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贾政散值到家,进门后一路朝仪门走,扭头看见贾芸在书房外面站着,便站在原地向贾芸招手。
贾芸见了,忙上前见礼。
贾政问他有什么事情要说,贾芸便把贼赃一事约略说出,贾政听了横眉怒目道:“反了反了,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还要详细询问,只见仪门里面出来个仆妇,说太太请老爷先进去,有要紧的话要讲。
贾政明白必是同样一件事,里面有了主意,便让贾芸在这里等候,自己进去了。
一时来到王夫人上房,只见老太太、邢夫人、王夫人都在,连贾赦也在这里,贾政忙上前向贾母请安,并问母亲有何吩咐。
贾母见他来了,便道:“我知你刚回来难免疲乏,不是要紧事情也不会劳动你。今日咱们府中闹出一件大丑事,亏得那芸儿处理得当,才避免更大波澜。”
贾政听了,果然与贾芸说的是一件事,当下便向贾母说方才在外面已听贾芸说过。
贾母便点头道:“你既已知晓,我也不再多说,你待会儿去把相关人等找来,好好审问审问,一定要把根子撅起,避免后患!”
贾政连忙答应,待要出去审问,却又被贾母叫住。
贾母说道:“我有几句重要的话儿要摆在这里,这几十年来,我冷眼看咱们两府的子孙,竟是一个比一个不堪,以至如今闹出这种丑事来!
“你们两个做老爷的我已不能指望,只把希望放在孙辈、重孙辈身上,只是他们中或有一两个有望出息的,却是独木难支。我想着要有人能辅助他们上进,好安稳延续祖宗留下的基业。”
说到这里向两个儿子各望了一眼,才又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我冷眼看了,唯有那芸儿是最可靠的,无论品行能力都仿佛当初的国公爷。他原也是国公爷的子孙后代,先前大家因他是旁支所以看轻了,如今我的意思是把他当作府里正经主子看待,不可怠慢折辱他,让他也担起重振祖宗基业的担子!”
贾赦、贾政二人听了,忙恭敬答应。
贾政原就对贾芸看重,只是尚未如贾母这般重视的程度。
贾母又道:“你们莫要应付我的话,这是我行将就木前最后为你们拿定的主意,难道我几十年的眼光还不如你们的见识?莫要等到我们这个大家族轰然倒塌了,才去地府里面向列祖列宗请罪!”
此话说得极重,唬得贾赦、贾政连忙跪下,劝母亲莫要说颓丧之语。
贾母也就不再说了,只教贾政把东府的珍哥儿叫来,与那芸儿一同审问此案。
并说那珍哥儿身为族长,该负起惩治子弟的责任,教贾政莫要纵容。
听其言语,是十分确定东府子弟参与此案了。
贾政与贾赦便退出,来到荣禧堂,要在这里审问。
又让人去叫贾芸入来,先详细问明原委,再去东府请贾珍,并押着那李东家的过来候审。
那赃物石棍已让贾政等人看过,都气得吹胡瞪眼。
因不便观瞻,他们倒也没有细看,都不曾发现石棍上有开合机关。
那李东家的此前还不断哀求诉苦,从东府押来后却安静了下来,只等老爷们问一句答一句。
贾芸便知是在那边的时候,贾珍、贾蔷与她串通好了说辞,先一步稳住了她。
贾政问她道:“你实给我招来,这东西是何人交予你,又教你如何带进园中,意图又是什么!”
李东家的连忙磕头道:“原是蔷二爷随身的东西,我见好玩就偷了来,要来这边的园子里面藏起来,等过后再取回自家去,并没有人指使我。”
未等贾政问贾蔷,贾珍就已先厉声问他道:“这东西果是你的吗?”
贾蔷连忙跪倒,挤出一副哭容,说道:“这是我昨日在外面捡来的东西,一时没来得及放在家中,带在身上查他们的岗,谁知竟被她偷去了。”
贾芸听他认了是自己的,便放下心来。
只是他有一件不明白,那东西是当在薛家当铺的,按理应该是薛蟠擅自取出,交予贾蔷来陷害自己,为何贾蔷不把责任推在薛蟠身上?
想了想,或是贾蔷怕牵出薛蟠来,把谋害自己的罪责坐实,就得不偿失了。
这于他来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时贾赦向那李东家的说道:“此前听芸哥儿和杨顺家的说,你当时说的是蔷二爷教你偷偷带来的,到底你前番有没有说过这话?”
李东家的听了,顿时怔住,眼睛却瞟向坐在那里的贾珍。
贾蔷抢着答道:“并不是我教她带来,这定是他二人串通害我!”
贾政一拍桌面,怒斥道:“你说他二人串通,焉知你两人不是串好了供词!”
贾蔷见贾政盛怒,又是说到自己的心病,吓得浑身颤抖,忙匍匐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贾蔷越是不反驳,就越相当于默认。
急得贾珍霍然站起,来到贾蔷面前,扯他后领让其仰头,然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并怒骂道:“太爷们问你话呢,你像龟孙一样缩着干什么,赶紧交代你的罪过!”
说话时又向贾蔷递眼色,后者被那一巴掌打得呆了半晌,方才明白过来。
只见贾蔷向坐着的贾赦、贾政二人磕头道:“大太爷、二太爷,我错了,原是我不敢放在自己家里,也不敢放在东府里,怕被大爷看见责骂。因见这边园子山里面路径曲折,想着藏在里面应不会被人发现,所以托李东家的拿过来藏着。”
贾赦听了,冷笑一声道:“可又来,据芸哥儿和杨顺家的说,这李东家的是堂而皇之把那东西塞在凹晶溪馆栏杆之间,好似生怕没人发现呢!”
那李东家的赶忙解释道:“我是心里慌张,错以为蔷二爷只是要带到园中便可,因此放错了地方。”
贾赦便又说道:“到底如何,你们与芸儿对证便可!”
贾芸初时以为贾赦是秉公审案,如今听他三番五次提到自己和杨顺家的,说话时眼神也是漂移不定,似是故意要在两边拱火。
便知他不像贾政那般对自己重视,甚且可能也想寻机算计自己,便对他留了个心。
原来此前贾母当着贾赦、贾政两个儿子的面,把贾芸抬举到极高处,已使贾赦心中不满。
他岂是肯听贾母话的,否则当初也不至于被剥夺继承爵产的资格,后续也不会为非作歹引出抄家的祸端来。
在贾赦看来,被弟弟贾政夺去爵产已是不忿,如今母亲又以承续祖业为由,把一个旁支的后辈抬举出来,不啻于打自己的脸。
因此他对贾芸的态度,由此前的欣赏,变为如今的怨愤。
那贾政心性耿直,凡事都从仁义出发,哪里能看出眼下诸人的尔虞我诈。
他见贾赦说的话有道理,便向贾芸说道:“芸儿你就与他们对证罢,要据实说话,不可有一丝作伪!”
贾芸略一思索,觉得一方面不可与东府闹僵,若因此事把贾珍得罪,恐将导致往后办事时更加不利。
而且那贾赦似是有着分外心思,存心想要自己两方斗得两败俱伤,岂能遂了他的意。
另一方面,却要将贾蔷彻底扳倒,以防后患!
因此便走到中间,躬身道:“她藏这东西的情形,方才已禀告。此前还有一次来往,当时李东家的曾去找园里护卫,要将此物交予她们,并要她们转交给我。”
贾赦听了,向贾蔷和李东家的冷笑道:“这么看来,是故意要栽赃了,否则自己藏着便可,何必要交给他?”
此前贾珍在东府把贾蔷找来之后,贾蔷老实把要争夺镇抚司差使的事情说出,贾珍虽气愤他们背着自己弄出这种事情,却不得不一起商议如何串通说辞。
当时议定了两个说法,便是方才贾蔷前后两种供词,第二种则是第一种的退步之法。
老爷叫贾芸和杨顺家的与他二人对证,若因李东家行为上的破绽,咬定贾蔷故意指使之事不放,那么第二种退步之法也将失去效用。
如此恐将招致最重的惩罚,只怕要将贾蔷赶出宗族,甚且还要送官。
如今贾珍听到还有这一段隐情,却是贾蔷未曾告诉自己的,气得上来怒指贾蔷,恨道:“到底是否如此,你老实交待!”
贾蔷见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便懊恼起来,怒而站起,扑向贾芸。
他什么也不顾了,大声叫道:“你不过是一个潦倒的旁支,我害你又能怎么样!”
贾芸冷眼看着他近身,悄悄摆开了太极架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