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白城青行录

第4章 正文二

白城青行录 今天不吃亏 13395 2024-11-15 07:03

  何青石一路上跟着赵果,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晃晃悠悠来到山云郡守王桐的府邸。

  山云郡守王桐,一个当地汉子,普通的相貌,普通的身高,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人,但也还是他,旧朝腐朽,新朝未立之时,他还只是山云郡边远小城的一个农备军伍长。面对只知道压榨山云郡百姓日夜赶制刀兵铠甲,妄图挽救腐朽王朝的当地官员,看着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王桐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伍长,杀了作恶的监工,带着手下的兵士和被压迫的当地百姓,揭竿而起。

  王桐也没想过称王称帝,他只想让自己待的地方的百姓吃饱穿暖,他们这些兵卒能够保护他们,他就觉得足够了。可惜那个时代并不会允许这样的地方存在,旧朝郡守第一时间昭告山云郡所有城镇,说伍长王桐,野心甚大,欺杀长官,奴役百姓,所到之处更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欺名盗世,假义气之名,行作恶之实,山云郡各处常备军、农备军守将兵士,有诛杀贼寇王桐者,重赏!

  王桐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杀了压迫百姓的恶人,让百姓可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普通的日子,这样不好么?为什么他们非但不感谢自己,还向守备军泄露自己的行踪,甚至有人收了钱,直接带着官兵来围捕他们。

  王桐手下的兵士临死之前这样对他说“桐哥,你走吧,走出山云,让外面的人知道,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我们是义士,不是贼寇!”王桐想不明白,那么多人,就逃出来他一个,他再逃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王桐还是逃了,他带着跟他起事的兄弟的梦想,带着他们的愿望,逃了出来。一路上,他像个乞丐一样,有人给他施舍,他就会给他们讲故事,讲一个傻子,为了自己心中的世界,带着兄弟们盲目反抗的故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没人在意他,也没人在意他在故事结尾的那一句“我们是义士,不是贼寇!不是贼寇啊!....”

  彼时,何一德带领的白城军,在河口郡游荡,短短半年,已是旧朝义军中的第三大势力,人数不算多,但装备精良,世人都传说都是因为白城军有河口郡商会的支撑,但谁人不知,当时的河口商会,在皇帝亲弟弟,献王赵果的手中,这样的猜测,根本都站不住脚。

  某个秋日的傍晚,军中探子来报,说是官道旁有一个疯乞丐,几人出去查探,竟是被一个乞丐发现了,他们想要杀了乞丐灭口,但谁知乞丐把他们当做官兵,徒手抢过一人的兵刃,伤了几人,逃走了。何一德也没在意,叫来何青泽,说你脚力快,附近都是山林,你带几个燕卫,去把那个乞丐灭了口。

  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何青泽带着几个人,一路追着乞丐,那个乞丐一边在雨中狂奔,一边大喊大叫着“我不是贼寇!不是!”乞丐终是脱力,被几人围住,何青泽没有动手,他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乞丐,几个燕卫围攻就够了。

  可王桐并不是普通的乞丐,他的求生欲猛地苏醒了,扎起凌乱的头发,顾不得雨水模糊视线,拿着抢来的剑,拼了命的厮杀着。

  雨不大,但也没有停的意思,看着地上重伤不起的燕卫,何青泽皱起了眉,伸手摸向后腰的短剑,他看看仅剩的两个燕卫,三人对了一下眼神,两名燕卫矮身前冲,配合进攻,何青泽闪身至一旁,不断变换身形,寻找着王桐的破绽。

  王桐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已经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长时间的挥剑,他的意识和身体好像已经脱节了一样,本能的挥剑,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兄弟临死前的话,强撑着自己不能倒下。

  但一个都快饿死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全身瘫软跪倒在泥泞里的王桐,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何青泽的剑就在他的脖子上架着。

  “你不是个乞丐,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何青泽冷冷发问

  可王桐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只是嘴里喃喃到“我们是义士,不是贼寇.....”下一秒王桐用尽全身的力气,抬头,怒吼“我们是义士!我们不是贼寇!我们只想吃饱饭!只想活下去!我们有什么错?!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何青泽明白了什么,他想起了跟德叔在北陆游历时候,也是一个雨夜,在一处破败的屋舍里,两个男孩蹲在那里,和着雨水,啃着还带有泥土的地瓜的场景。

  何青泽向着王桐伸出手“你没错,跟我走,我带你活!”

  再次醒来,王桐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帐篷里,他撑着身子起来,努力回想着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可他只能想起自己被何青泽拉起,跟着他一直走啊走,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醒了?吃点儿东西吧,待会儿带你去见德叔”何青泽撩起帐篷布帘,看见王桐醒了,说完转身就又出去了,也不管王桐有没有什么问题,王桐看看床边的小桌,上面放着些窝头菜汤,不管了,死也得吃饱了再说,这样想着,王桐狼吞虎咽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何青泽带着王桐,到了何一德的帐篷。

  “就是他?杀了我2个燕卫,还重伤了3个?”帐篷内,一旁的一个少年怒目“德叔,杀了他”

  “青石、青泽,你们先出去,青远,给他找个椅子坐下”何一德坐在正座,缓缓说到

  “德叔!......”何青石还想说什么

  “青石!出去!”何一德身边,何青远轻斥一声,打断还想说什么的何青石,何青泽也过去,拉着何青石走出帐篷。

  何青远找来一个椅子,给王桐,而后自己又立回何一德身旁

  “坐吧”说话的是何一德“你不是临海人吧”

  “嗯”王桐脑袋还有些懵

  “当过兵?”

  “农备军”

  “那怎么这一身装扮,来这里,探我们的底细?”

  王桐摇摇头“不是,被通缉,活不下去了”

  “那怎么不反抗”

  “反了,但.......没用的”

  “王桐?”

  王桐诧异的抬起头,看看何一德“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啊,只听说前些日子,山云郡有个人反了,叫王桐,就猜一下”

  “.......”

  见王桐不再说话,何一德起身“就跟着我们吧,为了你的兄弟们,为了你们的子孙能吃饱穿暖!义士的姓名,不该被将倾的楼阁掩埋!”

  王桐,山云郡人,善打硬仗,作风强悍,军令所至,王桐所立,纵是天翻海覆,不曾后退半步。与谢清墨二人,被世人称为“白城军双壁”。

  “山云郡守王桐,献王安”王桐躬身行礼,而后侧身“何将军”

  赵果点头答应,何青石抬手回应,三人前后,进了郡守府中。前厅落座,赵果也不多说闲话“山里的叛匪情况,你都了解么”

  “嗯,昨日跟何将军一同听了燕卫的探报,加上之前我派人出去查探的情况,基本都清楚了”

  “那你怎么看,有什么想法”

  “太子吩咐,此次招安平叛,一切以献王言为令,王桐听献王的”

  “对对对,我出来时候,大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让我们都听献王的”何青石嘿嘿一笑,附和着

  “........”赵果看看二人,沉吟一会儿道“这样啊,王桐,你安排人,后天去找李渔”说着,赵果从腰间摸出一个玉佩“给他看这个,告诉他,我要跟他谈谈,只限后天,地点他选”

  王桐起身接过玉佩,应了一声。

  “何将军,你的燕卫有多少人”赵果扭头看看何青石

  “20多个”

  “20人后天随我去见李渔,我要他们在暗处护卫,可有难处”

  “没问题”何青石大方答应

  “王爷,年深日久,人是会变的,要不要我在从军中选些好手,明处护您左右”王桐提醒道

  “先不要动兵甲,明处让我府上的李朝带几个亲卫就行”

  听赵果这样说,王桐也不再说什么。说罢,赵果、何青石二人起身出门。

  回府邸的路上,何青石忍不住问“王爷,您真要去见李渔?还只带那么几个人”

  “招安,要是带着重甲步卒,像是要招安么?”

  “他找地方,定是什么深山密林,要是他提前设下陷阱,埋伏上千八百人什么的,纵是我这个骠骑将军本事再大,怕也难护您周全啊”

  “燕卫就够了,你不用去,你跟王桐留下”

  何青石有些懵,这老爷子是打的什么算盘,只带几个亲卫“王爷,您这~”

  “怎么,刚才不还说太子让你听我的,这就要反悔了?”

  “不是,全听王爷吩咐”

  就如同何青石所料,李渔选的地方,正是一处山谷,青峰入云,丛林掩映,哪怕正午时分,身处山谷也觉得有些微凉。

  赵果带着李朝等5个亲卫,轻甲佩剑,行走在山谷里,前面是李渔派来的引路人。一路上,李朝左右张望,紧盯山坡和密林深处,不敢有丝毫怠慢。倒是赵果,显得轻松自在,骑着马悠哉悠哉,更像是踏青出游。山路婉转,行了许久,引路人停下脚步,指着山坳处的一座木宅“王爷,前面就到了”

  李朝往前一步“王爷,此处山坳只有一个出口,三面环山,怕有埋伏”

  赵果闻言,看看四周,袖口拿出一个木哨“拿着这个,来都来了,怕什么,真有埋伏,用这个”

  说罢策马前驱,径直进了宅子。

  “献王爷!可是多年不见了,您还是精神俊朗啊”宅子里一人当先,身后十多个兵士跟着,来人正是叛军首领,李渔。

  赵果也不下马,坐在马背上“你也一样,还是那么冥顽不灵”

  李渔笑了笑,身子一侧,做出个请的手势“王爷,请”

  赵果几人走了进去,跟着的侍卫都留在了门外。宅子里面很大,也很空,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是当地树木打的桌椅板凳什么的。几人落座,侍从看茶。

  “王爷,这么些年,您这还是第一次来这山云郡吧”

  “你不也是,怎么,临海待的不舒坦?来这深山密林里画地称王?”

  “您说这话,怎么能呢,在临海做将军那些年,有您的照顾,日子过的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吧,那个时候的天下,跟您一样姓赵.......”李渔顿了一下,看一眼赵果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道“现在呢,改姓何了.....我这个农备军的将军,是赵皇帝封的,虽说我也没见过他,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旧朝年末,我领着那些个农备军兄弟讨伐叛军,奈何那个时候的朝廷,根本没什么心力支持,这不,终是没能挡住何一德的白城军,还是被赶到这山里来了”

  “...有人跟我说人是会变的,我还不怎么在意,现在看来,你李渔,真的是变了,变得能说会道多了”

  李渔哈哈一笑“王爷谬赞,没办法啊,以前吃俸禄,农时种田,闲时练兵,现在不一样了,得跟各种人打交道,我得养活自己手下这一万多的兄弟啊”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称王,给你手底下那些个将士封侯拜将?”

  “倒也不用,我还是会尊称新朝皇帝,只是不纳贡,不朝拜罢了”

  “哦,你这么说,倒是你仁至义尽了?”赵果笑了“李渔啊,旧朝末年什么样你不知道么,皇帝任用奸臣,来收年岁的税官,甚至是个太监,不给足了银钱金豆,一句话,你的税供就要翻倍,北蛮入侵不去抗击,天下第一的中州重甲步卒在干什么,在屠杀太监奸臣口中的“乱民”,更有拿百姓当靶子,调试弓箭的事情,这些你不是不知道吧”

  “......知道”

  “忠君之事?这样的君,我都羞于跟他一姓”

  “可是王爷,你又怎么能保证,这新朝,就不会像从前那般呢”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只要我在,我就会睁开眼睛看着,看着他何一德,是怎么治世的,我能扶他坐上皇位,他若是如从前一般,我就敢再拉他下来”

  “....既然如此,那您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皇帝...”

  “你知道为什么叫我献王么,献,朝贡纳献之意,我是个俗人,只喜欢做个有钱有闲的闲人,皇帝,我不想”

  “王爷,俗人可说不出您这话”

  “....不说别的了,你带着你手下的人,降了,还回河口,做你的将军,过往不究,行不行”

  “这是您的意思?”

  “我敢这么说,就一定能做到”赵果看着李渔,眼神坚定

  “.....”李渔不说什么,低头喝茶“王爷,您的面子我给,容我好好想想”

  赵果也不多话,说了一声好,起身出门。

  李渔送走赵果一行人,身旁一人小声道“将军,兄弟们都埋伏好了,衣服都换了,认不出;山南那边安排了几个刺客,探明了,何青石就在府里”

  “不用了”李渔淡淡说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放他走了?”那人急切道

  “我是说,不用换衣服,打出旗号,就是我李渔,要杀他赵果!”

  回城的路上,李朝策马前驱,警惕的看着周围,离山南城还有些距离,周围的高山密林,又一眼看不到边。转过一个山弯处,前面有一队叛军,拦住了去路,李朝勒马停下,走到马车前“王爷,是叛军埋伏”

  “不要恋战,吹那个木笛,冲过去!”赵果的话还没说完,四周响箭声骤起,只是刹那,李朝左肩中箭落马,马车上也插满了羽箭,随行的侍卫只剩下了三人。

  四周冲出几百名叛军,向着马车冲来,李朝右手持剑撑着起身,抬手斩断肩上的羽箭,大喝“老三!助我!”旁的一个侍从箭步冲来,挡在李朝身前,三人成圆,持剑厮杀,借着这一刻的空档,李朝拿出袖袋里的木笛,深吸一口气,吹响,刺耳的笛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而后,李朝扔下木笛,手中长剑斜撩,荡开一支飞来的羽箭,怒喝一声,向前冲去,四个人在人群里围着马车苦苦支撑。

  围攻李朝几人的叛军攻势停了下来,好像在蓄力一般,调整呼吸,准备着最后的冲锋,李朝这边,只剩李朝和老三两人,两个人身上布满血污,老三一臂一眼都废了,李朝也好不到哪儿,左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双股微微颤抖。

  周围的叛军统一了步调,带头一人怒吼一声,包围圈再次压向马车,几乎是同时,李朝隐约看见马车正前的叛军后方,20多个黑影,成一个楔形,直冲叛军后方,把包围圈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老三!驾车,准备冲出去!”没有回应,李朝回头,老三右腿中剑,已经脱力倒下,靠着马车,挣扎着挥剑,他剩下的那只眼睛也被血污遮住,只能怒吼“走!”

  李朝牙关紧咬,一剑逼退身前几人,跳上马车,挥剑劈在马尾处,驾车直冲缺口......

  傍晚,守在城门的王桐,看见一辆马车冲着城里猛冲过来,车身上布满箭矢。待马车走近停稳,才看清是献王的马车。驾车的李朝看到了城门,看见了王桐,手里缰绳一松,倒头栽了下来,王桐两步跳上马车,却见马车里的赵果,右腿中箭,失血过多,已然昏迷,王桐也顾不得许多,吩咐人手把李朝抬上车,自己亲自驾车,向着城中医馆疾驰而去。

  献王临时府邸,何青石一身常服坐在堂上,堂下燕卫押着三个刺客

  “李渔派你们来的?”

  堂下几人不说话,何青石也不废话“拖下去斩了”

  门外一个燕卫来报“将军,献王回程遇伏,中箭昏迷,看埋伏军士穿着,是叛军”

  何青石皱眉“有性命之忧么?”

  “暂时没有”

  “随行其他人呢?”

  “献王亲卫李朝重伤不醒,其余侍卫无一生还,二十五名燕卫支援,全部战死!”

  何青石眉头紧锁,手中发力,硬生生捏碎了茶盏“李渔!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令!召郡守王桐,坚甲军统帅到此议战!速!”

  天顺三年夏,献王赵果南下招安,谈判未果,遇伏,亲卫、燕卫二十九人战死,保得献王回城。

  后骠骑将军何青石领八千坚甲军,三千强弩手;山云郡守王桐领五千常备军,出兵平叛。与叛军激战于山南城西南深山处。激战半月余,骠骑将军何青石斩杀叛军首领李渔于阵前,叛军溃败。共计斩杀叛军八千三百人,俘虏两千余,缴获甲胄五千具,其他刀剑手弩共三千件,大胜。

  建安城皇城里,退了朝的皇宫,似乎都清净了许多,可监国太子何青远,慢步往皇上寝宫处走着,满脑子都是各种朝堂之事,“这朝堂....可比打仗复杂的多啊”何青远定定发懵的脑子,抬眼一看,已经到了宫门。宫门前立着的小太监,躬身行礼,后拱手退去通传。

  寝宫内,晌午的阳光洒进来,明亮暖和,新朝开国皇帝何一德,身着一身玄色缎面常服,搭手坐在正厅的紫檀木椅上,闭目养神。一年老太监,静步走进,对着皇帝躬身行礼,轻声到“陛下,太子来了”

  何一德闻言,慢慢张开眼睛,抬手拿起身旁矮桌上的茶水,呷一口茶,道“让他进来吧”

  何青远立在门口,等待通传,身形不曾有半点晃动,直到老太监快步到门,躬身请太子进门,才不急不慢的理了理身上的朝服,稳步走了进去。

  到了门前,躬身进门,俯首行礼,举止礼仪一点不差,半点不乱。何一德轻叹一口气“起来吧,你们兄弟三人,你呀,太稳了,如你这般,这朝堂上如林若白、李子归这些个老狐狸,你怎么斗的过”

  何青远坐在一边,“新朝初立,国基未稳,还得多靠这些世家老臣,维护为首要,何来争斗一说”

  何一德看看他,“听说,你不仅是在这班老臣之中声名不错,在他们同族后辈之中,也是有口皆碑,隐隐已经是这些年轻人标榜领袖”

  “嗯,差不多吧,治世,以后还得看他们,现在布局,日后传位给青泽,这些人他也好用”

  “他要有你这般思量就好了,平日里看着像是深谋远虑,其实,脑子简单的紧”

  何青远笑笑,“可能这次他要让您改观了,前几日来报,临海的镇子,建的有模有样”

  “那就让他在那里待着算了,当个闲散富裕王爷”

  “那您这是要让我一个人守着这新朝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何一德转头“罢了.....王桐也回来了?”

  “嗯,他呀,还是适合做个武将,治理一州,还是欠缺些,之前让他去山云,更多是因为那里的叛军,如今叛军没了,北边蛮族又有异动,召他回来商量商量对策什么的”

  “嗯,能稳便稳吧,百姓太苦了”

  “是”

  “.......唉,想想几年前.....”

  “义父是又想起打仗的那几年了”

  “是啊......万骨枯啊..........”

  何青泽在临海的镇子建的有模有样,可他自己却有些坐不住了。

  每日里除了查看工程进度,便是带着王一一在城里闲逛。说是闲逛,其实是他自己心里不踏实,总想着去临海城里打探些消息。

  “何将军,您这都第三回走这条街了”王一一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

  何青泽回头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回”

  “因为我也跟着走了三回啊”王一一理所当然的回答。

  “......”

  何青泽有些无奈,这王一一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总之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没心没肺。

  “对了,谢大人呢”王一一四处张望“今儿个怎么没见他跟着你”

  “他说去查些东西,让我们自己逛”

  “查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何青泽没有回答,谢清墨去查的正是临海商会的账目,这是他临行前太子交代的任务。可何青泽自己却没什么头绪,他不是不懂这些,只是懒得去想那些弯弯绕绕。

  “何将军,前面那人”王一一突然拉住何青泽的袖子。

  何青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从一家盐商铺子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伙计。

  “那是谁”何青泽问道。

  “好像没见过,看那排场,应该是哪家的大掌柜吧”

  何青泽记住了那人的样貌,转身继续往前走。

  临海商会总部,赵纯正在跟几个管事商议事情。

  “首座,献王去了山南,咱们这边......”

  “无妨,献王走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咱们照旧便是”

  “那太子派来的人......”

  赵纯皱了皱眉“那位车骑将军,年岁不大,倒是比他哥哥们沉稳,每日里除了建镇子,就是带着那姑娘逛街,不像是有别的目的”

  “首座,要不要派人盯着”

  “先不要打草惊蛇,派人远远看着便是”

  赵纯挥挥手,让管事们退下。

  独自坐在厅中,赵纯回想起献王临行前跟他说的话“赵纯啊,这临海的生意,以后还得你多操心”

  “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尽心”

  “尽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别让我太操心就行”

  当时赵纯还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想来,献王怕是一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何青泽带着王一一在城里逛了一天,收获颇丰。

  王一一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是些当地的手工制品。何青泽也跟着买了几样,说是带给阿嫂的。

  “何将军,你对你嫂嫂真好”王一一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说道。

  “那是自然,阿嫂待我可是极好”

  “那你嫂子一定很好”

  “嗯,阿嫂人善,做的点心也好吃”

  “那以后有机会,可得让你嫂子给我做点心吃”

  何青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王一一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对了,你们家还有谁啊”

  “有大哥、二哥,还有义父”

  “你义父?你亲爹呢”

  “死了,很早以前就没了”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没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王一一打破了沉默“何将军,你是不是很少跟人说话啊”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一天下来,你总共也没说几句话”

  何青泽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平时话就不多,更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可跟王一一在一起,他却并不觉得别扭。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了不说话”

  临海城北新建的镇子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一千禁卫军分批驻扎在此,名义上是守护晒盐场,实际上却是为太子练兵。

  何青泽站在镇子最高处,看着忙碌的军士们,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谢清墨已经查了多日商会账目,可一直没有结果。这让何青泽有些急躁,却又不知道该急什么。

  “将军,谢大人回来了”

  “快让他来见我”

  片刻之后,谢清墨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查到了?”

  “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

  “商会这两年往南边运了不少东西,名义上是盐,可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将军猜猜看”

  何青泽皱眉“盐铁”

  “差不多,只是不是铁,是矿石”

  “矿石?”

  “对,上等的精铁石,数量还不少”

  何青泽心中一动。山云郡本就以锻造闻名天下,那里的叛军若是有了这些精铁石......

  “他们往南边运了多少”

  “三年,加起来有三万斤”

  “三万斤......足够打造五千套甲胄了”

  谢清墨点头“将军英明”

  何青泽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这临海商会,怕是跟山云郡的叛军脱不了干系。

  何青泽连夜给太子何青远写了密信,让人快马送往建安。

  信中详细说明了临海商会与南方可能存在的联系,以及三万斤精铁石的流向。末了,他还写道:

  “臣弟以为,商会之事,当徐图之,不可打草惊蛇。待山南之事平息,再做定夺。”

  信送出之后,何青泽反而有些不安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怕是捅了个马蜂窝。临海商会势力庞大,背后牵扯不知有多少人。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会惹出大乱子。

  可若是不管,只怕不止这三万斤精铁石,盐铁能运送过去,钱粮又有何不可。

  “将军在想什么”

  王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情”

  何青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王一一也不追问,只是坐在他旁边,抬头看月亮。

  半晌之后,何青泽突然开口“你去过南方么”

  “去过啊,我老家就是南边的”

  “我说的是山云郡”

  王一一想了想“去过,小时候跟我爹娘去那边采过药。那里山多,林子也密,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花草”

  “那里的人呢”

  “也见过一些,大多是些山民,很朴实的”

  “你觉得那边会有人想造反么”

  王一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将军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王一一沉默了一会儿“若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谁想造反呢”

  何青泽愣住了。

  他从小在义父何一德身边长大,吃穿不愁,更不曾体会过什么叫做“活不下去”。可王一一不一样,她的父亲是南方人,母亲是北方人,从小便因为这混血的身份被人指指点点。

  “你小时候......过得不好吧”何青泽问道。

  “还好吧,反正饿不死”王一一笑了笑“只是有些人不待见我们,所以我跟爹娘到处跑,到处给人看病”

  “你会后悔学医么”

  “后悔?为什么后悔”王一一歪着头看他“医者救人,有什么好后悔的”

  何青泽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姑娘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何将军,你以后可别小看我”王一一突然说道。

  “怎么了”

  “我虽然不会武功,可我会救人啊。以后要是你打仗受了伤,我就给你治,保准给你治好”

  何青泽忍不住笑了“好好好,那我可就等着了”

  建安城,太子何青远收到了何青泽的密信。

  看罢信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太子,怎么了”说话的是太子府幕僚-李谦。

  “青泽在临海发现了些事情”

  “什么”

  “临海商会往南边运了三万斤精铁石”

  李谦眉头一皱“三年三万斤......这可不是小数目”

  “嗯,只怕这么多铁矿,现在已经锻成了兵器......”

  何青远没有说下去,但李谦明白。

  “太子打算怎么办”

  “先不要打草惊蛇,让青泽继续盯着”

  “那山云那边......”

  何青远沉吟片刻“青石来信说,献王遇伏受了伤,但性命无忧。只是那李渔态度暧昧,招安怕是难成了”

  “要动兵?”

  “怕是已经动了,献王受伤,青石的急脾气,王桐一个人拦不住....”

  李谦点头“只是这样一来,临海这边......”

  “青泽可以的”何青远说道“他的本事,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

  李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山云之事平息。太子何青远说的一点不错,何青石没有傻等军令,就决议出兵。又过了些时日,等到赵果修养的差不多了,一行人收拾行囊,准备北还。

  临行前,王桐来送行。

  “王爷、将军,此间回临海,怕是还要许久”

  “嗯,这些时日,还得多谢你照顾”

  “王爷言重了”

  赵果看着他,笑了笑

  何青石站在一旁,望望这山城景色,“王大人,我们就建安城再见了”

  王桐诧异,还只当是客气话。

  赵果和何青石便上了马车,离去。王桐躬身行礼,目送车队远去。

  临海的商会,无论规模还是体量,都是新朝最大的,大大小小的商人,通过货船商舟、蓬车大马,将各种货物运往各地,其中既有盐粮这样的民生物资,也有各种奇珍异宝稀罕物品。

  商会首座赵纯府邸。下人匆匆来报“先生,王爷命人传来的信”

  座上的赵纯伸手拿过信件,拆开“叛军已诛”,赵纯折起信件,撕成碎片放在茶盏下面,“去通知几个大掌柜,午后来议事”说罢,赵纯起身回了后院。

  临海城外的营地,何青泽刚回来,直奔谢清墨处。

  “查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谢清墨递过来一沓账册“商会这三年的账目,我都查过了。表面上干干净净,可若是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些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些东西的来路,不明”

  “什么东西”

  “都是些不常见的珍奇货物,甚至还有些他国才听说有的东西”

  何青泽皱皱眉“山里…难道说,临海的商会并不是在资助他们,而是卖给他们需要的东西?”

  “与我想的一样”

  何青泽沉默片刻“那岂不是说,商会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过错了?”

  “你可以这么想,但绝对不能这么说,更不能这么做”谢清墨看着他“现在已经不是商会有没有错这么简单,北方今年的异动越来越多,不远的将来必有一战,太子的意思,是这一战,我们要主动,要把他们打服打怕,保我新朝百姓百年太平”接着,谢请墨话头一转“商会去年,少报瞒报,少交税银甚巨,这些税银要是收上来,那便是前线冲锋陷阵将士的口中粮,身上甲,手中刀,有了这些,此战的主动权,便在我们的手中!”

  “。。。。。。”何青泽沉默了,他知道谢请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他也明白,大哥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的安稳,但他就是觉得,这样对商会,是不对的。他抬起头,迎上谢请墨的目光,那是对未来充满坚定的希望的眼神,就像当年他们还被称作“义军”的时候,不论面对什么境地,谢请墨和大家的眼神里,都有光,希望的光。

  赵纯府邸的后花园,临海商会的大小商人,行业代表,都聚在一起,或低声轻语,或俯首呷茶。

  赵纯缓步走了过来,众人为她让路,直到人群位置的石桌旁坐了下来“都来了”抬头环视“今天不绕弯子,叫大家来的意思有两个,一、临海的商业不再特殊,该交的税银,今年一两不能少。二、临海的商会今后不再靠战争赚钱”

  举座哗然

  “首座,这我们的税银特殊对待,这可是当年陛下给的恩赐,怎么您这一句话就没了,不合适吧”

  “陛下当年说的是两年为期”

  “那。。。不发战争财什么意思,我们就是个商人,别人花钱买我们的东西,怎么还不让买了?我们还能管着别人买什么,买来做什么了?”

  赵纯抬眼看了看说话之人,乃是临海最大的金银铁器商人胡万“胡掌柜,山云郡那边找你买铁矿,你敢说你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还是你们大家,都不知道?”没人出声

  “各位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旧朝末年,商业凋敝,是有人左右逢源挣了钱,但那不是长久之计,百姓安稳有活路,商铺才能做大做强,若是再有兵祸,各位还能保证置身事外,关起门来做生意?”

  “赵首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说开了,生意,跟谁不是做?你也不用拿什么兵祸来压我们,旧朝如何,新朝又怎样,他何一德怎么当上的皇帝,还不是赵王爷带着我们这些商人的银子给他买粮买刀,他才当上的皇帝?说的再难听些,皇帝而已,我们支持谁,谁就可以是”

  “哦?这么大口气,敢问这位掌柜,做什么生意啊?”众人回头,何青泽和谢请墨二人,缓步进来,说话的正是何青泽

  “我是做。。。你是谁,商会里没见过你啊”

  “新朝车骑将军,何青泽”何谢二人走到石桌旁,赵纯没说话,闭目养神,何青泽声音不大“我就是你们曾经支持过的义军,当然了,我也很感谢各位的支持”何青泽向着众人躬身行礼“谢过。。。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诸位现如今,皆是我新朝子民,明知外敌环伺,却还是要将利害物资出售环敌,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哦,对了,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南方的叛军,前几日已尽数伏诛。。。。”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掌柜,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威胁各位,相反,我是想请各位,再鼎立助我新朝,助新朝开辟一个太平盛世!”

  天顺三年秋,新朝车骑将军何青泽,领兵在临海附近建镇,负保护来往商队、监督地方征收税银之责。临海商会首座赵纯,领临海大小商人百余,携上年少交税银,北上建安城,向皇帝请罪。皇帝念临海商会有功于新朝,赦免众人死罪。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