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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正文一

白城青行录 今天不吃亏 19465 2024-11-15 07:03

  天顺三年夏初,河口郡临海城,献王府邸。

  民间有“若得献王府,不想皇帝榻”的说法,到不是说献王府邸有多大多豪华,说的是这献王府,在建造之初,不仅请来了当时的工部尚书侍郎一众,更是有山云郡的能工巧匠参与规划建造,加上献王常年四处游玩,见识广博,收回不少奇石异木,辅以巧匠构思,整个府邸占地不大,却是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府中房内,到处都有些奇思妙想的小机关,让居住其间的人生活的格外舒适。尤其是正厅前堂的屋顶,开一圆窗,有一硕大平整的透明晶石嵌在里面,冬可抬头赏雪,夏可举杯邀月。

  天刚蒙蒙亮,往日从来不曾早起的赵果,今日起了个大早,着一身亮色绸缎常服,倚坐在前堂。赵果揉揉眼睛,抬起眼皮,看着透过圆窗洒进来的阳光逐渐明亮,心里止不住的骂娘“娘的,3天前就来跟我说今天要来,还说什么天不亮就来,日上三竿,西街菜市口的猪都醒了,人还没来”赵果扭头端起桌上茶杯,呷了一口茶。

  “出去看看,访客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让献王久等了”不等赵果身边的侍女出去,一少年的声音从前门传来。

  听见声音,赵果急忙放下茶杯,理理衣服,坐了起来。但见一白衣少年,走了进来。见到赵果,少年微笑作揖“献王安,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赵果笑眼看着少年“骠骑将军何必不必多礼”。少年正是当朝皇帝子,骠骑将军何青石。

  何青石也不客气,不等赵果让座,自己就坐了下来,“翠啊,生疏了,几天不见,怎么来了这儿,茶水都没有了”何青石扭头冲门外说着,言罢,只听见门外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远,想必是何青石口中那个叫翠的侍女,去端茶了。

  赵果见何青石在自己的府中如此自由,倒也不生气,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女“去跟后厨说,早饭餐点可以上了,叮嘱一句,我的点心,不要撒芝麻”侍女作揖离去。“何将军,此次前来,有何指教啊”

  “诶呦喂,王爷又逗我玩儿,我哪儿敢有什么指教啊。我这人吧,闲不住,就好四处游荡,这不想着夏初了,到王爷这临海城来看看海,游玩游玩。本来没打算来叨扰王爷,奈何阿嫂知道我要来临海,说让我给王爷带点东西,我这才来了,没惊扰王爷吧”何青石笑的一脸谄媚。

  “少放那些没有用的屁,露儿给我带了什么赶快拿出来”

  何青石嘿嘿笑着,也不生气,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丝绸布袋,起身躬腰递给赵果。赵果接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些叫不上名的种子,伸手拿出几粒仔细看看,没见过。

  “阿嫂说了,这是前些日子,一个从西边过来的商队带来的,咱这儿可没有,建安城里干燥养不活这些,所以让我带给王爷,知道王爷喜好花鸟,临海气候雨水也足,让您试着养养看”

  赵果听罢,把东西小心放回袖袋“露儿有心了”。

  方才赵果身边的侍女回来,在门外轻声“王爷,早饭餐点好了”赵果点点头,鱼贯进来几个侍女,手上端着餐点,快步轻放到赵果和何青石身侧的桌上。

  “平时我也不怎么吃早饭,厨子也懒散,就简单弄了些点心,将军凑合凑合”

  “我的王爷诶,这点心,就是和建安城里的福康轩做的杏仁酥相比,也不差啊”何青石也不客气,一口一个小点心,嘴里还不住的夸赞着。

  赵果尝了尝点心,心里也赞了一句,确实不错,看来明天也要早起,让厨子再做一份点心,不对啊,这厨子有这么好手艺?那昨天的炝炒黄牛肉怎么那么柴,娘的,该不会甜点才是他的强项吧。

  何青石三两下吃完点心,喝口茶水,便坐在哪儿,仰着头,透过圆窗望天,也不说话,赵果看看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片刻过后,赵果先发话了“你来临海,不止是为了给我送这些花种吧”

  何青石仰头不变“嗯,青泽还让我给他点儿临海的细盐回去,说是建安的盐不如这儿的好吃”

  赵果没搭话,何青石继续说道“还有~~对了,皇上让我来问问王爷,王爷上次说临海待烦了,想不想换个地方待些时日”

  赵果看看何青石“换哪儿去啊,下大狱吃白菜还是去玉城吹风沙”

  “王爷又说笑,就是去哪儿,您不还是我朝的献王”何青石动了动身子,转头笑眼看着赵果“您看,山南城怎么样”

  赵果有些惊讶“山南?山云郡?那可是天下武库,让我去?”

  “对,就是山云郡那个山南,皇上让我来看看王爷的意思。不急,我还要在临海待些时日”何青石笑眼不变,起身整整衣服“说好了去看海,夫人都跟着来了,我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那我就先告辞了”何青石起身作揖,转身离去,望着少年的背影,赵果也无言语。

  皎月初升,华灯初上,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青石街道,捕鱼归来的渔民,异域来的商贩,北上求取功名利禄的书生,来往的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穿过街边茶摊面锅的水雾锅气,眼睛都忘了眨,打量着这座古城。嬉戏孩童的笑声、父母的嗔骂、小贩的叫卖声,虽显得有些杂乱,但这,也正是这座古城迷人之处。

  人间好,最好不过临海城,临海好,最好不过烟火气。

  街角的面摊,一位着浅色丝绸大袍的男子,行至空桌,伸手轻拂两下落座,高声到“老王,我的阳春面,今天多加面,多撒葱花”锅台后的老板应和一声“好嘞王爷”便继续忙碌起来。

  赵果坐在桌前,目光在来往的行人上跳来跳去,“这花里胡哨的头巾,西边儿来的;这小孩儿~~好像是上次蹭我糖葫芦吃的那个吧;诶?这人右臂粗壮,皮肤黝黑,想必是个铁匠,可腰间戴这么多质地不同的金属小方块~~是山云郡铁匠才有的装束,1....2......3....4.....5,5个?还是个厉害铁匠,明天就让李朝把他找来,给我打几把大铁锁”

  “王爷,面来了~”面摊老板端着面,躬身放到赵果面前,回头又从别桌的筷筒里拿了双筷子,用围裙的内里擦了擦,放在碗上。

  “我说王老五,你这围裙怕是有十年没洗了吧,就这擦筷子?我上次差人给你的新的呢”赵果上下打量面摊老板一遍,皱着眉。

  “诶呀,王爷赏赐的东西,不敢轻用,这围裙,昨天才洗的,王爷放心,用了肯定不闹肚子”老板嘿嘿的笑着。赵果也懒得再说,抬抬手“去去去,再给我舀一碗面汤来”

  “王爷”不等赵果话音落,就听旁有人叫他,赵果回头,一男子正对着他躬身行礼,是自己府上的门客,王子元。

  “坐吧,临海城,也就你见了我有这礼数”

  王子元笑笑坐下,看着赵果拿起筷子,在面汤里涮涮,又从他自己的袖袋里拿出不知哪儿买来的上品丝绸方巾,仔仔细细的擦个干净,这才吃起了面。王子元知道,这个王爷不喜欢在吃饭时候说话,遂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也像刚刚的赵果一样,打量着往来的行人。

  赵果吃完面,从袖袋里又拿出一块丝绸方巾,擦擦嘴“就该把府上的厨子换了,面条做的都不如这小摊”

  王子元回头“那个厨子可是御厨,太子妃为了王爷,专门向皇上讨来的,王爷还是不要换的好”

  赵果撇撇嘴“露儿给我带了些稀罕花种,我也没见过。昨天我找了个花匠,给他看花种,花匠说这种子看着像山云郡的植物所有,建安城水汽不足,断然是养不活的,纵是临海,也得找专人悉心呵护,才有三成活路;还有~~~何青石来临海了,带着皇上的口谕,大概意思就是,让我到山南待些时日。”

  王子元听见赵果这样说,也不惊讶“王爷可知,何将军随行可曾带有护军”

  “让李朝查过了,禁卫军是没带,燕卫带没带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带了夫人,想必暗中应该是有几个贴身护卫的”

  “没带禁卫的话,说明皇上是派何将军来探探口风,倒也没有逼着王爷去的意思”

  “嗯,不过也不是想问你我该不该去,是想问你,他为什么会想到让我去”

  王子元思考片刻“近来风闻,建安皇宫里,四处采购各种奇珍补品、药品,说是皇后身子弱,需要进补;又听说往来山云郡的商贩说,山云郡南部山里,还留有前朝旧部,骠骑将军何青石几次请军平叛,都被左相林若白以新朝将立,根基不稳,需要笼络人心为由挡了回去,皇上有意改变旧朝武胜文衰的氛围,所以对文官之首林若白的意见,也很是尊重”

  王子元看看赵果,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接着说“新朝建立之初,就有消息,皇上征战多年,身体已然抱恙,近日采买药品,可以说坐实了这个说法。山云郡的前朝旧部,在这个时间点作乱,怕是宫里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此次让王爷去山南,想来是想让王爷去试着招揽前朝的旧部,并以此告诉左相林若白,新朝绝不是只知一味征战;二来,我猜想骠骑将军会以护卫的名义一同前往,若王爷不能招安他们,何将军恰巧在山南.....到时候请军平叛的折子才刚出去,怕是就要跟着写一本擅自领兵平叛的请罪折子。”

  赵果手扶下颌,目光不变“那宫里......”

  王子元知道赵果想问什么“能放心让何将军前来,想必,皇上和太子那边,已经想好了对策,三千禁卫加上七千司城卫,稳住局势,不成问题”王子元顿了顿又道“王爷若还是不放心,登峰营护他们周全,还是能做到的”

  “嗯.......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去山南”赵果扭头看着王子元。

  “我不知道王爷会去山南,但我知道王爷想去山南”王子元微笑颔首。

  “..........你呀,属实聪明。不过你说的对,我是想去,露儿想看花,那我就去山南给她种出来!”赵果起身,展了展腰“破建安城,花都种不活,走,跟我去前面的铺子,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的”

  “王爷,街上人多,您的护卫可能不好隐藏”

  “让他们留两个就行,回去一个取些金豆子,再叫几个家仆来拿东西,顺便再拿几条方巾”

  王子元回头,冲着暗中一人点点头,那人便消失在暗影中“王爷,登峰营那边传回消息,太子有意让登峰营散开,入禁卫,不只是否听命”

  “嗯,传信王元庆,在建安,一切以太子言为令”

  赵果轻描淡写的说罢,便自顾自的往前走去,王子元跟上,街边的暗处,暗影闪动,也随着两人前去。

  天顺三年,半晌,太子府邸。

  建安的天仿佛要比其他地方的天蓝的更纯粹些,由是缀着些许的云,衬的天上的蓝更清,地上的绿荫更翠。

  “太子,车骑将军到了”小太监正声通报

  “嗯,让他进来吧,你在门外候着,旁的人,退了吧”

  少顷

  “车骑将军,参见太子”何青泽俯身跪拜

  何青远没有说话,也不让何青泽起身,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跪拜的何青泽,眼神里充满玩味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到“起来吧”

  何青泽闻言起身,眼神不卑不亢

  “嗯,不错,傲气没了许多,傲骨还在”何青远大笑着起身“哈哈哈哈,好好好,我们三弟就是聪明,悟性高,学得快”

  何青泽长出一口气“就凭这,我就能在朝堂上压的过林若白之流了?就靠这傲骨?”

  “嗯,你的军功,压住那些个粗俗武人是够了,加上这一身傲骨,那些个尚书侍郎,也不在话下,但左相之流,只怕你城府还得再深些”何青远边说着,边就那么坐在了地上,倚着一条桌腿,何青泽也如他一般,席地而坐。

  “哥,老爷子给的兵符,还是给你吧”何青泽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玉制兵符

  何青远接过兵符,放在手里把玩端详“是块好玉,宫里像这般好的玉石,怕是都没多少,你阿嫂一直想要一支这般玉石的簪子,一直也找不到石料”

  “那就把这兵符,让宫里的工匠改改,做个小簪子还是可以的”

  何青远听他这个弟弟这么说,哑然失笑“你小子,再怎么说这也是爹给你的物件儿,你就这般送了人?”

  “阿嫂又不是外人,再说,阿嫂对我,对二哥多好,你也知道,莫说这一块玉,便是要我的剑,我也给了”

  “你小子”何青远笑着摸摸何青泽的头,把兵符又递还给何青泽“给,收好了,后天拿着它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随你怎么样”

  “什么事”

  “我让李正从禁卫军中挑选了1000人,后天你拿着兵符,直接带他们出城,南下,去临海,出城时候给张末看这兵符便可”

  “?带1000禁卫军去临海?可你前几天不还说怕朝中局势不稳,还要暗调其他州郡的农备军到城里么”

  “……嗯,昨天,献王的信使传来献王密信,登峰营800人,已经分批到了建安,已经让我拆开散进禁卫任职,借此弱化旧将的影响”何青远回头看着何青泽“封你车骑将军,统领司城卫,本意是想让你控制城门,但有了这些安排,军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剩下的文臣,我小心些,多与父皇商议,问题不大”

  “好”

  何青远接着说“剩下的事情,李正会告诉你,记住,这次没有我在,你要有自己的判断,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

  “好”

  依旧是一个好字,何青远看看这个弟弟,笑了笑“好了,别的也没什么大事了”他起身向书房外走去“去看看你阿嫂,她今天又做了些点心,说是新口味”

  两个人起身拍拍屁股,向着门外走去。天清气朗,惠风和畅,远远的看去,没有半点君臣的样子,更像是两个同行的平民少年。

  很难想象这里是太子府邸,不说院落布置像是临海建筑,后院的墙边处,竟然搭起了一座灶台,旁边的菜板、擀面杖,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厨具,一应俱全。案台后,一温婉女子身着暖色绸缎常服,手里拿着朱笔,正在给糕点描红。

  “夫人,这点心好了么”赵清露抬头,是何青远

  “差不多了,这几个刚做好,来尝尝,看还缺差些什么”

  “太子妃千岁”赵清露闻声往何青远身后看去,何青泽正躬身向自己行礼

  “小弟?这怎么越来越懂礼制了,定是你大哥又说你了”说着,她白了一眼何青远“快来快来,刚做好的点心,快来尝尝”何青泽没有动,仍是躬身

  “这孩子,行了,平身吧,车骑将军大人”赵清露嗔笑,何青泽这才正身,笑着走近案台,他顺手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绵密,红豆馅,但里面还有些许细小颗粒,甜糯清香,味道像是什么水果

  “阿嫂,这里面是什么啊,吃着像是什么水果”

  “好吃吧,这是前些日子山云送来的果脯,我切碎了放进馅料里,反正我觉得增味不少”

  “嗯,确实好吃,没有福康轩红豆酥那么甜腻,口感也丰富了许多”何青远边吃边说

  “太子评价如此之高,臣妾受宠若惊”赵清露拍拍满是豆粉的手,向着何青远行礼。何青远知道她这是调侃自己责备何青泽不守礼制,也不生气

  “阿嫂,点心还有嘛,我还想带些回去,给府里的人尝尝”何青泽吃完抹抹嘴,四处张望,看哪里还有点心

  “有有有,每次做些吃食,就属你吃的多,拿的也多”赵清露转身拿起一把特制的长钳,打开炉门,热浪扑面而来,赵清露向后退了好几步“何青远!还不过来帮忙!”何青远几步近前,扶稳赵清露,接过长钳

  “对对对,就是这样,手在往炉里些,啧,真笨,站在马背上都能百步穿杨的手,怎么这个时候就显得笨拙了,就这还天天责备小弟,又是什么不守礼制,又是什么看不清自己的地位,我看呐,你也得好好再练练了”

  何青远苦笑

  “.......阿嫂,大哥其实说的也对,毕竟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呀,别他说什么你听什么,要有自己的想法,知道了么”赵清露回过身“对了,上次跟你说的,白大人家的二丫头还有李尚书家的外甥女,你更中意哪一个啊”

  “啊?”何青泽语塞,现在他真是体会到什么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哥哥让他修身养性入仕,嫂嫂这又催着他成家.....

  “阿嫂,她们都挺好的,可马上我要去临海待些时日,其他的还是待我回来再说吧”

  “要去临海?去做什么?”赵清露抬头

  “我也不知道,大哥说等我去了,自然会明白”何青泽边吃边摇摇头

  “去做什么都不说,罢了,我一个妇人,朝堂之事也不便说些什么,你自己小心便是,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我爹”

  “知道”何青泽吃完抹抹嘴“阿嫂,既然要出远门了,我的剑....是不是可以给我带着防身了”

  “不行,等你成家了,你的剑再给你夫人管着,现在啊,你就别想了”

  “可是,我这出个门,都没个防身的家伙....”

  赵清露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柄短匕出来,伸手递给何青泽“给,你防身,用这个就够了”

  何青泽接过匕首,比划了几下,上手轻巧,是个近战防身的好物件

  “拿好了,去了临海,这个匕首有时候比你大哥说话都管用”

  “嗯?”何青泽愣了愣

  赵清露看他呆住的样子,哑然失笑“说你聪明吧,你这孩子还有些呆,说你笨吧,也还有机灵的时候。行了行了,拿着点心回去吧,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的行李,明天我再让人给你送去些清凉祛毒的药霜,太子也是,紧看着夏天了,打发你去哪儿干嘛,跟个蒸笼似的......”

  日头正高,刚从禁卫军营出来的何青泽,漫无目的的在城里走着。他在想,太子让他和禁军副将李正带1000禁卫去临海,也不说干嘛,想着去找李正探探消息,可李正也是个窄口葫芦,消息只进不出,只对何青泽说了一句“到时候你就做你最擅长的就行”

  “我最擅长的”何青泽嘟囔着“我最擅长脚底抹油,怎么,难道让我从临海跑回建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算了,管他呢,不知道也好,不用操心,跑了一上午,肚子还饿着呢”

  抬眼看看,街上熙熙攘攘,卖馒头果子的、脂粉布料的甚至还有西边来的杂耍手艺,用长杆顶着瓷器,耍着各种高难度的姿势,围观的人群纷纷鼓掌叫好,人群中时不时还向场中扔出几个铜币,当真是叫好又叫座。

  何青泽就这么走着,刚刚的问题已经抛在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想着去哪儿吃一顿。左右前后看看,街边的吃食铺子好像都吃过了,越挑越烦躁,索性,他找了个最常去的小铺子。

  几步进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老板忙跟过来“这位爷,今儿个来点儿什么”

  何青泽看着墙上的牌子,皱皱眉“有没有什么新吃食,总来你这儿,墙上这些,都吃腻了”

  老板陪着笑“我说看着这位爷眼熟呢,常客啊,让您见笑了,我这铺子店小利薄,寻常家常菜做的可以,这新菜品,实是没法儿研究......您看,要不再给您来个招牌酱肉丝儿?”

  老板话头刚完,忽的从老板身后探出一个半头“爷,我这儿有两个新菜,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试试?”

  何青泽正准备说话,却见老板说了一句爷见谅,就拉着那个身影退到一旁“嘛呢,让你在后厨洗碗摘菜抵债,怎么还出来了,吃白食打烂我的碗不说,这还要扰我生意?”

  “嘿嘿,老板您别生气啊,洗碗摘菜实在太累了,您这里客人这么多,您看,我一个小姑娘家家,手都泡皱了,再说了,洗一天您才给3个铜币,吃饭还要扣2个,欠您这50个铜币,我可什么时候才能还上啊.....”

  “咳咳.....”何青泽轻咳两声,老板转过身刚想解释什么,何青泽也不看他,反而伸手示意让那个女孩子过来“你说的新菜,是什么,说说”

  女孩也不胆怯,大方朗声到“是来自临海,我家乡的传统名菜,蜜果清粥和茶肘子,粥清淡香甜,肘子软烂的同时还有淡淡茶叶的清香,爽口不腻,香的很”

  “嗯,就要你说的这两个”何青泽也不等老板还想解释什么,说完低头喝茶

  “爷,我这菜....可能贵些”

  何青泽没有抬头“50铜币?”

  “80.....”

  “行”

  “得嘞~”

  女孩转身跑向厨房,老板见状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跟着进去,不一会儿,后厨的风箱呼呼鼓的更响了,锅铲声也大了不少,还夹杂着老板的轻斥“你慢点儿~我这厨具可都是专门找人定制的~贵着呢~”

  等菜的时刻,何青泽望向窗外,来往的行人,有旁边街市的住户,出来遛弯吃饭;有牵马的旅人,寻着落脚的地方;有成群的商队,马背篷车上装满各式各样的珍奇货品;甚至还有一行驼队........

  “等等,驼队?”何青泽懵了,他坐直了身子,脑袋往前探了探,刚刚过去的,确是十多匹的驼队,每只骆驼的脖子上还挂着个红色的木牌,上面好像还写着什么字,可惜走远了,看不清。

  “是玉城的驼队吧”

  听见有人说话,何青泽回过头,是刚才的女孩,手里端着一只透明碗盏

  “爷,您的菜,蜜果清粥,茶肘子还在锅里烀着呢,您稍等”

  何青泽看看碗里的粥,也不急着吃,叫住转身要走的女孩

  “等等,你说刚才的驼队,是玉城的?”

  “是啊,整个中州,也就玉城有成规模的驼队吧,你可看见骆驼脖子上有没有什么标牌?”

  “......只看见是红色的,没看清上面的字”

  “红色......想起来了,应该是玉城商会首座,王平安家的商队”说完女孩挠挠头,忽的喊了一声“肘子!”忙转身跑回厨房,不一会儿,手里又端着一盘切好的肘子,走了出来。

  何青泽看着面前的清粥和肘子,确实在建安城里没见过,女孩放下菜品,也不走了,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满眼都是得意“快吃啊,清粥这会儿凉些,肘子刚出锅,都是正好吃的时候,快尝尝,看看这80个铜币值不值当”。

  面对这个姑娘,何青泽一时有些无法适从,他本就不是一个善于跟陌生人言语的人,尤其还是这种性格外向,一点都不怕生人的....陌生人。拿起勺子,尝一口粥,入口香甜,甜而不腻,换了双筷子,夹一片肘子,软烂入味,不像平时的炖肘子那样味重油腻,伴着淡淡的茶香,像什么呢~对了,像以前游历北陆的时候,德叔常做的果木烤肉。

  “嗯,菜都挺不错的”何青泽也不抬头,都没敢看对面女孩的眼睛

  “啧,只是不错?我还觉得今天的粥和肘子,是我做过最好吃的一次。不过菜都吃了,80个铜币,可不能不给了啊”

  “嗯”

  “对了,我叫王一一,你呢”

  “.....何青泽”

  “何青泽~名字还挺好听,你是做什么的啊,看你这一身打扮,你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还是哪个大官的嫡子?不对,你这个年纪,大官的嫡子大概都在习武作文,赶着跟哪个家族的小姐联姻吧,那你~是庶出?没人管没人疼,那你也怪可怜的”

  “我.........不是,我在军中是个......伍长,倒是有两个个当官的哥哥,嫂子很疼我的”何青泽没有抬头,继续说“你.....你怎么知道是玉城王家的驼队”

  “因为我从玉城过来啊”

  “你不说你家是临海么....”

  “怎么,家在临海就不能去玉城了?还是你觉得女孩子就该在家绣花织布?还是你觉得我在骗你?”

  “.........没有没有”何青泽的脸都有些红了,他真的是不善于跟这样性格的姑娘打交道,说完开始埋头吃饭

  王一一看他呆呆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

  吃完了饭,何青泽从口袋里摸出8个银钱,伸手递给王一一,王一一伸手去拿,手指轻轻碰到了何青泽掌心,像是上好的绸缎,何青泽手抖了一下,不过王一一一点都没注意到,她正开心的数着手里的银钱,想着自己应该多要点来着。

  何青泽此刻才敢抬头,仔细看看面前的姑娘,鹅蛋脸,杏眼薄唇,皮肤不算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插一个木头做的簪子,年纪跟他差不多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很好看,由是她数着钱的时候,何青泽还闻到一股味道,王一一来了才有的味道,不像世家女子身上名贵熏香,也不像商贾巨富家小姐身上的脂粉香气,更像是一种药材,不让人讨厌的那种药材。

  王一一收起银钱“爷,您慢走”也不等何青泽回答,自顾自走了

  何青泽看着王一一的背影,心里竟有了还想再见她的想法,可他也不敢问王一一要去哪儿,还能不能再见。算了吧,何青泽摇摇头,快步出了店,往自家府里走去。

  后厨里,店老板正和王一一讨价还价,他尝了尝锅里剩下的粥和肘子,觉得菜式挺新,想要跟王一一要菜谱,王一一直接开价7个银钱。

  “姑娘,你在我这儿时日也不短了,我自问也待你不薄,7个银钱,你也太狠了”

  “生意嘛,你想买,我出价卖,你觉得价钱不合适,那不买喽,7个银钱,买我祖传秘方,我还觉得亏呢”王一一摆摆手“给你,5个银钱,不欠你的了啊”

  “......行,7个银钱就7个”老板咬咬牙,返身回屋,拿出两个银钱,连着那5个银钱,一起给了王一一。

  “老板大气,我这就把配方给您写下来”王一一忙收起银钱,找出纸笔开始写菜谱。前面又来了客人,老板出去招呼,待他再进厨房,王一一已经不见身影,只留下一张菜谱。

  往日醒了都要在床上睁眼躺着思考好久人生的何青泽,今日起了大早,东方还是鱼肚白,他便早早起来,换上一身他觉得最是舒服的紫青常服,在靴子里垫了两层上好的绒布鞋垫,把阿嫂给的匕首挂在后腰,又找来一套厚实的坐垫靠枕。都准备妥帖了,何青泽大步出了门。门口有两个身影,席地而坐,两人一回头,何青泽呆了。

  一身浅色绸缎常服,满脸书生气一男的,是太子府参事,谢清墨;另一个一身玄色干练装扮,长发用木簪束在脑后.......

  “王一一?”何青泽此刻惊讶,不亚于当年在他第一次跟着何一德游历北陆,眼看着何一德跟各路王爷将军喝酒聊天吹牛皮的时候。

  “是啊”王一一起身,笑弯了眼“看不出来啊,原来伍长竟然住在皇子府?”

  “他跟你说他是伍长?谦虚,实是谦虚,这可是我朝开国功臣,皇三子,新晋的车骑将军大人”谢清墨不等何青泽说话,自顾着向身旁的姑娘介绍起了这位车骑将军。

  “哦~~~”王一一拉长声音“原来皇子将军大人,来头这么大的~~”

  “........”此刻的何青泽已经顾不得想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了,看这两人的装扮,怕是要跟着自己去临海....“你们来我府上干嘛.....我要出门,可顾不得留你们吃饭”

  “跟你去临海啊”二人异口同声

  何青泽的快乐没有了,一个谢清墨,伶牙俐齿,旧朝起义之时,军中他就是参事,何青泽最不喜欢这个人,说话太绕,心机太深;这再加上一个王一一.......“完了,这哪儿是去临海啊,分明是去上刑”何青泽嘟囔着,也懒得多说什么,扭头看见禁军伍长李正骑马带头,后面跟着一辆篷车,旁的还有两人,一人赶车,一人骑马。

  李正一行在府门前翻身下马,一人骑马对着何青泽行礼作揖“禀车骑将军大人,禁军伍长李正,奉太子命,前来护卫将军前往临海”

  何青泽摆摆手,当先上了篷车,谢清墨比出一个让的手势,王一一也不拘束,跟着上车。

  谢清墨拍拍李正的肩膀“李将军,1000禁卫军,是否已经出发”

  “嗯,昨日午夜,已经出发”李正立起身子,回头指指身后两人“留下两个跟我一起护卫车骑将军一行”

  谢清墨点点头,也上了篷车。

  就这样,一行六人,迎着日出,向着临海,出发了。

  篷车晃晃悠悠,里面倒是欢声笑语,不过并不是何青泽的,而是另外两个人的。

  “王姑娘,听你说这玉城,现在这繁华程度,都快赶上临海了,有时间,还真是想去看看”

  “去,一定要去,到时候再找我,我带你们吃各种好吃,去各种好玩的地方”

  “好好好,到时候王姑娘别嫌弃我们这些粗人没见识就行”

  何青泽看着聊得火热的两人,皱起了眉头,起那么早本就有些不开心,而且他还有个怪癖,刚起床,不喜欢吵闹,总觉得嘈杂的人声会让他气血翻涌,心跳加快,偏偏同行这两个人,谢清墨不说了,定是太子派他一起去,至于做什么,也不必关心。他现在心里就两个问题,一个是他俩是怎么认识的,另一个,便是这王一一,去临海干什么。

  “王....姑娘,劳烦您能不能告诉我,你俩是怎么认识的”何青泽还是问了出来

  “我俩呀,就那样认识了呗”王一一也不客气,上车就开始大嚼篷车上面备着的各种水果点心,吃的样子也没有不好看吧,但绝对算不上淑女“那天你吃完出来,我跟踪你来着,想着看看能不能在你家谋个差事,养活自己,结果您倒好,回去以后再没出门,也没给我个假装偶遇的机会,今儿早上我正在门口溜达,他就过来了,还主动跟我搭话,就认识了呗。他说你们要出远门,我就说能不能带我一个,然后他就答应了”

  何青泽听完王一一的解释,看看笑而不语的谢清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是够扯的......”他也懒得再细想,管他呢,反正不是来杀我的就行。

  行了半日,路边找了个茶摊,何青泽几人打算歇歇。篷车硬,骑马颠,许久不出远门,还真是有点遭不住。何青泽和王一一坐在桌前喝茶,谢清墨走到李正身旁,耳语了几句,而后李正带着护卫二人,走开了。何青泽看在眼里,待谢清墨走过来“姓谢的,你又嘀咕什么呢”

  谢清墨呷一口茶“没什么”说完再不言语

  何青泽白了他一眼,也不在意,四处看看风景。此处周围有密林,西边还有个不高的小山包,树荫翠绿,微风轻拂。

  “是个伏击的好地方啊”何青泽这般想着

  异变陡生,茶摊老板和小二两人从桌下抽刀近身,瞬间控制住了何青泽三人,忽又听得西边的山包上冲下十多人。

  人群站定,为首一人疤脸黑胡,粗声道“此山非我开,此树非我栽,但你们要过,还是要留下买路财!”

  谢清墨不说话,王一一被吓的有点呆,何青泽倒是不怎么怕,不过从前都是他带兵伏击别人,今儿个竟然被几个山贼伏击了....“钱有啊,开个价,我们只是路过,只要别伤我们,好商量”

  “500金豆子”疤脸男开口

  “行,银票在篷车里,让她去取可以吧”何青泽扭头看向王一一,眨眨眼。疤脸男见王一一一女子,想着没什么威胁,也就同意了,示意身后一人,跟着王一一。

  王一一转身上了篷车,她可不知道什么银票在哪里,更不知道何青泽的眨眼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何青泽这么说,她也只能是到处翻找,装装样子。

  不等王一一再有什么动作,弩箭破空之声传来,王一一抱头爬卧,转头抬眼一看,跟着她的山贼已然毙命。

  两支弩箭,一支正中王一一身后山贼太阳穴,一支正中谢清墨身旁山贼眉心。

  趁着山贼惊异的一瞬,何青泽肩膀发力,顶起身后山贼手中的刀,同时低头矮身,脚下发力,闪到一旁。山贼一刀劈空,不等挥出第二刀,只见何青泽蹲身暴起,手中匕首寒光一闪,抹了山贼的脖子。

  疤脸男正欲带人擒拿何青泽和谢清墨,却听得身后惨叫声响起。李正和两个护卫,从山贼后方两侧杀来。疤脸此时也顾不得身后,何青泽调整呼吸,躬身再次前冲,向着疤脸杀来。

  一时间,十多个山贼,竟是被4人压制的死死的

  王一一爬在篷车里,不敢抬头,她自恃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大世面,但这种以命相搏的场面,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也是会害怕的。

  “王姑娘,没事吧”谢清墨掀开篷车布帘,看看爬着的王一一。

  王一一慢慢抬头,身子还有些发抖,看清篷车外确是谢清墨,才放下心来“没事”,翻身准备下车,却被谢清墨拦住了。

  “王姑娘还是先在车里歇会儿吧”谢清墨倒也不是不想让她下车,只是这会儿车外的场景,饶是有些血腥。

  李正三人持剑而立,面前是跪着的5个山贼,眼看不敌,疤脸率先跪地求饶,剩下的4个山贼一看老大都降了,也不再拼命。

  “自立?还是有人指使”何青泽冷眼看着疤脸男

  “爷,我们就是几个小毛贼,都是吃不起饭了才出来干这营生”

  “是啊”

  “是啊爷,饶了我们吧,再也不敢了”后面的山贼应和

  “再问你一遍,谁指示的”何青泽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疤脸男一脸哭丧“爷,都是实话啊,真的是吃不起饭了”

  何青泽不再废话,看看疤脸身后的一个山贼,手中匕首就要劈下。

  “何将军”谢清墨出声拦住

  何青泽的手停在半空“怎么”

  “将军可否移步,草民有话对将军说”

  示意李正三人看好山贼,何青泽跟着谢清墨走到一旁

  “何将军可问出什么”

  “没有”

  “那何将军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杀了”

  “从建安到临海,一路上7个驿站,5间客栈,18个茶摊,每个地方太子都派人驻了进去,这个茶摊,不在其中”看何青泽没有说话,谢清墨继续道“刚才茶摊伙计的鞋面,有河口一带最喜的海波纹样.......”

  “临海?”何青泽皱眉

  “也不一定,何将军与他们交手,可有什么发现”

  “茶摊老板和伙计掌中有茧,像是受过训练的野兵,其他些个山贼身手一般,更像是山野莽夫”

  “嗯,那何将军可改变了想法?要怎样处置几人”

  何青泽看一眼谢清墨,没有说话,转身向李正走去

  “令,二人绑缚余敌,押往建安大理寺”

  “是”李正三人躬身行礼,接着从篷车后面拿出绳索,把跪着的几个山贼绑了起来,几个山贼忙不迭的谢不杀之恩。

  处理完一地狼藉,两个护卫押着山贼回建安,又歇了一会儿,王一一心情平复,何青泽让李正驾车,自己在一旁骑马,再次上路。

  一边骑马在篷车一侧警戒,一边回想着谢清墨的话“海波纹......”又想到茶摊老板伙计手上的老茧,要说河口郡成建制受过训练的兵卒,常备军断然不可能,农备军?线索太少,何青泽一时没什么方向。

  想不通的东西,他也不会去过多纠结,着眼当下,其他的,等着到了临海,或许会有别的线索。妈的,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没有德叔大哥二哥跟着,就遭了埋伏,真是玩儿鹰的让鹰啄了眼,丢脸.....这般想着,他手中马鞭轻挥,催着胯下军马小跑起来,他要自己亲自警戒。

  越往南行,天气越是酷热难耐,篷车里,何青泽、谢清墨、王一一三人,相对无言,只有车轮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车里回荡。

  又赶了几天的路,总算是到了临海。刚进城,王一一就叫停了篷车。

  “何将军,谢大人,谢谢你们一路的照顾,感激之情无以为报,那就~作个揖吧”说完,王一一下车作揖,而后也不管何青泽二人反应,回头对着李正,同样来了一礼“正哥,走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姓谢的,你说,她是不是个真人啊,我是不是在做梦”

  谢清墨听何青泽这么说,也不多言语,照着何青泽后脑勺就是一折扇。

  “诶?!!!”何青泽吃痛抱头

  “嗯,禀何将军,不是做梦,你还知道疼”

  何青泽白他一眼,手指指谢清墨脑袋“那就肯定是这姑娘,跟你一样,这里有问题”

  李正赶着车,慢慢行在临海城的青石板路上,何青泽撩开帘子望着这座城,人来人往,好像比建安的人更多,也比建安城更要热闹。

  不一会儿,三人到了献王府。李正勒马停鞭,下车叩门,门内一青年声音“来客是谁呀”

  李正正声道“车骑将军何青泽及太子府参事谢清墨,拜见献王爷,烦请通传”

  “您稍等”门内脚步声渐远

  何青泽和谢清墨二人下车,在府门口整整衣衫。少顷,门开,献王赵果亲自出门迎接二人。赵果很是喜欢何家老大和老三,很对他的脾气,老大何青远正气凌然,为人正直可靠,也正是如此,赵果才放心的把女儿赵清露托付于他;老三何青泽,年岁还小,性子直爽,说话也不墨迹,不用猜,因为他的心情全都写在脸上,赵果一直把他当个子侄看待。

  “青泽啊,怎么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好让翠儿给你准备些你爱吃的小吃点心什么的”赵果满脸笑意,跟见何青石时候,完全是两幅面孔。

  “献王安”何青泽和谢清墨躬身行礼“来的仓促,太子临时吩咐的,一时匆忙,忘了通传”

  “翠儿~吩咐后厨,今儿个的午饭,准备的丰盛些,再带两个人,去街上买些稀罕吃食来”赵果扭头吩咐完“走吧,回府里说”

  前厅坐定,何青泽呷了一口茶,跟赵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氛围倒也不尴尬。

  “太子这次让你来,可有什么别的事?”赵果笑着问

  “也没细说,就让我领了1000禁卫军,说是要在临海附近找个地方落脚,建个小镇子”

  “哦?建个镇子,是方便专门往宫里进贡细盐吧”赵果面色不变

  “献王明察,太子正是此意”不等何青泽说话,谢清墨回答到

  “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开口便是,府上的人青泽也都认识,我不在的时候,需要什么东西或是金豆子,自己来取便是”赵果也不再多问

  谢清墨颔首行礼“多谢献王”

  三人就这般聊着,到了午时,看着一桌子的花样饭食,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何青泽,也不顾许多礼仪,大快朵颐起来。

  送走何青泽三人,赵果立在府门前,笑着看篷车远去,身后的王子元轻声“王爷,看样子,青泽并不知道骠骑将军来临海的事”

  “嗯”赵果笑脸不变“到底还是个孩子,年岁长了些,还是个孩子心性,诶,你看他是不是长高了”

  “嗯,是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些”

  “不是要建个镇子么,过几日我去山南,你多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府上支就行”

  “是”

  “去找赵纯,让她召集各行当的领头掌柜,明日来我府里议事”赵果说完,转身回府

  王子元对着赵果躬身行礼,身后府里仆从牵来一匹马,王子元转身上马,离开王府。

  临海城北的营地,一大早就忙忙碌碌,千余禁卫军,换下了笨重的甲胄,仅着布料常服,撸起袖子,搬运着远处山里采来的青石,辅以加了糯米的泥浆,搭好地基,又从旁的树林里伐来巨木,削枝砍叶,打磨平整,用来搭建屋子的外房骨架,最后在表面再涂些活有干草的泥浆晒干。一个临时的住所,算是建好了。

  何青泽也不闲着,他也像其他军士一般,忙着搬石头抹泥浆,不时还得看看屋子建的是不是工整,虽说是临时住所,但要是搭歪了,砸着人,就不好了。

  天顺三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常年份更热,虽说更有利于晒盐,但人快要热的受不住了。献王府里,赵果又起了个大早,还是坐在前堂,还是在等人。

  “翠,去跟后厨说,今天的餐点,要绿豆馅儿的,不要太甜”赵果吩咐着,身后的侍女随后往后厨走去。

  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王爷,商会首座赵纯、盐商李守成还有几个行当的带头商号负责人,他们来了”

  “进来吧”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向前门走去,不一会儿,前门处的赵纯等人,进了前堂。几人低首向赵果行礼。

  赵果抬抬下巴“嗯,起来坐吧”

  “今天找你们几个来,是有些事情要安排”几人听见赵果发声,都正坐看向赵果“过几日,我要去山南处理些事情,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商会的事情,你们要听首座赵纯的安排”赵纯微笑颔首,几人低声应和。

  “若是有你拿不准的事,可以找我的门客王子元商议”

  赵纯微微点头,答了一声是,便不在说话。其他几个人可炸了锅。

  “王爷,您这怎么突然就要走啊,我这还刚想跟您说说,今年这盐价,该涨涨了,人工运输都涨价,这盐价再不涨......”

  “是啊王爷,您这得走多久啊,我这跟北方贸易刚通,昨天,一批上等兽皮被扣在了玉城......”

  “王爷,我哪儿新到了一批丝绸,您上次还说要亲自过目....”

  “............”

  “咳......咳”赵纯轻咳两声,众人这才收了声“王爷,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记好了,临海的商业......不能乱....也不准乱!”

  赵果声音不大,目光凌厉,看向众人,李守成等人心里有些发怵,暗暗想着,这王爷往日对谁都和善亲近,怎么今日这看人的目光,冷的吓人.......几人正坐噤声,手心不住的冒冷汗,偌大的前堂,只剩下赵果喝茶的声音。

  “王爷,餐点好了”门口,那名叫翠的侍女,轻叩门扉,小声说道,似乎也是看出了这前堂的气氛,有些微妙。赵果点点头,几个侍女端着餐点,悄声进来。

  “都尝尝,我府上这厨子,乃是圣上御赐的御厨,这宫里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有福享受”

  见赵果目光缓和了些,几人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拿了点心尝上一口,低声夸赞起来。

  赵果也取上一块,尝了尝,确实好吃,外皮酥,馅料足,绿豆微甘爽口,还没那么甜。“.......他还真是个点心厨子”

  天顺三年,新朝帝何一德染病卧床,太子何青远监国。

  夏,献王领命南下山南招安,随行仆从二十余,骠骑将军何青石领兵卫护之。

  是年,车骑将军何青泽领一千禁卫,南下临海,于临海城北七里处修屋建镇。

  新朝西南,是为山云郡。此处温度湿暖,降水丰沛,各种其他地方看不到的花草树木,在这里随处可见,山云郡西部,群山横亘,山间更有百年密林,身处其间,满眼皆是参天巨树,外人至此,若是没有当地巫民带路,根本不可能找到出来的路。

  同样的,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植被,带来了丰富的矿产和药材。山云郡又被称为“天下武库”,正是因为这里矿场丰富,甚至还有天外流星飞石,加上当地居民多以冶铁锻刀为生,新朝军队一多半的铁甲武备,都是出于山云郡。

  医术药材方面,山云郡当地的巫医天下闻名,甚至传说有德高望重的巫医老人,更是掌握着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之术,民间更有“巫医出,百病无”的说法。各个朝代都有在山云郡单设一独有官职——“采药郎”,专为皇室种植采集各类珍贵药材补品,山云郡的药材丰富程度由此可见一般。

  刚到山南,赵果就病了一场。一路颠簸加上天气闷热,终是中暑了。此时的他,躺在后院藤条编织,铺着薄绸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王爷,何将军来了,说是给王爷带来了消暑降温的良药”还是献王府上那个叫翠的侍女

  赵果微微睁眼,叹了一口气“让进来吧”

  侍女领命走开,赵果又闭上了眼睛。

  “王爷,您这是养着呢?”何青石满脸堆笑的走过来

  赵果睁眼,皱皱眉“再不静养几天,怕是你要找人给我抬回临海去了”

  “嗨,您说这话,这不,我专程找郡守王桐,让他去找了好些个当地有名的巫医圣手,给您讨来了些专治中暑之症的药粉,我还不放心别人,专程给您送来了”何青石边说着,边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赵果。

  赵果伸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好几种不知名药材磨成的粉,他闻了闻,到是没什么难闻的味道,但也说不上好闻,更像是那种特别寡淡,没有任何味道的东西“这什么?能吃么?你小子怕不是从哪儿弄了点儿砒霜掺进去了吧”

  “呦呦呦,王爷您可不敢这么说,我哪儿敢啊,太子吩咐,阿嫂叮嘱的,我小心伺候您还来不及呢”何青石依旧是满脸堆笑,由得赵果调侃也不生气。

  “行了行了,去吧,我要休息了”赵果把木盒递给身旁的侍女,说着又闭上眼

  “别呀,您看我这辛苦给您讨药,溜溜跑了一上午,肚子都饿了,这山南城的饭食,实在是吃不惯,献王您别嫌弃,我啊,今儿就在您这儿吃了”

  “你呀,没脸没皮,行吧行吧,你自己去后厨吩咐,我中午只吃清粥,你自己看跟厨子说吃什么,让他给你做,只有一点,吃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来烦我”赵果眼皮不抬,侧过身子。

  何青石嘿嘿一笑“得嘞您呐”起身向后厨走去“翠啊,走带我去后厨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歇了几日,赵果的中暑之症总算是好了许多,胃口也好了起来,今日甚至还出门在山南城里转了转。

  转了半日,赵果有些体乏,找了个茶摊铺子坐下品茶“翠,去前面的铺子看看有什么稀罕小玩意儿,多买些,露儿喜欢”,一旁的侍女答应了一声,走了开去。

  “王爷,您怎么上这儿溜达来了,可让我好找啊”

  不用回头,赵果就知道是何青石。自从来了山南,何青石吃喝拉撒住,全部都在他府里,赵果是中暑懒得动弹,他倒好,每天这儿转转,哪儿看看,什么奇珍异兽不知名的花鸟鱼虫都往回搜罗,不见其人,时时能听其声,吵的赵果的脑袋都疼。

  何青石也不客气,自顾自坐下“王爷,少买些,我回建安的时候,也就两个马车,这么多东西,我可装不下,再说阿嫂在建安,也缺不着这些”

  “你怎么知道我要给露儿带东西,又是你那些个燕卫?你给他们找点正事做行不行,不要总是跟着我”

  “我的王爷诶,您可是我新朝的献王,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怎么能不派人保护呢?”

  何青石喝口茶“正事我也没少做啊,这不,刚把山里叛军的底细摸清楚,就来找您商量了”

  赵果看他一眼“说说吧”

  “1万余人,大部分是四处的流亡兵士,囤聚在山南城西南50里处的荡云山里,年初荡云山的一个武备库被他们抢了,带走软皮铁甲8000具,重甲100具,新制6发制手弩500具,其他制式刀枪5000余柄。叛军首领,乃是前朝临海农备军守将,李渔”

  “李渔?”赵果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他想要什么”

  “他啊,前些日子放出话,要山云一郡之地,自立为王,接受新朝册封,但不纳贡”

  “那不就是要自立么”

  “嗯”

  “你怎么看”赵果看着何青石

  “我?要我说,带兵平了岂不简单,现在军中还有经历过恶战的老兵,平这些个贼匪,还是不成问题的”何青石顿了顿“可惜,父皇和太子都叮嘱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这不,请来您,这李渔也是您的旧识,我听说,他也有些本事,您手里的登峰营,半数的军士还是他练出来的”

  “嗯,他呀,有些执拗了......既然听我的,那就先主和招安吧”

  赵果放下手中茶杯,回想起从前见的李渔的时候,一个精瘦皮肤黝黑的男人,个子不算太高,眼睛不大但眼神凌厉,总是一脸严肃,有点臭脸。赵果做为前朝的献王,皇帝的弟弟,居于临海,自然是要跟李渔有些交集。对这个人的人品,他还是很欣赏的,但个性实在有些偏执,很容易钻牛角尖,招安,谈何容易,自立?更不可能了,头疼,真是头疼。

  “王爷,东西买回来了”是翠,一个人抱着一堆东西,都快看不见人了

  “翠啊,你还真是花王爷的银子不心疼啊”何青石起身,伸手打个响指,街边暗角处闪出几个当地人穿拌的燕卫“快快快,帮着拿一下”

  赵果起身整理一下衣服“翠,你带着东西回府,我一会儿再回去。何将军,你也跟我走走”说着往前走去。

  “得嘞您呐”何青石答应一声,跟上了赵果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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