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不想做这个恶人。好啊,那就朕来当这个恶人。”万历皇帝越说越气,言罢,他拿起御笔开始了批示。
“皦生光捏造妖书,离间天性,危害社稷,目无君上,反行显然。妖书律未尽其辜,着罪加一等凌迟处死。”写完之后,万历皇帝就将御笔扔到了地上。
“张诚,命刑部尽速行刑,以安天下。”万历皇帝催促着张诚。
“是,主子,奴才这就去宣旨。”张诚先是躬身将万历皇帝的御笔捡起,接着又从书案上,将万历皇帝亲自批阅之后的奏折收了起来,就匆匆忙忙退出了寝殿之中。
张诚走到半路,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就又回到了乾清宫中。
“主子,还有一事。”
“何事?”
张诚躬身说道“主子,此次妖书案中,首辅王阁老和次辅赵志皋之间的龌龊不断,王阁老甚至不惜指使一些科道言官来弹劾赵志皋,要不要下旨申斥一下?”
“唔…还有这事?”万历皇帝点了点头,但思索过后,他又否决了张诚的提议“无妨,王锡爵的能力我是知道的,赵志皋年纪也大了,此次妖书案之后,他如果想要致仕,朕不介意送他安度晚年。”
“还是主子考虑的周全。”
“去办差吧。”万历皇帝又摆了摆手。
“是。”
张诚领命而去,匆匆出了皇宫来到了萧大亨的府邸,“萧大人,接旨吧。”说着就将万历皇帝的御笔朱批宣读了出来。
“臣,萧大亨领旨。”萧大亨跪倒在地,恭敬地听着张诚宣读旨意。
“萧大人,你们何苦如此逼迫皇上呢?”张诚宣读完旨意之后,将奏疏递给萧大亨,不无挖苦地说着。
“张公公,您不必多言了,皇上乾坤独断,此事全赖圣裁。”萧大亨面无表情的说完之后,就准备端茶送客。
“好,萧大人,你好自为之。”张诚看到之后恶狠狠地警告着,说罢就走出了萧大亨的府邸。
毛寿宁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义父,早晚要给他们这帮文官点颜色看看。”
“嗯,有的是机会给他们颜色,不必急于这一时。”张诚并没有太将萧大亨放在心上,只要万历皇帝的圣眷不失,他就还能在司礼监的位置上坐很久。
万历二十二年,五月初十,“妖术案”的罪魁祸首皦生光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他的妻妾,儿子均被发配到极边之地充军。
主犯死后,朝堂上下均松了一口气,气氛也不再似前般那样紧张,王锡爵,赵志皋,张位等三位阁臣也先后恢复了办公。
但内阁之中的氛围却不复从前,如果说之前内阁尚且能够维持基本的体面,但此次的事件之中,王锡爵对赵志皋痛下杀手,尽管没有将赵志皋拉下马来,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掉至冰点。
张位平白被骂为郑贵妃一党之后,再次回到内阁之中,为人越发低调了起来。
……
朱常洛对王安说“大伴儿,你打听着,等这次王应乾等人被放出来之后,你告诉一声,我去见一见王应乾一家。”
王安心道,你是想见你日思夜想的“王尧雪”吧,“是,主子,这次王应乾一家能够死里逃生可真是太好了,只是他们死罪可免,终归活罪难逃。”
“无妨,活下去才有希望呀,若真死了,就可就一了百了。”朱常洛摆了摆手说道。
“主子,说得在理,奴才托宫里之人勤打听着。”王安点了点头。
隔天万历皇帝发下两道谕旨,一道给礼部“前大兴县知府王应乾,礼科给事中戴士衡,以建言报私仇,妄指宫禁,干扰典礼,祸世诬人,捏造数词,扰乱人心,本当拿问深究重治,但念初犯,贬王应乾于辽东任知府,贬戴士衡于烟瘴地任知府。”
同日,张诚来到了诏狱之中宣旨,宣旨之后,对王应乾,戴士衡说道,“二位,这次不杀你们着实是皇恩浩荡了,望二位大人今后好自为之。”
王应乾,戴士衡,叩首领旨谢恩,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诏狱大门,半个多月的牢狱生活,让二人身上早已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得到消息的徐氏,王雪尧早早来到了诏狱门口等待,看到王应乾,戴士衡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出诏狱大门之后,徐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快跑了两步冲到了王应乾的身前,夫妇二人相见不禁泪眼婆娑。
王应乾哽咽着对徐氏说道“是为夫对不起你,夫人。”言毕就紧紧抱住了徐氏,徐氏刚开始还反抗了几下,但王应乾紧紧抱住不松手,也就放弃了抵抗,夫妇二人的哭声,引来了周围行人的围观。
戴士衡的家属也早早在此等候,同样也是相拥而泣,约莫过了一刻钟之后,戴志衡走到王应乾近前说道“至登兄,时候不早了,我看我们还是早日回去,不知至登兄意下如何?”
王应乾点了点头说道“不错,章尹,这次我们死中求活,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是啊,只怕今后,再相见就不知何年何月了,至登兄。”
王应乾对戴士衡深深行了一礼,“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章尹,到了岭南给我写信。”
“好,至登兄。”言罢,两人才不舍得分别。
“爹,别看了,人家都已经走远了。”王雪尧上前打断了还伫立在诏狱门口的王应乾。
“好,咱们也回家吧,只是不知这几日你跟你母亲住在哪里?”王应乾问道。
“我跟娘在京城找了一处偏僻的宅子落脚。”王雪尧一边说,一边擦拭着自己的眼泪,。今日的王雪尧一身女装,轻扫峨眉,略施粉黛,让人看得好生赞叹。
“都是为父,让你娘俩担惊受怕了。”王应乾内疚的说着。
“我知道父亲做得对,皇上多年不临朝,又偏宠贵妃,父亲仗义执言,只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罢了。”王雪尧摇了摇头安慰着自己的父亲。
“不错,王大人只是做了自己份内之事。”一声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王应乾与王雪尧同时扭头看去。
朱常洛又穿上了一身太监服饰,王安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王雪尧眼见是王安,跟朱常洛,赶忙向王应乾介绍了起来“父亲,这次多亏了王公公,如果没有王公公帮衬,我恐怕就不能见到父亲。”介绍完之后,又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得,躲在自己的父亲身后。
王应乾上前几步行了一礼,虽然平日里他对于宫中的太监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这时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换了一副态度“有劳二位公公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王安摆了摆手,“王大人,您要谢就谢这位吧”说罢指了指身旁的朱常洛。
这时王应乾才仔细端详起朱常洛,他身着一身太监服装,但掩盖不了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贵气,王应乾硬着头皮说道。
“不知这位公公,高姓大名。”
“我姓朱,王大人我知道你此次为国本一事,才会据理上疏,你放心国本确应立,即便不是现在,但我想那一天不会太远了。”朱常洛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是隐晦的说了一下自己的名讳。
“如此,方知吾道不孤啊。”王应乾点了点头。
“王大人,辽东乃兵家险地,此去定要注意安全。”朱常洛嘱咐着。
“多谢朱公公,那我就告辞了。”王应乾行了一礼说道。
“好,王大人保重。”
看着王雪尧像一只鸵鸟一样,躲在父母身后,朱常洛便准备逗逗她,“王大人留住,我有几句要跟令嫒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应乾看了一眼王雪尧,好似有什么话想要说,王应乾思索一下后说道“去吧,雪尧,也算谢过恩公了。”
“好。”王雪尧说道。
“好久不见,王尧雪。”朱常洛轻笑了一下。
“你…”王雪尧被噎了一下。
“今日要不是父亲母亲都在,朱公公我迟早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王雪尧挥舞了一下小拳头。
“哈哈哈,那你最好是当着他们的面。”朱常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王雪尧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不知,这枚玉佩是你的吗?”朱常洛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写有“王”字的玉佩,放在手掌之中。
“啊,你是从哪里偷的?”王雪尧一下子从朱常洛手中抢了过来。
“你不小心掉在首饰铺中,老板吩咐让我转交给你的,不要冤枉好人啊,喂。”朱常洛说着
“是我错怪公公了。”王雪尧行了一礼,将自己失而复得玉佩好好的收了起来。
“怎么?就没有酬谢吗?”
“这位公公,我们家遭此大变,只怕在京城待不了多久,就要从这里去辽东了。您要是还有些人性,就赠给我点银子。”
“哈哈哈,好,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好。”听完,朱常洛也不含糊,就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拿出来了一百两银子,本是想今日出宫再给母妃跟朱轩嫄再置办些东西,但听到王雪尧说之后就拿了出来。
“这…使不得使不得,朱公公我是逗您的。”王雪尧连忙摆手。
“无妨,我知道你父亲是个清官,此去辽东路途遥远,这钱就算我借你的。”朱常洛不由分说硬塞到王雪尧的手中。
王雪尧纠结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多谢朱公公了。”
“不客气,我们有缘再见。”朱常洛笑着点了点头,便目送着王雪尧一家离去。
见到他们走远之后,王安小声对朱常洛说着“主子,你不会是看上这王家小娘子了吧?”
“胡说什么,这叫欣赏,欣赏你懂不懂。”朱常洛敲了一下王安的脑壳。
“走,回宫吧,晚了母妃又要着急了。”朱常洛领着王安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瞧见朱常洛回来,王恭妃就命下人张罗着开饭,嘴上责怪着朱常洛“今日怎么又这么晚?”
“今日,听说了一件趣事,就多逗留了一会儿。”
“何事?”
“今日父皇下令将前日《忧闺范议》的作者给凌迟处死了呢,母妃。”
“啊,他所犯之事,竟然如此严重?”王恭妃有些不解的问道。
“就这,父皇还不满意呢,刚开始刑部拟判此人斩立决,但父皇见到奏疏之后,亲笔将其改成了凌迟。”
“看来,你父皇这回是动了真怒。”王恭妃感叹的说着。
“什么事真怒啊,大哥”朱轩嫄呆萌呆萌地问着。
“真怒就是,不听话的孩子没有晚饭吃。”朱常洛笑着刮了刮朱轩嫄的鼻子,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了饭桌旁。
一大两小开始吃起来今日份的晚饭。
万历皇帝的另一份谕旨发到了内阁,写着“此《闺范图说》是朕赐与皇贵妃所看,因见其书中内容大略与《女鉴》一书辞旨相仿佛,以备朝夕阅览,戴士衡这厮以私恨之仇,结党早熟,妄指宫禁,干扰大典,好生可恶。这事朕已查明,不必深办。”
万历皇帝一面跟内阁解释了《闺范图书》乃是他赠送给郑贵妃所看,并且万历皇帝认为《闺范图说》的内容与《女鉴》相类似,如果后续再有什么朝臣揪着此事不放,就是不给万历皇帝的面子。另一方面不忘再踩戴士衡一脚,让他彻底不能翻身。
同时万历皇帝也来到了郑贵妃所在的寝殿,他将郑贵妃揽入怀中“爱妃,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臣妾,替郑氏全族谢过皇上。”郑贵妃用撒娇的语气说道。
“爱妃,今日可得好好陪陪朕。”万历皇帝兴致勃勃的说着。
“皇上,皇上,还有人…”郑贵妃一脸娇羞的说着。
“你们都下去吧,没我的命令不得靠近。”万历皇帝大手一挥。
“是。”在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行礼之后,退出了寝殿。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云雨巫山中。
注释1.或有问于郑福成曰:今天下太平,国本已固,无复可忧,无复可虑矣。而先生常不豫何也?郑福成曰:是何言哉?今之事势,正贾生所谓厝火积薪之时也。或曰: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得无谓储宫有未安乎?曰:然。夫东宫有东宫之官,一官不备何以称乎?皇上迫于沈相公之请,不得已立之,而从官不备,正所以寓他日改易之意也。曰:改立谁其当之?曰:福王矣。大率母爱者子贵。郑贵妃之专擅,回天转日何难哉?曰:何以知之?曰:以用朱相公知之。夫在朝在野固不乏人,而必相朱者。盖朱名赓,赓者更也,所以寓他日更易之意也。曰:是固然已,朱公一人安能尽得众心,而必无变乱乎?曰:陋哉?子之言矣!夫蚁集膻蝇逐臭,今之仕宦者皆是,岂有相公倡之,而众不附者乎?且均是子也。长可立,而次未必不可立也。侯之门,仁义存,谁肯舍富贵而趋死亡乎?《续忧危竑议》节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