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元年三月春,洛阳城西四夷里,风卷着沙尘掠过胡商院墙,空气中混着驼粪、香料与冷铁的沉味。
荀毅正督促伙计将罗婺售予他的二百件甲胄,裹好粗麻再塞进堆叠的木料车中,他要赶在傍晚城门关闭前回到洛阳。
“荀公子倒是心急。”罗婺倚在廊下,一身西域织锦长袍曳地,赤金镶蓝宝石的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一双深目似含着流沙,看不清情绪。她年约三十,眉眼间无半分寻常胡商的市侩,反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傲,唯有指尖转动的蜜蜡念珠,显出几分烟火气,“出了这四夷里,出了任何纰漏可是与我无关。”
“那是那是。”荀毅点头说道:“罗老板神通广大,以后我们有的是有合作。”
“是啊,偌大个洛阳城敢到这四夷里买东西的人,数来数去也就是你了!”
荀毅颔首致谢,他虽与罗婺交易数次,但是对她的身世与目的,始终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一个女人是怎么弄来这么多的兵器与甲胄。
荀毅看看牛车都已经装好,不再多言,即刻带队启程。
傍晚时分,荀毅的十辆牛车抵达洛阳西门。早已被买通的守门将领于是对荀毅的牛车假装进行检查,不料此时巡城校尉石乐恰巧路过,石乐身着银色铠甲,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向来以刚正不阿闻名,从不徇私枉法。他今日巡城,路过西门,城门守将见石乐来了,赶紧对荀毅放行,却被石乐拦住了。
“车上运的是什么货物?”石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牛车旁,伸手拨开车身上的干柴,指尖触到粗麻包裹时,只觉触感坚硬,绝非寻常木料。他眼底的疑虑更甚,厉声喝道,“打开包裹,本官要检查!”
荀毅的脸色骤变,连忙上前阻拦:“石校尉息怒,这些都是修葺屋子用的木料,粗笨得很,不必劳烦校尉亲自检查,耽误了入城时辰,可就不好了。”他语气急切,眼底的慌乱却没能完全掩饰。
“木料?”石乐冷笑一声,一把推开荀毅,“本官奉命巡城,严查违禁之物,今日这货物,本官必须检查!来人,打开包裹!”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就要去撕扯粗麻包裹。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正是司马雅府上的舍人刘仆。他见石乐执意要检查货物,神色大变——一旦甲胄被查出,荀毅必死无疑,司马雅也会被牵连其中,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司马雅府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定要尽快将消息报给司马雅!
荀毅看着逼近的士兵,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手心全是汗水。他知道,一旦包裹被打开,一切就都完了。情急之下,他凑到石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石校尉,实不相瞒,这些货物,乃是后军将军贾谧所需,还请校尉高抬贵手,莫要声张。”
石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冷厉:“后军将军贾谧所需?”
“校尉若不信,可以派人核实。”
“若果真是后军将军所需,我自然放你,倘若不是,那么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在下明白。”
说罢,石乐不再理会荀毅的阻拦,命士兵暂时看管住荀毅和运输队伍,又对身边的副将道:“你在此看好他们,不许任何人走动,我亲自去贾府核实!”
看着石乐离去的背影,荀毅只能在心中与命运再赌一次。
另一边,刘仆已经气喘吁吁地赶回司马雅的府上,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司马雅。司马雅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找到许超和戴渊一起商议此事。三人围坐在密室之中想尽办法,三个人都知道,一旦甲胄被查出,他们三人都将性命难保,戴渊思索良久后嘴里念出了三个字:“杀石乐”。
听到“杀石乐”这三个字,司马雅和许超呆立在那里,惊恐地看着戴渊,他们不知道该不该赌。但是二人很快就明白此时的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戴渊终于定下了一个周密的计划:戴渊一面派人以陆机的名义前往贾府邀请贾谧,一面亲自赶往陆机府中,恳请陆机帮忙配合,设宴款待贾谧;司马雅则即刻前往尚贤居,寻找司马瑾,托他在今晚伺机刺杀石乐;许超则带人乔装成贾谧府上的仆从,伺机强行救出荀毅等人,以及藏有甲胄的货物。
一场关乎生死的谋划,正在暮色之中,悄然展开。
石乐骑着马,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贾谧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命人通报,却得知贾谧刚刚被陆机请到府中宴饮。石乐寻贾谧未果,疑虑更甚,却又不敢贸然处置。无奈之下,他只好命人折返西门,命人将荀毅等人就地看管,严加戒备,不许任何人接触,明日一早,再去报与贾谧核实。
戌时三刻,乌云遮月,星光惨淡,洛阳城里有灯火处,行路不难,无灯火处,浑黑一片。
石乐从贾府回来,身后跟随一队侍卫。
石乐对一名士兵说道:“给我看好他,不许任何人接触他,听清没有?”
“是,属下听清了!”
“敢放跑一只蚂蚁,我要你们提头来见!”石乐说完就走了。
司马瑾此时伏于高墙之上,石乐府虽不大,但是想要找到关押楚良的地方,也并不容易。司马瑾正观察着,恰好看见一个卫兵独自提着灯笼,想要解手。司马瑾跳下高墙,几步来到卫兵身后,用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动一下,就割断你的喉咙!”
卫兵吓得不敢出声。
“我问你,石乐在哪里?”
卫兵指着不远处的一处亮着灯的地方说:“就在西北边那个亮灯的屋子里。”
司马瑾看了看卫兵所指的方向,然后两剑砍伤了他两只脚的脚筋,卫兵坐在地上,大叫一声后急忙捂住嘴。
司马瑾对卫兵说:“坐在这里喊救命,一直喊!”
卫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仍旧捂着嘴不敢出声。
“快喊,不喊就割断你的喉咙!”
“救命,救命!救命啊……”
卫兵一边喊一边慢慢回头,却发现刺客已经没影了。
“哎呦!救命啊!救命啊!疼死我了……”卫兵大声喊道。
司马瑾来到西北边的院子,只有一间屋子,里面亮着灯,屋外有四名侍卫看守,两人守在门口,两人在院里巡视。
司马瑾趁着夜色,攀上房顶,行至门前梁上,突然一跃而下一剑杀了门口的两个守卫,一切都发生的极快,出手干净利落。
司马瑾推开门,转进卧室,只见榻上躺着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就是石乐。
司马瑾慢慢走过去,突然脚下一个大网拉起,将司马瑾包裹起来,悬挂在半空。
司马瑾中计了。
很快,从外面传来脚步声,一队士兵冲了进来,拔出刀指向司马瑾。
榻上躺着的人立马起身,竟是一名卫队长装扮的。
“大胆刺客,竟敢闯到禁军校尉石乐的府邸,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司马瑾并不慌张,只是问:“石乐在哪里?”
“都这个时候了,你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此时石乐快步走进来,卫队长赶紧抱手恭迎。
“新抓的刺客在哪里?”
“就在那里!”卫队长指着司马瑾说道。
石乐打量了一下蜷缩一团悬挂在半空的司马瑾,冷笑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反贼会铤而走险,谁派你来的?此刻说,可免一死!”
“当真?”
“当真。”
“你放我下来,我都告诉你。”
石乐想了一下,要来弓箭,一箭射在司马瑾的大腿上,司马瑾忍住疼痛,没有吭声。
石乐仗着自己会点武艺且屋里侍卫多,觉得万无一失,笑着说道:“这样就不怕你使诡计了,放他下来!”
两个侍卫走过去,放下了司马瑾,司马瑾双脚刚一落地,以迅雷之势,刺死一名侍卫,不及其他侍卫反应,飞身破窗而出。院中的侍卫见有人跳出窗,一起冲过去,司马瑾见势不利,黑暗中刺倒几人,虚晃一招,趁着夜黑风高,几步跑到高墙之下,一跃翻上了高墙,司马瑾站在高墙上,拔出腿上的箭,转身离去。
“给我追!抓不到他提头来见!”石乐怒喊道。
卫队长带着士兵赶紧追去。
石乐回到住处,妾侍赶忙走过来为石乐宽衣解带。脱好衣服后,石乐与爱妾转过屏风,来到榻前。
“抓到那刺客了吗?”
“本来抓到了,一时大意,又让他给跑了!不过他也跑不了多远,等我抓到他,我一定亲手杀了他!诶?这房顶怎么滴水了?”
石乐摸了一把额头上滴的水一看手心,发现竟是血色。
“啊!”石乐的爱妾尖叫一声,缩着身子,一手指着屋顶:“屋顶有人!”
这时司马瑾突然从屋顶一跃而下,站在石乐的卧榻之旁。
“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司马瑾冷冷地说道,他的右腿的裤襟被血色染红,有些骇人。
石乐毕竟是武将,并不慌张,顺手从床边抽出刀来,然后转过身。
“又是你?刚才被你侥幸逃走,现在又来送死吗?”
“不故意让你抓到,怎能引你露面呢?你的头我要定了!”
“呵呵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
司马瑾不再说话持剑逼近,石乐眼见司马瑾走向自己,一股可怖的寒意袭便全身。石乐举起刀砍向司马瑾,然而石乐的刀太慢了,未及刀落,司马瑾一剑刺穿了石乐的心脏。
“啊——”
门外的侍卫听见了尖叫声,既想冲,又不敢冲进去,待卫队长赶来,带人直接冲进屋内,只见石乐的爱妾蜷缩在床上,吓得一动不敢动,而石乐的尸体则倒在血泊中,头却不翼而飞了。
西城门那里,许超假扮贾谧府上的人,也已经按照计划将荀毅及十两牛车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