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匀志醒来时,已是十日后。
他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突然感觉出一阵光亮。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火光闯了进来,让他一阵目眩;好一会儿他才看得清:黑黑的顶子,只有一根横梁。
山匀志想起身,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绑住了一样,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扭了扭头,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盏闪烁的油灯。
山匀志下意识地想喊出来,但是张开嘴却发现嗓子出不了声。
“我这是在哪里?难道是进了地狱了?”
山匀志挣扎了动一下,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来自肢体的疼痛感一下就浸了上来,让他清醒了很多。
山匀志心中一喜,转念又悲观起来:自己该不会是被朱柞的兵俘虏了吧?
山匀志躺在床上,努力地回想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想起了一些事情。
王乐双骑马走了以后,朱柞的追兵果然追了上来,不过人数不多,只有一小队十几个人,而且都是轻装骑兵。
这队人虽然带着弓箭,但见到山匀志却没有直接射杀,而是准备套索想要活捉他——山匀志之前被一队骑兵努力抢了出来,被认定是重要人物,朱柞决定留他一命,“活着肯定有用”。
山匀志却是杀红了眼。他满脸是血,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内心只认定了一个字:杀。
杀了多久,怎么杀的,山匀志记不起来了。
山匀志的内心是很满足的:自己为国尽忠,还保护了王乐双,显念将军是他的榜样,一直都是。
但是现在,山匀志不安定了:如果自己被叛军俘虏,对他来说将是奇耻大辱。
山匀志听到了脚步声,赶紧闭上了眼睛,计上心来。
他等下要拼劲全力起身,将来人挟持,虽然逃出去不太可能,但是能在争斗中被叛军杀死,也比甘心做俘虏强。
山匀志在脑海快速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发生的画面,困兽犹斗,至死方休。
脚步声停了,山匀志突然睁开眼睛,张开嘴巴——他想出声,但是发不出来,用尽全力坐了起来。
可是,山匀志的右腿不听使唤,一时站不起来,左臂也没有回应,只有右手举了起来。
“王乐双?!”山匀志起身以后看清来人的模样。
王乐双被山匀志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是真是的往后一跳。明明进来时山匀志还跟这些天一样躺着,怎么就突然醒了,还蹦了起来。
“你醒了?别乱动,身上都是伤。”王乐双平复了一下,对着山匀志说道,“是不是做了噩梦?”
山匀志的嗓子还是出不了声,但是他看到眼前的王乐双,突然流出了眼泪。
“快躺下。”王乐双见到这一幕,急忙过来扶着山匀志躺下,拿出手绢为山匀志擦了擦眼泪。“别乱动,伤口该裂了。”
山匀志突然眼前一黑,晕过去了,刚才举动用尽了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山匀志又醒了过来。天已经亮了,王乐双就在床边。
王乐双见山匀志醒了,便问道:“你醒了?昨晚你撒癔症来着。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山匀志还是说不了话,用右手想撑着起来。
王乐双见状,就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别有大动作,身上的伤口才好一些,有什么你吩咐我。”
山匀志用右手指了指嘴。
“你饿了?也难怪,这些天只灌了一些粥,肯定是饿了。”
山匀志摇了摇右手,指了指喉咙。
“你说不出话?可是喉咙没伤到啊!”王乐双有点疑惑,把水拿了过来,“我先喂你一点水吧!”
王乐双端起碗喂山匀志喝了一点水,山匀志一呛,咳嗽了两声。
“烫…慢…点……”山匀志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了。
“你这第一句话就是要埋怨我啊。”
“没…有……”山匀志长呼了一口气,肢体的疼痛又传了过来,他定了定神,说道:“刚才说不出话来。”山匀志解释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南兖州,你都昏迷十几天了。”
“十几天了?!”山匀志只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觉,并没有觉出度过那么长的时间。
看着山匀志满脸的疑惑,王乐双直接给他解释了起来:王曾邈和王乐双见到山匀志时,他已经没了气息,军队随行的大夫检查了伤势,总算摸到了微弱的脉搏,不过想要医治,确实没有办法,伤势太重,只能看着他慢慢死亡。
“大夫,你要救他啊!”王乐双急得掉了眼泪,王曾邈的眉头紧锁。
“确实没有办法了,现在用药止了血也没用,要护住心脉才行,但是哪里会有那样的神药。”大夫叹了口气。
“我这里有。”王曾邈低声说了一句。
他从脖子上取出吊坠,拿给了大夫。“里面是回神丹。”
“是回神丹?”大夫吃了一惊。
回神丹是护住心脉的救命药、保命子,无论外伤多重,只要吃下回神丹护住心脉,再对外伤予以医治,就可以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王将军哪来的回神丹?”
“是父亲的回神丹?”王乐双问道。
“是,是我从军以后父亲给我的,让我随身带着,万一有事,可以保命。”王曾邈答道。
王乐双知道父亲有三粒回神丹,是父亲早年机缘巧合所得。其中一粒随身带着,另外两粒不知放在何处。这是家里的秘密,从来未对外人提起。
“哥,你当真?”
“赶紧救人。他好了以后我会再来看他,像这样的义士已经不多见了。”王曾邈声音低沉,“我从他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山匀志服下回神丹以后,连夜被送回了南兖州。
南兖州知府召集了南兖州的名医,共同为山匀志治疗。
大夫们拼了三天三夜,总算保住了山匀志的右腿,但是左臂伤的太深,筋骨全损,已经回天无力。
王乐双讲着,山匀志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内心很激动:不是因为左臂的伤势,而是他没有被俘虏。
但山匀志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这些天,战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朱柞的昼夜轮番的猛烈攻势下,建康城池已被攻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