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做了，那改稻为桑呢？！”

　　海瑞仍旧严厉着声，“你的钱都买了粮赈了灾，那现在买不了田也改不了桑，又怎么去多产丝绸？！”

　　“这......”

　　郑何两人想插些话，可又不知说些什么。

　　海瑞说的没错，沈一石这样做，是无法凭借着只是给织造局当差来说得通的。

　　“改稻为桑么？”

　　沈一石仍旧笑着，“朝廷要改稻为桑，那也不是我沈某一人的事。”

　　“那么多有钱的，都可以出钱买田改种桑苗，亦或者还有百姓自己，有了粮今年也可以改种桑苗，到时候只要把产出的生丝多卖些给我，让我能多织些丝绸出来，织造局的差事，我也好办了。”

　　“对对对，沈一石说的都在理，海知县，沈一石能有如此心胸，肯为朝廷出资出力的，我看这样办就可以。”

　　郑必昌连忙站起身来笑呵呵道，“改稻为桑，哪能压到一个人身上去。”

　　海瑞依旧盯着沈一石的脸，但也没有再出声了。

　　这些话，入情入理，又如此的切实可行。

　　可，就这么一个人，不过是大明朝的一介商人，虽说有着一件六品顶戴，可竟事先一点不与官府通气，就这么突然来了一竿子插到了底，亲自将粮食送来！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海瑞皱皱眉，转身走回座上去，仍旧不出声。

　　“签字据吧。”

　　沈一石笑呵呵着也坐了下来，“灾情如火，淳安的灾民也不知有多少日子没能吃上些热饭了，六成半的粮借给你，我还要去趟建德，剩下的三成半借给他们。”

　　海瑞抬头，定定的望着他。

　　“海大人，若还有疑心的话，那就给我写一个不愿借粮的凭据，我也好向织造局交差。”

　　笔砚纸墨就放在案上，海瑞点点头，拿起了笔。

　　“这......”

　　何茂才与郑泌昌面面相觑。

　　沈一石见状，也只是微微皱眉。

　　他也看不懂这海瑞海刚峰，究竟心里想着些什么。

　　......

　　胡宗宪跪在地上，那龙辇上缓缓走下一人，黑金龙袍，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起来吧。”

　　嘉靖一步步的向着巡抚衙门走去，胡宗宪三叩九拜，这才跟到了吕公公的后面。

　　至堂内，嘉靖摆手，示意众人就座。

　　“胡宗宪，东南平定这些年里，你功不可没。”

　　嘉靖开口，胡宗宪起身跪在案前，“臣，不过是在其位司其职，臣之所做，只是为了不辜负皇恩，不辜负江南百姓。”

　　嘉靖只是笑笑，并不说话，示意胡宗宪起身，等他重新回到座上，这才缓缓开口，

　　“这些年来，你胡汝贞任浙江巡抚兼浙直总督，担得起封疆大吏的名。”

　　“还记得当日里你跟朕说，东南倭寇一日不除，你胡宗宪便死也要死在东南，现在看来，的确如你所言，你胡宗宪不管是于浙闽一带的治理，亦或是东南沿岸的倭寇清剿，都做的尽职尽责，你胡宗宪功不可没。”

　　说罢，嘉靖又转头望向躬着腰低着头的严嵩。

　　“严阁老，浙江的改稻为桑，是年前御会共同探讨出的国策，可眼下里，改稻为桑的成果非但没有看到半分，怎么反而朕的百姓，倒是平白无故的受了这么大的水灾！”

　　严嵩身子一颤，但还是浑身抖动着跪到案前，“臣以为，改稻为桑的本意是好的，可实施国策，总要下面的人配合而来，只有这改稻为桑的国策是不行的。”

　　“百姓的稻苗也已出头，若是真要去逼着拔苗改种桑树，百姓便在这年里没了收成，没了饭吃。”

　　“桑苗长成，也需要时间，桑苗未成，也没有生丝，可百姓仍需要吃饭......”

　　严嵩说着，将头紧紧贴在地面上，“这事，臣难辞其咎，并未考虑到百姓的难处，以至于眼下出了这样的乱子。”

　　嘉靖伸手打断了他的话，“严阁老，朕问的是，这浙江新安江附近去年里新修的堰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灾祸。”

　　“去年里，向户部申了两百五十万两的银子，来修建新安江的河堤，眼下，其他地方相安无事，可浙江能出这样的乱子，严阁老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严嵩伏在地上的身子剧烈的晃动着，猛地咳嗽起来，而后又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两行浊泪挂在面上，“河堤去年里新建，除非修建时被大肆贪墨了工程，否则定不会出了这样的乱子。”

　　“严阁老的意思，是浙江地方官员贪墨公款，私自挪用修建河堤的银两，导致河堤失修，这才让新安江洪水破了堰口闸口，淹了淳安建德两县？！”

　　“这还是将洪水分洪到淳安建德，都已经出了四十万的灾民，倘若九县尽数淹没，那是朕的几百万的子民！”

　　嘉靖站起身来，盯着严嵩，严嵩不敢对视，低下了头。

　　“臣...臣以为，此事不只是是河道失修的问题，应，另有他因。”

　　严嵩说罢，转头看了眼胡宗宪，眼神里尽是复杂的情绪，胡宗宪望了眼严嵩，不过对视了一秒，胡宗宪便低下了头。

　　“河道总管，河道监管，还有那日里的人呢，都带上来吧。”

　　嘉靖挥挥手，吕芳快步到了门口，示意外面的人进来。

　　所有大臣望着外面压进来的五人，领头的朱七换上了那身飞鱼服。

　　“锦衣卫......”

　　严嵩见到这身衣服，也自然明白了什么事。

　　“杭州知府兼河道总管，马宁远，朕记得你还是胡宗宪向户部荐的你，去任这杭州的知府。”

　　马宁远跪地叩首，“是卑职。”

　　“端午汛之前的事，你马宁远知道些什么，便尽数说出来吧。”

　　嘉靖闭目养神，马宁远望了眼跪在自己身后的季青吟李玄等人，又望了望坐在一旁椅上的胡宗宪，眼泪滴落在地，缓缓开了口，

　　“那日里，郑何两位大人，威逼利诱，要卑职去将那新安江九县的堰口炸开！”

　　“什么？！”

　　所有人瞪大着眼，不可置信，马宁远双腿仍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但却满满直起了身子，双目通红，“九县，百万的百姓，可他们眼里盯着的，只有百姓们手下的那口粮田，他们的眼里，没有看到一个百姓，只有钱！”

　　“卑职所言，若有一句假话，那就让上天降雷亟了我！”

　　“他们，要的就是趁着端午汛期，去毁堤淹田，再去贱买百姓的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