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管他,可刚刚吹了牛,要带他出去。”楚昭逸耸了耸肩,一摊手道:“吃人嘴短,我也没法子。”
大周正德九年,八月二十三。白露。
这一天,江湖上还没有楚昭逸这号人物,当然,陆绣也没想到,一条鸡腿,会开启一段如宿命般,荡气回肠的故事。
“在下灵虚观李观福,蒙陛下圣恩,添为天策府北营主官。敢问少侠何门何派,又在何人手下高就?”李观福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决定先探一探底细。
楚昭逸并不答他,不耐烦道:“要打就打,哪来的这些废话。”
“少侠,陆绣是皇命钦犯,在下奉旨缉拿,你可想清楚,别怪本官丑没说在前头。”李观福一时难住,这少年来路不明,又修为奇高,且明知天策府却有恃无恐。
他笃定楚昭逸背景深厚,并不愿轻易动手。
多日来,楚昭逸多少也听过些陆绣的传闻,却并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小孩儿,不禁问道:“你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能让皇帝亲自派人抓你?”
陆绣自然也不清楚,但他从小冰雪聪明,想来多半与赐婚有关。那晚裴纶寂道出皇帝赐婚的真相,裴子桑原封不动都告诉了他。现在自己跑了,皇帝当然要抓他回去。
“楚大哥,这事一时……一时说不清楚,后面我再慢慢跟你说。我……我不是坏人。”他怕楚昭逸撒手不管,言语也磕巴了起来。
楚昭逸只是好奇随口问问,男子汉大丈夫,行走天地之间,讲的就是信义二字,自己夸的海口,别说什么皇命钦犯,就是玉皇大帝的仇家,今日他也保定了!
他注意到李观福坐骑的一侧挂着一把武器,依稀能看出一把刀的轮廓。
刚才偷袭之人使得是一柄长剑。那柄剑动若脱兔,灵动善变,已是不好对付。而这李观福无论从场中地位,还是楚昭逸的直觉,功力都更上层楼。再加上四周的强弓劲弩,他也没把握。
夜渐深浓,月儿已从远处的高山后爬起,皎白的月光映在街道上,将原本深黑的血红渲染成一层银白。骏马的呼律在静谧里交织成一片白雾,隐隐有些躁动。
“少侠,你……嗯?”
李观福正要开口,忽然发现侧边房顶上传来“嗒嗒“的响声。
“嗒……嗒……”
那声音极小,似是小猫半夜蹑手蹑脚寻食的脚步声。却又诡异的极富规律。
李观福朝孙良源递了个眼色,孙良源心有灵犀,起手拈了个剑诀,长剑倏然脱鞘而出,急速朝近处的房顶飞去。
“叮!”
金铁相交的声音响起,一个蒙面人忽然在屋顶露出身影。他身形极快,又穿了一身玄色的夜行衣,简直是完美的融进了黑夜里。
地上的弓弩手调转箭头,特制的神弩机能瞬间射出五只箭矢,呼吸之间,铺天盖地的利箭朝蒙面人激射而出。
蒙面人拔剑,顿时剑如凤啼,一道纯白的剑气如皎皎月光喷薄而出。剑气挥舞,他身前便瞬间升起一道白色剑气墙。那些疾驰的箭矢一撞上去便被悉数斩断,不能再进分毫。
“嗣业的武功又精进了。”楚昭逸忽然笑着说了一句。
陆绣诧异,问道:“楚大哥认识?”
楚昭逸点了点头,眉宇间渐渐舒朗开来。
蒙面人瞅准弓弩手换箭的空隙,一剑拨开飞剑,然后凌空一跃,稳稳立在台阶之上。
孙良源正要催剑追赶,李观福忽然举手拦住了他。
“你可算来了,事儿办的如何?”楚昭逸一把抱住蒙面人,神情兴奋的问道。
“大师兄放心,事情已经办妥。”蒙面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庞。
“狗官的人头在此!”他高声怒喝,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黑布口袋朝人群抛去。
那袋扣系得松松垮垮的,刚被抛出去,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便从里面飞出,直直落入了朱县尉的怀里。
朱县尉入手只觉着黏糊糊的,定睛一看,立刻就吓得一声尖叫,一把扔了出去。
“鬼叫什么!”孙良源心头微怒,翻身下马却见是一颗人头,他顿时不悦道:“没见过人头么?”
朱县尉此时已吓破了胆,颤颤巍巍道:“那……那那是县老爷的……人头。”
李观福闻言一凝眉,心头泛起一丝怒气,道:“擅杀朝廷命官,夷三族!本官之前的话依旧作数,只要交出陆公子,本官放二位离开。这是本官的最后警告!”他的语气沉闷阴郁,明显是动了真火。
但他终归是要失算,此刻的楚昭逸胆气已足。师兄弟正彼此讲述着这些天的经历,压根儿不理他。
李观福又转向陆绣,道:“陆公子,长安最近发生了些事情,你听完,再决定是否随本官回去。”
随即他道:“月前,也就是你离开长安的第二天,令府上下,除你兄弟二人及窦润德,共一百二十三人,已全数被下了幽狱,等候发落。”
“陛下给出的理由,是当晚有刺客入宫,陆将军玩忽职守,护卫不周。”他故意顿了一顿,道:“具体是何原因,公子心里应该清楚。”
陆绣顿时如遭雷击,他虽早就预感自己离开会给父亲带来麻烦,却没想到是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才不信劳什子玩忽职守的鬼话,明显是自己跑了,皇帝迁怒了父亲啊。
李观福见他失神,赶紧乘胜追击,道:“唉!公子这一走,可把陆将军害惨了,若不回去,这长安陆府,恐怕就不复存在了!”
陆绣已是六神无主,恨不得立即飞回长安。只是一想到父亲临行前交代,不见家信不得回去,便又陷入纠结。
“陆绣啊陆绣!哪怕是为了母亲,你也该回去啊!”对母亲的思念和担忧,最终成了一锤定音的理由。
“李大人,我跟你回去。”他带着哭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等一下!”楚昭逸忽然拉住了他,温声劝道:“兄弟,咱自己又不是没长腿,过了今晚,我陪你走一趟如何?”
陆绣闻言一愣,脚步却不自觉的停了下来。他看了眼满脸期待的楚昭逸,又扭头看了看台阶下森然有序的天策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楚大哥,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的,不能再麻烦你了。”说完就要挣脱他。
“兄弟,兄弟,你别冲动……”楚昭逸急忙按住他:“你听我说,既然咱们在这儿相遇,又一同在这牢里受了这些苦,便是天赐的缘分。你要回长安,回去便是,只是你跟他们走,我不放心,你明白么?”
许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眼前的少年生出了别样的情愫而不自知,看见陆绣伤心模样,他心里有些酸楚。
陆绣还要再说些什么,楚昭逸一把扣住了他的嘴巴,道:“你年纪虽小,也是带把儿的爷们儿,就不要再说那些絮叨话了。”
说完就领着他到蒙面人身前,道:“嗣业,把他看好,这些人交给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