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个人情绪
徐达这么些年走南闯北,行走的路何止万里,也因此虽然并不是自己专职的领域,但他对此依旧有着过人的见识。朱元璋听进了徐达的一通分析,也开始纠结了起来,诏狱那小子提出的想法,在先前看来确实让人觉得耳目一新,与大明大有裨益。
但如今经过许大一分析,朱元璋却意识到这将是一个需要长期投入却在短时间内很难看到成果的事情。这倒不是说朱元璋是个没有远见的人,不愿意为这种事情付出先期应当付出的成本。而是朱元璋现如今手头上的事情太多了,各种繁杂的事物一直堆在他的桌案头,现如今需要他去耐着性子付出先期成本而看不到成果的,远不止开海洋贸易这么一件事。北边的蒙古人依旧时不时的在长城边境挑衅,西南的各种土司还依旧脱离在大明的统治秩序之外。
虽然朱元璋也先后派兵去清剿过几次,但只要军队前脚撤离,后脚各种势力就会如雨后春笋一样,又出现在各个山头之上。
山高皇帝远,想要彻底的平灭土司的问题,这就是一件需要长时间付出,但可能需要好几代人之后才能见着成果的事情。再加上中原内地也绝不是风平浪静,先不说各种原先从元庭投降过来的地方势力,到底是如何在乡野之间悄然侵蚀大明的统治根基。单就那一条在华夏大地奔腾不息的母亲河,就足够成为萦绕在朱元璋脑中挥散不去的梦魇。
去年的时候黄河就又发了一次大水,两省十六个县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灾害。现如今,大明既然已经一统了中原大地,那么整治黄河这种百年大计便必须放在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
很明显,想要彻底的根治黄河问题,这里边朝廷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也是一个天文般的数字。也因此当原本给予厚望的海贸一事,也成为这种见不到头事情的时候,朱元璋对于此事的兴趣也一下淡了下来。“天德你说的没错,这件事如果现在就去办的话,确实显得有些操之过急。”朱元璋淡淡的说道,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出来,这件事已经准备暂时放弃。
“这个姓胡的小子确实有些急智,然终究是阅历有些浅了。这世间的事情错综复杂,没有足够的信息做支撑,只站在一个角落里面是看不到事情完整样貌。哪怕他站的位置足够开阔,但也总有视线顾及不到的地方。而这些顾及不到的地方,往往就会成为今后意想不到的麻烦。不过还是可惜了,若是此次没有因为他那个该死的伯父牵连的话,咱倒是有这个心思,耐心等着他成长起来。”
朱元璋心中有些惋惜地说道:“如今我们可以等待这个家伙,但他却没有机会等到展现自己才华的那一天了。”尽管他对胡轲这个人才有些爱惜,但这并不足以使他在胡惟庸这个滔天大案中特意将他的侄子摘出去。
对于朱元璋来说,他喜欢那些肯动脑子的人才,但如今已经坐上皇帝位置的他手下,像胡轲这样的人才并不缺乏。
以胡轲现在展现在朱元璋面前的能力来看,他只是一个聪明人,远非有过人智慧之人。
“陛下,虽然这小子的策略有些不切实际,但臣还是想和他当面聊聊。”这时,徐达突然提出想见胡轲的想法。
“此事现在恐怕难以实现,毕竟他待的地方是诏狱。你若以中书省右丞的身份去诏狱,可能会吓到那小子;而若以其他身份去,又没有足够的理由。”朱元璋当即回绝了徐达的想法。
然而,朱元璋的话音刚落,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趣的方案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来人,去找燕王进宫,就说朕有急事找他。”朱元璋突然对着窗外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宫外跑去。
当朱元璋再次回过头来时,徐达惊讶地发现这位皇帝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股少年般的“坏笑”。
第二天早晨,还没到卯时,朱棣正在睡梦中带领一支船队纵横四海,突然被门外传来的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天还没亮就跑过来打扰本王的好梦,王妃难道没有教过你们王府的规矩吗?”
朱棣一睁开眼发现天还黑着,这让原本就对被叫醒一事极为不满的他瞬间爆发了脾气。
然而,尽管他此刻在发脾气,但外面敲门的声音如此急促,他也不能无动于衷。
于是,朱棣强忍着怒气,披上外袍走过去把门打开。
“我说王响,你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府里的规矩总是有人已经教过你了。来,我问你,王府里的第一条准则是什么?”
朱棣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自己前几日从江浦调过来的一个小兵。
这家伙是诏狱里老王的儿子,原本是应天府江浦县的一个守城兵丁。前几日老王出事后,朱棣特意找人把这小子从江浦县调到了王府里。
对于王响来说,这是一个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要知道,江浦县虽然隶属于应天府,是直隶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因为地处江北,这座县城与真正的南京城的关系并没有外地人想象的那么密切。
老王能托人把自己儿子安排在直隶,说明他还是费了些心思。但这个地方偏偏在浦口,又说明老王找的关系还是不太硬。
“王府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不准在午时主动叫醒王爷,除非……”
王响一路狂奔从王府大门跑过来,此刻因为气喘吁吁再加上被朱棣这么一吓,竟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除非是皇宫里有圣旨来了,否则其他再大的事也不允许过来打扰本王的清静。”朱棣这时自己把下半句补充完整。
“今天你小子把话给本王说明白了,否则,哪怕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一会儿也得把你提溜到校场上暴打一顿。”
朱棣的言语中虽然看似十分凶恶,但实际上他此刻也只是出一口被搅了好梦的恶气罢了。
朱棣非常清楚,王响这个家伙对于能来燕王府任职这个机会非常珍视。这个机会是他父亲用半条命换回来的,如果真的能把握好,那么就是将来改变全家人命运的最好途径。
现在他嘴上虽然在警告着王响,但实际上当这个家伙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否则,以王响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这个时候如此冒失地做事。
“王爷,真的是宫里来人了。”王响这时终于喘过气来,抬头看向朱棣的眼神里,竟然多了一种钦佩。
“我去。还愣着干什么?快叫人过来伺候本王更衣。”还真的是来了圣旨,这让朱棣一下子激灵了过来,彻底不困了。
仓促之间,燕王府变得鸡飞狗跳,准备衣服的、准备洗脸用具的、准备马匹的瞬间乱作一团。
片刻之后,朱棣仓促地穿戴整齐,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朝着皇宫赶了过去。
当他火急火燎地跑到皇宫里时,却发现门口已经站满了准备上朝的官员。
不过,他来不及和这些站在午门前等待的叔叔伯伯以及其他同僚打招呼,就有一个小宦官过来把他从一旁的掖门引到了皇宫里。
“我说王公公,你知不知道陛下找我是什么事?这马上就要上早朝了,还抽出时间来要见我一面,这怎么想都让我觉得心里有点不安。”
进了宫门之后,两人便直接朝着奉天殿正殿的位置一路疾行过去。
走路的中途,朱棣抽出空跟身旁的这个小宦官打探着消息。
“我的燕王爷,奴才可当不得您这一声公公称呼,奴才就是一个小小的典薄,王爷直接称呼奴才的名字就行。”
小宦官被朱棣的这一声太监给吓了一跳,赶忙站出来解释了一句。
明朝宦官机构中有十二司、二十四衙门,有内十二监,每个监的长官为监正,官阶为正四品。
太监是最高等级的宦官,只有内十二监的掌印及其重要助手才是真正的太监。
这个小太监非常清楚,如果他对燕王的称呼被真正的太到,他以后在宫中的日子将非常难过。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身体不行,心思不小,那王景弘,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看到对方在这个问题上向自己解释,朱棣既感到恼火,又觉得有些好笑。
“燕王殿下,我可以说合适的话,但您必须保证不要把这封信传出去,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
王景弘先是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决定向燕王透露一些信息。
他和朱棣很早就认识了,当时燕王还在宫中读书,王景弘就已经入宫了。但这些年来,他没有得到贵人的支持,所以一直只是一个小典薄。
因此,当他今天看到自己接待的是燕王时,他心中也产生了一些攀高枝的想法。毕竟,对于一个太监来说,机会并不多。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你一直爬不上去吗?就是因为你的这张嘴,这种要挟的话也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够对本王爷说的吗?”
朱棣转过头,复杂地看了王景弘一眼,他甚至觉得如果今天来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皇子,这个人明天就会被宫里的人拉出去喂狗。
“奴才失言,奴才失言!”燕王这么说,王景弘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随即狠狠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说正事。”尽管朱棣没有打算和这个人计较,但他仍然感到不耐烦。
“陛下具体要王爷进宫做什么,奴才不知道,但昨晚魏国公深夜进宫,一直和陛下在乾清宫西侧的暖阁里待到了寅时三刻。”王景弘赶紧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这就完了,就这么点事,你还犹豫了半天不敢直接告诉我。”朱棣此时又生气了。
“还有还有,陛下从乾清宫去奉天殿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看到自己试图攀高枝的行为,差点把高枝给气得着火了,王景弘此时绞尽脑汁,终于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听完王景弘的话后,朱棣心中的巨大压力瞬间消失了大半。
既然他的父亲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那么一大早叫他进宫八成也不是什么坏事。
甚至在这个时候,朱棣开始猜测。也许是他的岳父听了他妻子的话,觉得他这次确实被宋濂冤枉了,所以半夜进宫为他讨回公道。
朱棣心里清楚他岳父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现在很明显,这件事是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否则他们两个人也不会笑着去上早朝。
朱棣越想越兴奋,甚至加快了脚步。
如果能洗清自己被宋濂冤枉的事情,那么他心中最大的怨恨就可以彻底扔掉了。
兴奋让朱棣的大脑昏昏沉沉,使他忽略了另一件事:他的妻子半个月前被他气得回娘家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之后,他一直忙于在诏狱上课,所以一直没有时间去魏国公府请回他的妻子。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岳父不在皇帝面前告状已经很难得了,指望人家帮他求情无疑是在做梦。
但朱棣把这些都抛在了脑后,此刻他奔向奉天殿的步伐就像一个要去领赏的孩子。
因为早朝即将开始,朱棣此时也不方便直接从奉天殿的正门进去,而是在王景弘的引导下,绕到了北边的侧门进入奉天殿。
但当他兴冲冲地跑进大殿时,却发现坐在龙椅上的父亲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面对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朱棣赶紧转过头看向他的岳父。
但此时此刻,他发现魏国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冷冷地站在那里,完全只是一副大明军神的模样,没有任何个人情绪。
朱棣看到情况不妙,赶紧向徐达挤眉弄眼,试图得到一些暗示,但最终只得到了徐达一个简单的摇头动作。
这让朱棣已经提起来的心变得更加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