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和谐”地交流
“你快看看是不是我眼睛花了,我怎么觉得那个人长得那么像毛骧。”
胡轲这时使劲地眨巴着自己的眼睛,一时之间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他甚至以为自己这是对毛骧这家伙恨之入骨,这个时候脑子里把任何一个凄惨的人都想象成毛骧的模样。
“不瞒小先生,我这会儿眼睛感觉也不好使了。可能是下午那会儿盯着那个洞口看太久了,这个时候眼睛猛然转向这无边的黑暗里,还有些消极怠工了。”对于眼前这一幕,朱汜也实在不敢相信。
和胡轲那种单纯质疑的情况不同,朱汜这个时候所联想到的事情要更广一些。
根据他掌握的情况来看,至少在今天早上自己进诏狱之前,毛骧这家伙在自己父皇心目里的地位依然是非常稳固的。
他清晨进宫面圣的时候,在路上还看到了毛骧这家伙在午门前等着上早朝。
并且从他跟周围同僚谈笑风生的模样看,这家伙一点儿也不像是刚惹出祸事来。
并且从他这个燕王自己的消息渠道汇总上来的信息来看,这家伙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一心扑在胡惟庸的案子上。
就是想出去平白无故地招惹一些是非,他都没有充足的时间。
也因此,此时此刻当真的看见是毛骧被五花大绑地送进诏狱来的时候,朱汜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过事情是真的,终归就假不了。
当这一行人真正走到自己牢房门口的时候,依然呆若木鸡的两个人此时也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的毛骧,在这个时候也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也强撑着抬起了脑袋,看向了牢房里面的朱汜与胡轲。
而当毛骧看见燕王殿下竟然也被锁在这里之后,他的眼神里也露出了一抹不可思议。
这个时候虽然自己已经自身难保,但多年在朝堂上战战兢兢练就的本能,还是使得他在这个时候竟然尝试着抬起手来,试图向燕王殿下行上一礼。
不过因为身体过于虚弱导致抬手的动作有些变形,让一旁本就不明就里的壮汉以为他这是要挣扎,随即狠狠的一巴掌就扇在了毛骧的脸上。
这一巴掌彻底地将毛骧最后的坚持给拍的粉碎,在使劲最后一次气里冲着燕王殿下投向了一个尊重的眼神之后,已经油尽灯枯的毛骧最终还是垂下了他那虚弱的脑袋。
而那四个壮汉此刻却没有一丝要同情毛骧的想法,见毛骧不再挣扎,他们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一些。
毕竟他们心里清楚,这家伙死在自己四人押解的途中,还是死在诏狱的牢房里,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而等到这一行人的身影,彻底地又消失在诏狱黑暗的走廊中之后。这边还依旧保持着包扎伤口姿势的两个人,这时候才终于缓过了神来。
“你注意到毛骧最后摆出的那个动作了吗?是不是在暗示要掐死我?”在一段长时间的尴尬和沉默之后,胡轲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率先开口。
然而,他这种有些无厘头的分析并没有得到朱汜的直接回应。
反而在下一秒,胡轲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了一声尖叫。
他之所以会如此失态,完全是因为朱汜在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突然用力,将已经绑了一半的布条紧紧地勒在一起。
“也许吧,我上次见到毛骧审完你之后,他走出牢房时的笑容确实有些疯狂。现在再看到你,他有些激动也是可以理解的。”朱汜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随着胡轲那像杀猪一样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朱汜也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
而朱汜的话也让胡轲意识到,自己之前曾经给毛骧挖过一个坑。
但胡轲心中对此事仍然有些怀疑,虽然现在事情的发展符合他的预期,但进展似乎有些过于夸张了。
毛骧发现了李善长和胡惟庸之间互相勾结的证据,之后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发酵,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
毛骧需要时间来理清其中的利害关系,也需要时间来准备向皇帝陈述的言辞。
甚至在胡轲看来,这么重大的消息要呈递给皇帝,毛骧至少得算一算日子,不能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把这个消息递上去。
而自己昨天指认的消息到现在也不过是一天的时间,即使毛骧办事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结果。
而且从毛骧身上那些遍布的伤痕来看,他被捕肯定是在傍晚之前的事情,毕竟把人打成那样也需要时间。
“你早上进来的时候告诉我,你是不小心误了上官的什么大事,你说的这个上官不会就是刚才那个毛骧吧。”胡轲这时候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于是立刻转过头来盯着朱汜问道。
然而听了胡轲这个问题之后,朱汜整个人也立刻一激灵。
自己早上随口说的一个理由,这个时候竟然被胡轲给翻起了旧账,再加上眼前所见的情况实在诡异,这让朱汜的内心不由得敲起了小算盘。
“我出的这个纰漏和指挥使大人有点关系,但也不至于让他直接被关进诏狱和我们作伴。”朱汜的眉头间仍然充满了震惊。
本来今天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关进诏狱,他脑子里就一直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现在竟然连毛骧这样的红人也突然落得如此下场,这让朱汜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昨晚睡觉那一会儿功夫,朝廷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满心的不解之下,朱汜甚至动了把自己藏在诏狱里的眼线叫过来询问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一方面,他现在还不好直接在胡轲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于这位小先生,他在接下来的这段狱友生活中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
如果自己燕王的身份一旦暴露,这位小先生恐怕再难与自己如此“和谐”地交流,毕竟他那些狂悖之语说给皇子听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另一方面,这股隐秘的力量他之后还有用处,现在就拿出来用实在是有些太过浪费。
虽然朱汜对自己的前途并没有特别大的担忧,自己早晚都会被从诏狱里放出去,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小心思。
留一个可以与外界联系的渠道,对于身在囹圄的朱汜来说非常有必要。
任何时候给自己留一个后手,这是朱汜这么些年来,无论是读书还是从军打仗,领悟出来的一条绝对真理。
“小先生,依你看,毛指挥这个时候可能是犯了什么样的大罪,才至于被陛下直接下如此重手来处置。”朱汜这个时候把手中最后一点工作也弄完,抬起头对上胡轲的目光问道。
为了防止自己先前编造出来的那个谎言,在胡轲的一步步逼问之下露出破绽,朱汜这个时候也将话题的重点重新放回到了毛骧身上。
“你现在这副模样,他现在那副德性,你这一口一个指挥使,毛骧这家伙之前对你还不错吧。”
看到朱汜现在还在称呼毛骧的官职,心里早已对毛骧恨之入骨的胡轲这时候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嗯,如果真要说起来,毛指挥使之前对在下确实还算关照。”朱汜这个时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自从他被贬到诏狱里当那个百户之后,虽然与毛骧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里外里的关照却是再明显不过。
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毛骧的特别关照,他朱汜一个在诏狱里初来乍到的家伙,又怎么可能获得如此宽松的工作条件。
要知道,自从进入到诏狱里的那一刻开始,整个诏狱上下无论是囚犯还是同僚,都只当他是新人朱汜。
没有人会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家伙,竟然会是当朝的燕王殿下。
而以他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身份,别说做出给胡轲带饭这种明显不合规矩的行为。
就是平日里那些摸鱼的举动,也断然不可能被其他在这里已经当了多年差的老差役们所允许。
甚至于他今天能够大摇大摆地抱着自己的铺盖走进诏狱,并且在没有跟其他任何人打招呼的情况下就给自己挑选好牢房,也全部是拜毛骧的面子所赐。
在外人眼中,那个随意进出毛骧的签押房,仿佛把它当作自己家一样的人,很可能与指挥使大人有着某种复杂的关系。朱汜,也就是燕王朱棣,作为食利阶层的一员,更是站在整个帝国最高层的既得利益者。在他看来,毛骧这样的人对于维护朱家的统治具有极其重要的贡献。尽管下面的大臣和其他阶层对毛骧避之不及,但他所到之处,人们还是会强颜欢笑。然而,在朱棣眼中,毛骧不过是他父皇的一个得力助手,对于朱棣目前的根本利益来说,不仅没有矛盾,反而有着可以利用的好处。正因为如此,朱汜在面对胡轲的提问时,虽然知道胡轲对毛骧的态度,但还是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提醒胡轲,尽管他们家已经没落,但仍然是勋贵出身,不可能与毛骧这样的人混为一谈。朱汜此时无法直接解释什么,也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于是用一句客套话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胡轲感慨地说,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不假。他提到胡惟庸,曾经的中书省丞相,因为皇帝的愤怒而被送进了诏狱。而毛骧,昨天还嚣张地在朱汜身上扎刀子,今天却落得个比朱汜还惨的下场。朱汜则反驳说,当今陛下是千年难遇的圣君,虽然处理官员的手段严厉,但从未无故杀害任何人。他以胡惟庸为例,认为胡惟庸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他滥用权力,犯下了许多罪行。朱汜认为,陛下对胡惟庸的处置是完全正确的。
然而,当话题涉及到胡轲的父皇时,朱汜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补充说,虽然胡轲被牵连进来有些让人唏嘘,但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律法都是如此,一旦高位之人犯罪,其家人也难逃牵连。朱汜对胡轲的遭遇表示同情,但也无法帮助他摆脱困境。
胡轲则表示,他已经看开了,认为大明迟早会出乱子,自己活着也无法安心,不如早点死去,求个清静。他脑海中涌现出许多历史事件,如空印案、南北科考案、靖难之役、大明留学生、北京保卫战、南倭北虏、万寿帝君等。胡轲的话让朱汜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严肃地询问胡轲为何认为大明必然有祸乱发生。朱汜对国朝的话题非常敏感,一旦涉及,就会变得紧张。而胡轲则习惯了朱汜的这种奇特反应,没有过多猜想。
胡轲提醒朱汜,他们之前曾讨论过陛下为何在这个时候处置胡惟庸。尽管朱汜并不认同胡轲之前的观点,但他仍然记得胡轲所说的话。
先生当时说,皇上之所以要处理胡惟庸,并不是因为他表面上犯下的罪行,而是因为皇上想要废除胡惟庸之前担任的丞相职位。朱汜根据记忆,再次复述了胡轲当时的话。
朱汜意识到小先生又要给自己讲课,他不敢耽误,立刻走到小先生面前,盘腿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