正抱着颗桃仁啃,被雀翎一把夺过来:“作死啊!这东西能毒死人!”她转向周正阳,“肯定是周二用生桃仁毒死了顾先生,再往莲子里塞淀粉嫁祸!”
许亦晨却摇头,用银簪挑起颗空心莲子:“这莲子的切口很整齐,像是用特制的小刀挖的,周二那粗手粗脚的样子,未必能做到。”她忽然笑了,“而且你看这淀粉的细腻程度,倒像是……胭脂铺里用来做香粉的。”
周正阳望着诊脉榻上的顾先生,他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点药渣,像是甘草。榻下的砖缝里,藏着半枚刻着“顾”字的铜钥匙——是药铺库房的钥匙,却不在平时挂着的铜钩上。
“去查查周二的去向,”周正阳转身,“再问问胭脂铺的老板,最近谁买过大量淀粉。”许亦晨跟在他身后,步摇上的珍珠晃出细碎的光:“我总觉得,那哑女的药单没那么简单,‘莲子’被圈三次,会不会是在暗示什么?”
晨雾渐渐散去,回春堂的药味里,苦杏仁的气息越来越浓。周正阳忽然想起顾先生去年给人诊脉时说的话:“药能救人,也能杀人,就看抓药的人,存的是善心还是歹心。”
十六、瓷珠莲子与哑女药单
县衙后堂的八仙桌上,摆着从回春堂带回的物件,像摊开的药书。许亦晨正用银簪撬开那枚空心莲子,里面的淀粉簌簌落在纸上,她凑近闻了闻:“没有药味,倒是有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松烟墨?”周正阳拿起药单,哑女用的炭笔确实掺了松烟,“难道淀粉是从她那里来的?”
加拉尔丁抱着酒葫芦,正用小刀刮着颗假莲子——那是从药柜抽屉里找到的,表面光滑,敲起来当当响。“这是瓷的!”他举着莲子对着光,“波斯的瓷珠都没这么匀净,肯定是官窑出的。”
雀翎用箭尖戳了戳假莲子:“做这玩意儿干啥?当弹珠打?”她忽然笑出声,“说不定是顾先生老眼昏花,把瓷珠当莲子收了,结果被硌死的——比被毒死好笑多了。”
“别胡闹。”许亦晨拿出《本草图经》,指着其中一幅插图,“你看这莲子的形态,顶端有个小尖,假莲子的尖太圆润了,像是特意磨过。”她用尺子量了量,“直径正好一寸,和药铺的戥子刻度对上了,用来配重倒是正好。”
鼹鼠的土拨鼠们正围着那碗清心汤打转,最小的那只叼起片药渣跑过来。“小郎君你看,”鼹鼠捏着药渣,“这是炙甘草,顾先生的清心汤里从不放这个,说是‘性平碍药效’。”
阿雅的白蛇突然对着药柜方向竖起头,阿雅走过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装着些发霉的药材,角落里藏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生桃仁,桃仁上沾着些黑色粉末。许亦晨用指尖捻了点,眉头一皱:“是没炮制干净的药物残渣,这东西遇水就溶。”
“那碗清心汤里没毒,”周正阳忽然明白,“说明毒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他看向顾先生的尸检记录,“胃里有未消化的杏仁酥,会不会是点心有毒?”
许亦晨却指着哑女的药单:“你们看这‘莲子’的写法,第三次圈的时候,笔锋往右上挑了下,像是在画箭头。”她铺开向城县地图,在“回春堂”位置画了个圈,沿着箭头方向延伸,正好指向城西的老窑厂,“那里以前烧过瓷器。”
这时郑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个账本:“查到了!周二昨天在酒馆喝得酩酊大醉,说要‘让顾老头付出代价’,还买了两斤生桃仁,说是‘泡酒治腰疼’。”他擦了擦汗,“但哑女今早确实来抓过药,二柱说她递药单时,手指在‘莲子’上敲了三下。”
“敲三下?”周正阳想起药铺后院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三个新鲜的刻痕,“去老槐树底下看看。”
众人赶到回春堂后院,鼹鼠的土拨鼠们立刻围着槐树刨起来。没一会儿,最小的那只叼出个陶罐,里面装着些碎瓷片和一封泛黄的信。信是顾先生十年前写的:“误用生桃仁,致李氏子瘫痪,良心难安,当以余生补偿。”
许亦晨捡起块瓷片,与假莲子比对:“是同一窑出的。”她忽然笑了,“这老顾先生,倒是把秘密藏得挺深——用假莲子配重,把信藏在树下,生怕别人发现。”
雀翎突然用箭尖挑起片瓷片:“这上面有字!”众人凑过去看,瓷片上刻着个“李”字,笔画里还嵌着点暗红色的东西——许亦晨闻了闻,脸色一变:“是血渍,年份不短了。”
加拉尔丁喝了口酒,打了个嗝:“我知道了!肯定是这个姓李的找顾老头报仇,用生桃仁毒死他,再把假莲子塞他手里嫁祸!”他拍着胸脯,“波斯的宫廷毒药案都这么演!”
许亦晨却摇头,指着陶罐里的碎瓷:“这些碎片拼起来像个药罐,而且假莲子的数量正好七枚——七在医书里是‘极数’,顾先生当年肯定是用这七枚瓷珠当砝码,才抓错了药量。”
周正阳望着老槐树,树皮上的刻痕新鲜得像是刚划的。他忽然想起哑女递药单时的动作,手指敲三下,会不会是在说“三刻钟”?或者“第三个抽屉”?
暮色渐浓,回春堂的药味里混进了晚饭的香气。许亦晨收起《本草图经》,指尖还沾着点淀粉:“明天去窑厂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假莲子——还有,得问问周二,他买的生桃仁到底用在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