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离开稻香村很远之后，才停下脚步，将素云那面手帕拿在眼前，一面观看一面摇头叹息。

　　只见这手帕是素白的，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清雅淡泊。

　　这么一位并无野心的丫头，今日竟作出这种事情来，想来其内心必是经过一番激烈斗争。

　　她说此事是自己主意，只怕也不完全是，那李纨平日里恐怕或多或少透露过要如何笼络贾芸的想法，美色诱惑应是其中一种选择，只是可能还不能确定，而素云此次应是亲身来实现这个选择罢了。

　　贾芸在路上来回徘徊，想着应如何把李纨这一个充满变数的因素稳定下来。

　　他也曾大胆想过，直接让李纨对自己生情，让其死心塌地听自己的，那么就可以不用太顾虑她这一块的变数了。

　　至于家族辈分的问题，只要不是明着来，还是可以避免其中烦恼的。

　　李纨对于贾芸来说，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利益相关，说白了，她这么个对于贾府来说可有可无的人，没有多少利用价值。

　　然而，对于甄可薰宣扬闺阁大义的“大业”来说，李纨却很有用处。

　　贾母、王夫人等人为了安抚李纨，让她管着姑娘们的日常生活，因此她的言行举止，至少在大观园里面，是很有带动性的。

　　甄可薰要想在闺阁里面立住脚跟，进而按照贾芸的主意行事，就要先在自己家和亲戚家做个好的表率。

　　贾府便是其中最好的选择。

　　贾芸当时给甄可薰出主意时，也是先把大观园姐妹笼络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团体，再由她们在各自亲戚中四下传扬，便可事半功倍。

　　历史上通过内眷闺阁来实现朝堂权力竞争的，恐怕少之又少，贾芸是有了甄可薰这么个极好的资源，才决定行此一着。

　　内眷对朝堂的影响力，被大多数人低估了。

　　因此眼下李纨对于贾芸来说，并非可有可无之人，而是一个用得好能事半功倍，用不好可能功亏一篑的人物。

　　思虑再三后，贾芸想定了主意，把素云的手帕揣入怀中，然后往凹晶溪馆走去。

　　半路上忽见王夫人的丫头金钏儿迎面走来，她见了贾芸，招了招手，在一定距离上站住，向贾芸笑道：“正找你呢！”

　　贾芸也站住脚步，忙问是何事。

　　金钏儿道：“太太早上去甄家的时候，着我入园把春燕带去服侍你，现正在凹晶溪馆交给了小红。”

　　贾芸这才想起平儿昨日说，凤姐撺掇太太今日就把春燕送来，果然应验了。

　　于是便教金钏儿代自己向太太称谢，也请她代自己向二婶子和宝二叔请安。

　　金钏儿便答应着去了，贾芸便匆忙赶回凹晶溪馆。

　　此时小红正与春燕叙说往事呢。

　　只听小红牵着春燕的手，笑道：“如何，我往日怎么对你说的？”

　　春燕笑道：“往日姐姐说自己一旦有了地位，也要带我向上一步，当初只当玩笑呢，没想到前儿姐姐就来服侍芸二爷了，更没想到姐姐这么快就教二爷要了我。”

　　说时感激不尽，说这辈子就跟定小红，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们说体己话，却并没避着茜雪，那茜雪听了，以为稀奇，丢下手中的活儿过来插话。

　　只听她笑道：“怪道你们往常总是在外面交头接耳，原来是在打着这主意，如今可教我听见了，不怕我去揭发你们吗？”

　　那春燕听了有些不安，因茜雪当初在怡红院的地位，晴雯之下就数她了，春燕作为次一等的丫头，对袭人、晴雯、茜雪等人是天生有些敬畏的。

　　小红见了，推了春燕一下，笑道：“你怕她什么，她如今还叫我姐姐呢！”

　　春燕睁大眼睛，随即想了想眼下的局面，也就并不奇怪了。

　　茜雪当初是被赶出的人，当时那宝玉虽然不舍，却全无一点挽留她的胆魄，既使茜雪灰了心，也使得下面的次等丫头们有些寒心。

　　因此如今的茜雪，不再固执当初那等身份；而小红已经跃升为正经主子芸哥儿的贴身大丫头，一来一回，身份便有了微妙的改变。

　　春燕想通了这一点，便觉着自己未尝不会也有这样的机遇，便把当初敬畏的心去掉了一大半。

　　于是向茜雪笑道：“茜雪姐姐，你往常对我多么好，怎么忍心去揭发我们呢？”

　　茜雪上来挽住小红、春燕二人的手臂，笑着道：“我正犹豫呢，不承想你倒比我先一步进来了。”

　　春燕不知何意，小红笑着替她解释，说茜雪原也要服侍芸二爷的，只是还在筹谋中，如今是落后一步了。

　　春燕听了，笑道：“原先我们都是一家子，如今还是一家人，真是太好了！”

　　小红便趁势说道：“你说我们是一家子，我看倒未必呢！”

　　春燕愣住，不知小红此话是什么意思。

　　小红继续说道：“我且问你，是跟着主子上进的好，还是背后编排主子坏话，只为了那几个钱，却终究被打发走的好？”

　　春燕更是不解了，直说自己当然愿意跟着主子上进，怎会编排主子坏话。

　　一旁的茜雪知道小红的用意，是因猜想太太能让春燕进来服侍芸二爷，只怕也是像小鹊那样，是要她来当卧底。

　　小红此前那一番笼络的话，自然是先礼后兵的意思。

　　便帮着小红，向春燕说道：“你且想想你妹妹小鹊儿的处境，便明白了。”

　　春燕恍然道：“你们是怕我像她那样，会暗暗去别处告密吧？姐姐这可冤枉了我，我时常也劝小鹊，莫要太贪心那几个钱，末了什么也捞不着，还讨人嫌。”

　　小红听了，才笑道：“你有这觉悟才好，只是太太叫你过来，难道没交待你什么话儿？”

　　春燕想了想，道：“太太叫金钏儿姐姐与我说过几次话，说平常缺衣少食什么的，尽管向她提，又要我常常与小鹊儿走动，多说说眼前的情形。”

　　说到这里，她又恍然道：“原来太太是要我与小鹊儿一样，在芸二爷这里作卧底，这可怎办才好？”

　　小红正要继续笼络她，却听外面传来贾芸的声音道：“不是作卧底，是要把情况如实禀报罢了。”

　　贾芸一面说着一面走了进来，末后看着春燕那稍显稚嫩的娇俏脸蛋儿，笑道：“至于怎样才叫如实，就看你如何去想了。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面，你说正的或是反的，都是如实。”

　　原来贾芸早已与小红商议好，待春燕一来，就展开攻势将她的心完全争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