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绣聪明伶俐，一点便透，只是年纪太小，到底做不到处变不惊，干脆利落。

　　“倒是你！”杨嗣业神情一凛，正色道：“绝不能回长安。逃婚已成事实，皇帝人也抓了，便算维护了脸面。你若回去，本已尘埃落定的事情再起波澜，横生许多变数。李观福定肯定另有秘旨，不会真带你回去。”

　　杨嗣业猜的没错，只是猜错了人，另有旨意的并不是李观福，而是金桂。

　　“既然皇帝不想抓他回去，为何又派那么多人来？”楚昭逸疑惑，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放出陆绣被他劫走的消息，这几天各路人马轮番上阵，可被撵得够呛！

　　“那可不全是皇帝的人。”杨嗣业不愿跟他解释太多，道：“大师兄，说多了你也不明白。你只需知道，皇帝的人是来保护阿绣的，而余下的，则全是对阿绣不利，甚至是要杀他的。”

　　“这样啊！”楚昭逸似懂非懂，朝陆绣投去询问的眼神：“那你还回长安么？”

　　杨嗣业的分析透彻明了，陆绣自然也就不回去了。只是前路漫漫，窦润德又下落不明，他一时间心中迷茫，不知下一站去往何处。

　　“你跟我们走吧！”楚昭逸察觉他的茫然，开口邀请他同行：“当我们师弟好不好？”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却对陆绣很有好感，这种好感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打实的存在。

　　杨嗣业附和点头，心想就陆绣这外柔内刚，弘毅宽厚的性子，加上师兄弟两人联手作保，师傅肯定不会拒绝。

　　“咱师傅可厉害的很，上知天文，下明地理，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师傅要收了你当弟子，你小子绝对稳赚不赔。”

　　“咱师门道场地处域外昆仑，皇帝也鞭长莫及，你便再也不用担惊受怕，遭遇追杀了……”

　　师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开始热情拉拢，陆绣心怀感情，却是亦有说不出的初衷，他已拜窦润德为师，是万不能行一人拜两师之事的。

　　“楚大哥，杨大哥，我懂你们为我好，只是……只是……”

　　两人跟他素昧平生，机缘巧合下走到一起，却让他体会到真心的关爱。明知应该拒绝，可话到嘴边，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面对两人疑惑的眼神，最终他只能将父亲临行前的交代复述了一遍，算是很委婉的拒绝。

　　杨、楚二人也听懂了话外之音，当即也不再勉强。

　　“你如何打算？”楚昭逸问道。

　　“我想去清河等师傅。”

　　这倒是个办法，江湖太大，守株待兔总好过大海捞针。只是一路上危险重重，抛开追杀不谈，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能走到千里之外的清河？

　　“我送你去清河！”楚昭逸说道。

　　“不！不！不！”陆绣闻言慌忙摆手拒绝：“太麻烦，已经太麻烦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我……”

　　“自己怎么去？”楚昭逸打断了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一个人上路，我一万个不放心。”

　　杨嗣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忽然轻轻划开。少年唇红齿白，样貌俊俏，忽地展颜一笑，直似那三月的春风，滋润温拂，习徐舒朗。

　　“阿绣，江湖轻刀快马，撞到便是缘分，哪里有麻烦一说？便是多一些羁绊罢了。”

　　“杨大哥，楚大哥！再多说，就是我矫情了。”十月的长夜清冷寂寥，简短的话语就像一杯的炽烈的烈酒。让陆绣顿感热血淋头，满身酣畅。

　　他“霍”一下站起身，激动得面上通红：“都在酒里了，干！”

　　说完一仰头，便将酒壶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杨嗣业脸上的笑意刹时冻住，他看了一眼同样目瞪口呆的楚昭逸，喃喃感叹：“真……他娘的海量啊！”

　　…………

　　翌日傍晚，冷风轻抚，骏马的吐息交织成升腾的白雾，在初冬的残阳里纵横飘忽。

　　陆绣从宿醉中宿醉中醒来，有些迷茫的瞧了瞧四周。此刻他正坐在马背上，在广阔的官道上飞驰，两排的树林在稀松的睡眼中飞速后退，令人脑生晕眩。

　　“楚大哥，咱们在哪儿？”陆绣轻问。

　　“醒了？”楚昭逸提鞭勒马，从后面揽住少年，翻身落马。

　　长久的昏迷让少年脚步空浮，似乎站在棉花里，无处着力，踉踉跄跄歪了几步后，倒在地上。

　　“哇……”

　　他胃里一阵翻涌，倒头吐了出来。

　　“这吐得，颇有几分昨晚饮酒的豪气。”楚昭逸抱剑倚在树旁，脸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笑容。

　　“呸！呸！”陆绣接住他扔过来的水袋，漱了漱口，瘫坐在地上：“好久没吃饱肚子了，昨晚吃多了，颠得难受，跟酒没关系。”

　　他摇了摇手，一脸的自信笃定：“酒，我是喝不醉的。”

　　楚昭逸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好啦！酒仙，休息好了么？再晚就进不了赶不到客栈，可又要露宿荒野了。”

　　“咦！杨大哥呢？”陆绣发现只有他们两人一马。楚昭逸解释，杨嗣业还有其他事情，到时候到清河会合。

　　“听师弟说，你……会法术？”

　　马背上，楚昭逸思虑良久，缓缓开口。

　　他对陆绣的来历颇为好奇，一直没机会细问。昨夜七颠八倒的聊了个没头尾，陆绣激动兴奋之余，喝得人事不省，他也就没扫了兴致。

　　陆绣听他口气陈郁，吞吞吐吐，便明白是关心自己的病情，他跟着杨嗣业跑了这些天，底细倒被掏了个七七八八，就连最隐秘的病情也没有隐瞒。

　　定是昨晚自己睡着后，杨大哥告诉了他。陆绣已把两人当成最亲密的兄长，于是将自己的怪病又说了一遍。

　　当听说连药王崔异笙都束手无策后，楚昭逸的心缓缓沉底。

　　空青派在江湖上享有崇高的声誉，羽涅峰上无一高手，却硬是靠着一手神鬼莫测的医术，成功跻身三山四宗--大周七大门派之一。

　　掌门圣手医仙崔异笙，说句托大的话，便是皇帝想召见，也不一定给面子的。连这种人，都直言活不过十年。陆绣便真是挂在了无常簿上。

　　“可你今年不就十岁了么？”楚昭逸困惑不解，于是问道。只是话刚出口，他便已后悔，自己这样问，不提醒阿绣时日无多了么？

　　“嗯。前些日子在牢里刚满。”陆绣倒不以为意，他虽然不是很明白，却也无能为力：“不过我这种情况，多活一天便算一天，也不纠结的，也没人盼着自己早死的，对么？”

　　这多亏了陆佑庭的大梵般若真气，虽不似三大神功的空禅心法，却也算得上是法耶寺的无双神功，大梵般若至刚至阳，刚好可以遏制他体内那道冰寒凌霜的邪气。

　　“我这病最怕夏天了，天一热就会昏过去，崔伯伯原本给我制了些驱暑的药丸，可惜都在师傅那，不过现在天气冷，倒没有问题的。嘻嘻……”

　　“这病倒也不全是坏处。起码喝酒，就少有人能喝过我……”

　　少年的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马儿散漫的踱步向前，楚昭逸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触手之处，只觉得犹如冰窖。

　　他望着阿绣的背影怔怔出神，久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