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呢!老哥。”
尘烟散尽,大天思摩毫发无伤的立在那里。手中尚抱着昏迷的陆绣。
窦润德苦笑一笑,弃剑瘫坐。
人老了有一点不好,特别容易看得开。
自己拼了性命的最强一击,依然伤不了敌人分毫。再挣扎也无意义了。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全白,好像顶了一头雪,原本紧致的面皮也快速干瘪下去,就跟年纪很大,又无后人赡养的普通老头一样,有些邋遢,也有些落魄。
但他不一样,他快死了。气海坍炸,经脉寸寸断裂,大天思摩也没办法。
“吃了尚能顶住片刻。”他将一颗药丸塞进窦润德口中,叹道:“唉!天下还是蠢人多。”
药一入口,窦润德脸色好了一些,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于是挣扎着挺起脊背,苦笑道:“教主,您若是我,又该如何?”
这话让他自己都有些感动。此种情况下,他舍生忘死了,舍己为人了,无私奉献了,他读书少,肚里只有这些词,反正意思就是:我已经拼尽全力了,不行是天意。
“我没你蠢!”大天思摩没好气道:“你担心本座杀他?”他恨声道:“说过要带他走,一言九鼎岂会食言?”
他将陆绣放在地上,少年浑身软塌塌的,活像没骨的肉泥。
“也不怪你。”大天思摩说道:“这小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十岁前,他需三次重塑筋骨,方能继续活下去。老夫刚刚便是将他全身筋骨打散,现在就要帮他重塑。看好了!”
只见他手里冒出幽幽黑气,那黑气跟陆绣体内的如出一辙,刚出现的瞬间,便寒气逼人,窦润德只看了一眼,就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感觉灵魂都要被冻住。
他把手按到陆绣胸前,黑气倏然钻入体内。霹雳巴拉的暴响在少年身体里响起,没一会儿,便已重塑完成。
窦润德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神奇造化简直闻所未闻。他见陆绣呼吸逐渐平稳,心里也不禁泛起苦水来。
“是老夫孟浪,误会了教主。”后悔已来不及,他快死了,于是整理情绪后道:“教主,能否帮忙将他叫醒?我活不成了,有些话想跟他说。”
大天思摩点了点头,双手骈指电闪而下,陆绣闷哼一声,幽幽醒来。
“师父!”他见到了窦润德的惨状,老头的状态很糟糕,下一刻便死去也不会让人意外。
陆绣焦急的在他身上摸索,手越来越抖,心越来越慌,声音越来越颤:“师父,您怎么……了,师……父……”
窦润德抚着徒弟稚嫩的脸颊,挤出一丝笑意,这丝笑意带着解脱,紧凑的眉角却又忧心忡忡,所以这个笑容很难看。
“绣儿,师父不行了!”窦润德抬手打断了他,说道:“时间不多了,你听师父说。”
“师父你说,绣儿肯定听你的。”陆绣端正的坐下,如小时候听师父讲功法一样,努力的聚精会神。
可越努力脑子越空,往日跟师父的点点滴滴,一帧一帧的闪过。可奇怪的是,过了之后再想往前翻,却怎么也想不清楚。
过了就不再有了,跟人死灯灭一个道理。
“绣儿,咱们爷俩儿有师徒名分不及半年,师徒之实却已有十年,十年太快,佑庭将你抱回来好像就在昨日。这日子过的,嘿……”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又道:“师父虽是窦家的长老,可也是有宗门的。清溪宗,你应该没听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青色的青玉令牌,塞到陆绣的手里道:“为师将掌门令牌给你,以后若有机会,便将令牌交给你三师兄,让他做清溪宗的掌门。”
“勿怪为师不传给你,为师当初收了五个弟子,大多早早下了山,这些年来,都是你三师兄在帮忙上下打理。还有这几本本门的功法剑术,也一并交给他。”
陆绣哭着点头,窦润德想伸手给他拭去泪水泥污,可手指上却聚不起半分气力,不禁叹道:“大天教主想收你为徒,你答应便是。以后为师再教不了你了,不用拘泥山门,拜入别的门下亦可。”
他指了指大天思摩:“师父的死跟他……无关,你莫……莫要怨恨。还有……还有……以后要……要对你爹……好一点。他……他……”他还想再交代几句,一口气却再也接不上来了。
“佑庭啊……”
老人悲鸣带着嘶哑的哭腔,他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他抬头注视夜空,天上星星繁繁,一道雄壮的身影渐渐转过了身来。
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不怒自威,等看清面前的老头,他的笑容顿时化开,如春风,如暖阳。
“润伯……”
声音从九天直传他心底,他口唇动了动,却无半点声响,他眼前却渐渐红了,仿佛回到了长安城外的那间小小的镖局,春日微醺,凉风习习。高亢的行镖号子在云里穿行。
想着想着,窦润德轻叹一口气,慢慢合上眼睛。
冷风扑面而来,陆绣抱着师父僵直的身躯,心中茫然。这一晚接连发生这么多惨事,他脑袋实在是转过来这个弯了。
他紧咬着嘴唇。强狠的咬合力令鲜血从齿间缓缓流下,滴在窦润德干瘪苍白的面颊上,凄凉而又诡异。
大天思摩在他对面静静坐下,他不想打断这难得的修行机会。武功可以教,真气可以修,可这种修心的机会却可遇不可求。
山风急,吹得四周树荫呼呼作响。陆绣就这么端坐着,一语不发。
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只有大天思摩看出来,他脑中有一根弦,随着时间越来越久,绷的越来越紧。
“咕咕!”一阵鸟鸣忽然传来,陆绣不自觉打了个冷颤,蓦然觉得心口一紧,胸中烦恶。
“呀!”那根弦终于断了,他大叫一声,径直昏了过去。
大天思摩摇了摇头,心里满是无奈。
“小家伙还挺倔!”他将陆绣扛起来,道:“跟本座走吧。”
武宣生也跟了过来,一阵白光闪烁,两道身影渐渐走远。
山谷很快恢复了平静,深空幽暗,点点星辉洒下,那些串在一起的星辰,宛若高高在上的银质巨人,冷冷的注视着悲惨人间。
黎明时分,李观福悠悠醒来,他昨晚运气好,一直昏迷被当成死人,没有遭到大天思摩的毒手。
可等他睁开眼,顿时如遭雷击。
四周布满了尸体。有黑衣人的,但大多是自己人,他见到窦润德躺在地上,身体早就僵了,死得不能再透了。
他又看到被钉在巨石上的金桂,于是赶紧过去取下来。一探鼻息,居然还有微弱的气息。
他慌忙将长枪拔出来,顿时血柱喷涌,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拭,右指连连虚点,这才堪堪止住。
他又拿出密药,正准备往伤口上涂抹,忽然手一顿,想到反正其他人都死了,金桂再一死,自己昨夜擅离职守的事情就没人知道了。
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过难办的是,昨夜昏迷后,其他的事情他不清楚了,陆绣去了何处,窦润德、金桂怎么死的,陛下问起来,总不能一句:属下当时晕过去了,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那陛下绝对会问:“那你怎么没死呢?”
所以,他需要一个面圣的同伴。
而且,只要自己能救活金桂,救命之恩,他相信金桂不会把自己的事抖出来。
他手上不再迟疑,金贵的上好秘药全倒了上去。
随后他背起金公公,带着那根贯穿了他的长枪,往山下而去!
许久,朝霞升起,天高云阔,是个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