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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药

呐喊中的曙光 行路yyds 10090 2024-11-15 06:55

  一、死鱼之眼

  年后某日,陈道然在天光微熹中醒来。几日前柴房听闻的真相,像一块沉冰压在心口,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他盘膝静坐良久,试图将翻涌的心绪归于丹田,却总被胸口那道陈年旧疤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悸动打断。

  送早饭进来的是张婶。一碗清炒菜蔬,一碗清蒸鱼,摆在老旧的木桌上。鱼是昨夜祭灶剩下的,不大,躺在白瓷盘里,眼睛圆睁着,白而且硬,像两颗打磨过的劣质石子,直愣愣地“看”着上方。鱼嘴微微张开,露出细密的齿,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垂死前最后一刻,凝固了对这个世界的控诉。

  陈道然盯着那双鱼眼,莫名地想起昨夜母亲房中传出的低语——“需至亲之人股肉三片”。人与鱼,在某种极致的欲望或绝望面前,是不是都只是砧板上的肉?那双僵死的鱼眼,与那些想从他身上割肉疗亲、或想从死囚身上啜血续命的人眼中闪烁的光,何其相似?

  他推开鱼,只就着菜蔬勉强吃了半碗粥。米粒粗糙,划拉着喉咙,如同咽下这难以下咽的世道。

  二、巷口偶遇

  刚出陈家所在的巷口,清冷的空气夹杂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雪已停,路面被踩得泥泞不堪,几处洼地结了薄冰。陈道然正欲往镇东方向去,看看有无临时活计可做,也散散心,却瞥见不远处街角,五叔公陈老五挎着个空竹篮,正和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低声交谈。

  那汉子约莫三十上下,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面容愁苦憔悴,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立时身体微微歪斜,那条打着厚厚补丁的裤管在小腿处,有一个不自然的、微微隆起的轮廓。

  陈道然本不欲打扰,正欲绕行,陈老五却已瞧见了他。老人脸色蓦地一变,匆忙对那汉子又说了两句,便挥手让他快走。汉子惶惑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这边,拖着病腿,仓促又艰难地拐进了另一条更窄陋的小巷深处迅速的消失了。

  陈老五转过身,脸上已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与卑微的笑容,挎着空篮子快步迎上来:“少爷,您出门啊?这大冷天的。”

  陈道然颔首,目光却仍掠过那汉子消失的巷口,随口问道:“五叔,方才那人是谁?瞧着腿脚似有恶疾。”

  陈老五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陈道然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过来人劝诫晚辈莫惹麻烦、又急于撇清干系的口气:“少爷,您甭打听,也甭理会他!那是个南边逃荒过来的流民,腿上是恶疮,烂了好大一块,臭不可闻!听说……唉,听说以前在老家,是专干那伤天害理营生的,人牙子!卖儿鬻女的缺德事做多了,这才遭了天谴,腿上长了这么个要命的毒瘤!晦气得很呐!您以后在街上见着,只当不认识,远远绕开就是了,仔细过了病气,沾了晦气!”

  卖儿鬻女?报应?

  陈道然心中猛地一刺,像被那鱼齿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在耳中轰鸣起来。

  “报应”二字,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陈道然耳中。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又是“报应”。仿佛世间一切苦难,都可以用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来归因、来解释,从而让旁观者心安理得地保持冷漠与距离。那汉子或许确曾造孽,可他腿上溃烂的皮肉、眼中绝望的苦楚,难道就只因“报应”二字,便失去了被救助的资格,只能沦为人们茶余饭后唏嘘又避之唯恐不及的谈资?

  就像他自己。被换心、被送走,是否在有些人看来,也是某种“命该如此”或“前世因果”?

  他什么也没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地、定定地看了陈老五一眼。那目光过于平静,过于通透,仿佛能照见老人心底那点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自私与怯懦。陈老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点强堆的笑容再也挂不住,讪讪地垂下眼皮,避开了视线,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

  陈道然不再停留,转身朝镇东走去。脚步看似平稳,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泥淖里。

  三、街头巷尾的目光

  越往镇中心走,行人渐多。叫卖炊饼的挑担小贩,缩着脖子挎篮采买的妇人,沿街店铺里传出伙计无精打采的吆喝,以及铁匠铺叮当作响的打铁声。腊月年关将近的市井气息,本该有些热闹,落在陈道然感官里,却只是一片嘈杂的底色。

  他清晰地感觉到,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粘附过来。那些目光是复杂而微妙的。有对他身上半旧却整洁的棉布衣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打量,有对他挺拔身形与过于沉静面容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带着窥探与评判的隔离感。他走过时,相邻摊贩或行人的交谈声会不自觉地压低、中断,待他走过几步,那压低的絮语又嗡然响起,如影随形。卖菜的农妇接过他的铜钱时,眼神飞快地掠过他的脸,又垂下,找零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甚至有几个半大孩童,原本在街边追逐打闹,见他经过,忽然停下,远远地指着他,交头接耳,被他回头平静无波地一看,便像受惊的麻雀般轰然散开,但那逃散时的哄笑声里,却没什么孩童的天真,反倒掺杂着令人生厌的狎昵与嘲弄。

  “……看,那就是陈家那个……小时候送走的那个?”

  “听说道士打扮回来的?模样倒跟陈家那病秧子二小子挺像……”

  “回来干啥?家产可没他份儿,他娘眼里只有那个药罐子……”

  “谁知道呢,许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回来打秋风……”

  “瞧着就不像一般人,眼神怪吓人的……”

  零碎的言语,像寒风卷起的碎雪末子,断续地扑打过来,听不真切全貌,但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排斥、审视与将他排除在“我们”之外的陌生化处理,却比腊月的朔风更砭人肌骨。陈道然恍然觉得,自己仿佛一滴误入油锅的水,在瞬间的激烈反应后,被那粘稠的、自成体系的“油”彻底地包裹、隔离、排斥在外,格格不入,无处融合。

  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属于这里的“陈天宝”,也不是纯粹的云游方外之人“陈道然”。他成了一个标签模糊的异类,一个可供咀嚼的谈资,一个被无数目光无形隔离在外的“他者”。

  正恍惚间,前方一阵尖利的哭骂声刺入耳膜。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正揪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男童的耳朵,另一只手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嘴里骂骂咧咧:“叫你偷嘴!叫你手贱!家里最后一点白面你也敢偷吃!看我不打死你个讨债鬼!”孩子疼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挣扎着想要躲闪。

  那妇人打着骂着,眼睛的余光却倏地瞥见了路过的陈道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打得更凶,骂声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激烈:“打死你!打死你个不省心的!生你有什么用!不如当初……”她的目光,竟有意无意地、恶狠狠地剜了陈道然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迁怒的怨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仿佛他平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挑衅或映照。

  陈道然脚步未停,面色依旧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就在这时,原本跟在不远处的五叔公陈老五不知何时赶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低声道:“少爷,快走,快回家去!别看了,晦气!”不由分说,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拽地拉离了那条街,朝着来路返回。

  陈道然没有挣扎,任由陈老五拉着。他能感到身后那些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黏在他的背上。

  零碎的言语随风飘来,听不真切,但那股无形的排斥与审视,却如影随形,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陈道然恍然觉得,自己仿佛一个闯入者,不仅闯入了这个小镇既定的生活秩序,也闯入了某个他不该再回来的、属于“陈天宝”的过往阴影里。

  他不再是这里的“陈天宝”,也不是纯粹的游方道士陈道然。他成了一个标签模糊的异类,一个可供咀嚼的谈资,一个被目光无形隔离在外的“他者”。

  四、仁华求药

  被陈老五几乎是押送般“劝”回临近家门的巷口,陈道然心中的郁结非但未散,反添了几分莫名的窒闷。他推开陈老五的手,沉声道:“五叔,我自有分寸。”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陈老五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转身挎着篮子往别处去了,背影佝偻。

  陈道然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正欲调整心绪,一个虚弱不堪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裹着一件四处漏棉花的破旧黑棉袄,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面色是一种病态的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正扶着墙壁,不住地剧烈咳嗽,每一声都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瘦弱的肩背随着咳嗽剧烈起伏颤抖。

  “请、请问……您可是陈家……刚回来的那位道长?”年轻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喘,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陈道然,目光里混杂着绝望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陈道然停下脚步,看着他:“我是。你是?”

  “我、我叫仁华,就住在前头第三条巷子最里头。”仁华又喘了几下,气若游丝,“听、听说您懂医术……我、我这肺痨的毛病,拖了快两年了,咳咳……咳血,夜里盗汗,骨头缝里都疼……镇上的大夫瞧遍了,药吃了不知多少,银子像扔进了无底洞,总不见好,反越来越重……实在、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冒昧来求您……”他说得急切,又因气短而断续艰难,每句话都夹杂着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声,眼中尽是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哀恳与绝望。

  陈道然凝神细观其面色、瞳神,侧耳听其咳声之空洞与痰音之粘浊,再结合其描述的症状,心中已大致有数。肺痨(肺结核)在此时代确属棘手的“痨瘵”,缠绵难愈,但若辩证精准,调理得法,并非全无转圜之机。观此人形销骨立,气血两亏,阴损已极,寻常温补或寒凉之药,恐难奏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沉吟片刻,温声道:“我眼下身边未带笔墨。这样,午后未时左右,你可到我家来。我为你仔细写个方子,你且按方调养试试。”

  仁华眼中骤然迸发出近乎狂喜的光彩,枯瘦的手颤抖着想要作揖,却因无力而只是晃了晃:“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未时,未时我一定到!”

  “切记,诊病期间,务必静养,戒劳累,慎风寒,饮食需清淡温补。”陈道然又叮嘱一句,看着他千恩万谢地、一步一喘、慢慢挪走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更靠一份坚持下去的心气。看这仁华家境,怕是艰难。

  他原本打算去镇东寻些短工的计划,因这插曲暂且搁置。想了想,决定先去街上走走,一来散心,二来看看有无合用的药材可先备下一些。

  五、盐使之邀

  陈道然在略显冷清的街市上转了一圈。年关虽近,但市面萧条,寻些抄写、算账之类的轻省短工并不容易。他在一个旧书摊前驻足片刻,翻检到一本边角残破、纸页泛黄的《千金方》,花了几个铜钱买下。又去“济生堂”药铺,凭着记忆,拣选了几味诸如沙参、麦冬、川贝、生地等常用于滋阴润肺、化痰止咳的药材,让伙计包好。

  看看日头已近午时,腹中并无饥饿之感,但念及家中母亲或许等候,便拎着药包和旧书,折返回家。

  刚走到离家尚有一段距离的街口,便察觉气氛异样。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竟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垂着,轿旁肃立着两名身穿皂色公服、腰挎佩刀的公差,目不斜视,神态凛然。左邻右舍的院门大多开了一条缝,或有人影在窗后窥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聚集。

  陈道然心头一凛,加快脚步。刚迈进自家院门,就见母亲陈方氏正陪着一个身着公服的中年人站在堂屋檐下。那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头戴深蓝色暖帽,身着同色棉袍,浆洗得十分挺括,胸前用黑丝线绣着一个方方正正、针脚细密的“公”字,在冬日上午冷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家威仪。

  见到陈道然回来,陈方氏急忙迎上前,脸上交织着惶恐、紧张,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因被“官家”找上门而生的隐约激动与虚荣。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天宝,你可回来了!这位是盐运使司衙署的王书办,奉、奉盐运使老爷之命,特地来请你的!”

  那位王书办已上前两步,拱手为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而矜持的笑容:“这位想必就是陈道然,陈公子了?在下王谨,在盐运使司衙署任书办一职。我家老爷久闻公子曾在茅仙洞清修,精研岐黄,医术超群,心中甚是仰慕。近日府上夫人旧疾复发,缠绵病榻,痛苦不堪,虽延请多位名医诊治,奈何收效甚微。老爷听闻公子恰巧归乡,特命在下前来,恭请公子过府一叙,为夫人诊视病情。若能缓解夫人疾苦,老爷感念于心,必有厚报。”一番话说得文绉绉,滴水不漏,客气周到至极,但字里行间那属于官家的、不容拒绝的意味,却也清晰可辨。

  盐运使?陈道然心中微讶。掌管一地盐务税收,乃实权肥缺,官阶不低,且往往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等人物,如何会知道他一个刚归乡、名不见经传的修道之人?茅仙洞……对方连他修行之地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方氏在一旁紧张地攥着衣角,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催促与告诫,低声道:“盐运使老爷亲自相请,这是天大的体面!你可仔细着些,好生为夫人诊治,莫要出了差错……”

  陈道然瞥了母亲一眼,见她忧惧之下,眼底那点亮光,分明是觉得儿子的被“看重”,无形中为这个日渐困窘、在街坊间或许也抬不起头的家,挣回了几分颜面与可能的依仗。这“厚报”二字,在她听来,恐怕比任何医术的肯定都更动人心弦。

  他心中念头急转。盐运使司衙署,那是与市井、与自家柴米油盐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充斥着权势、规矩与未知的风险。但医者之道,病患相求,本不应区分贵贱。况且,这或许也是一个契机,一个暂时抽离家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与诡异氛围的借口。

  “既蒙贵上错爱,在下自当勉力一试。”陈道然对王书办还了一礼,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在下需先嘱托家母一事。午间已约定一位病患前来取方,药方我已拟好。”他转向陈方氏,清晰地说道,“娘,等会儿一位叫仁华的病人会来,他的药方我放在书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用镇纸压着。他来时,您将方子给他,嘱咐他按方抓药,静心调养即可。”

  陈方氏此刻心思全在盐运使的邀约上,忙不迭点头:“晓得了,晓得了,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她又转向王书办,脸上堆起谦恭的笑,“王书办,劳您久等,我家道然这就随您去。”

  王书办笑容加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请随我来。轿子已备好。”

  陈道然却摇头,举了举手中的药包和旧书:“修行之人,不必轿马,步行即可。”

  王书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从善如流:“公子清雅。既如此,请。”他示意两名差役在前引路,自己则陪在陈道然身侧半步之后,一行人出了陈家院子。

  在众多邻居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嫉妒,也有更深沉的疏离——陈道然随着盐运使司的人,朝着镇子中心那座威严而陌生的官署方向,稳稳走去。他将踏入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而身后家中,另一条命运的歧路,已然悄然分岔。

  六、歧路之择

  陈道然随王书办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仁华果然拖着那副破风箱般的身子,一步三喘地来到了陈家院门外。

  陈方氏正在堂屋里心神不宁地踱步,既担忧儿子在官署中应对是否得当,又隐隐期盼着可能的“厚报”。听到敲门声,她定了定神,开门见是仁华,想起儿子的嘱托,便道:“是仁华啊,进来吧。道然他临时有要紧事,被盐运使司衙署请去了。他交代了,让你来取药方。”

  她引着仁华进了陈道然暂住的西厢偏屋,依言从那张老旧书桌左手边抽屉里,取出一张墨迹已干、折叠整齐的纸笺,递了过去。“喏,这就是他给你开的方子。说是根据你的症状,仔细斟酌的。你按这上面写的,去药铺抓药,按时煎服就好。”

  仁华接过药方,手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他展开纸笺,凑到窗前亮处,眯着眼仔细辨认。方子上字迹清峻有力,列着几味药材:(壮水金丹)大蛤蚧四只,去头足,用牛乳、酥油炙黄色,冬虫夏草二两,共细末,每服一钱,早晚空心服。咳嗽加川贝母、广皮,吐血加棕灰。后面还详细写着剂量、煎法(文火久煎)、服法(早晚分服,忌辛辣油腻),以及一些饮食起居的叮嘱。

  可那些药名......

  “大蛤蚧......冬虫夏草......”仁华低声念着,眉头紧紧皱起,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似乎被泼了一瓢冷水,迅速黯淡下去。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疑虑与失望:“陈大娘……这、这方子……不瞒您说,我看着,跟之前镇东李大夫、还有县里回春堂孙先生开的,路子差不多……都是这些滋阴啊、润肺啊、化痰止血的药……我、我都试过不止一回了,银子花得像流水,吃下去,却像石头沉进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令郎他……他毕竟年轻,这看脉开方的经验,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信任这张看似稳妥却了无新意的方子,不信任陈道然这个“年轻”医者的判断。

  陈方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方面,她本就因儿子被官家请走而自觉面上有光;另一方面,仁华这近乎直白的质疑,无疑是在拂逆这份“光彩”,也挑战了她作为母亲对儿子能力的维护。她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带上了不悦:“仁华!你这话说的!道然他是在仙山洞府里,跟着得道高人正经学过的!能跟镇上这些寻常坐堂大夫一样吗?这方子是他静心为你拟的,定然有他的道理!你若不信,当初又何必来求?”

  仁华被陈方氏陡然严厉的语气噎得一怔,随即是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好半天才缓过气,眼中已泛出泪花(不知是咳的还是委屈的)。他看着陈方氏愠怒的脸,又低头看看手里这张轻飘飘的、仿佛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纸,心底那点因久病不愈、贫病交加而产生的深切绝望与对一切“常规”治疗的怀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翻腾。

  家里的米缸早已见底,为治病欠下的印子钱利滚利,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次咳血,都让他感觉生命在飞速流逝。这张看起来“差不多”的方子,又能改变什么呢?无非是再一次的失望,和更加深重的债务。

  他嚅嗫着,终究没敢再反驳,只低声道:“大娘别恼……是、是我病糊涂了,乱说话……我信,我信……”他攥紧了药方,那纸张边缘被他汗湿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陈方氏见他服软,脸色稍霁,但语气仍硬:“信就好好按方吃药!道然说了,你这病急不得,得慢慢调养。”

  仁华唯唯诺诺地应了,对着陈方氏佝偻着背行了个礼,转身慢慢挪出了陈家院子。手里的药方,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一片冰冷的铁,让他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恍恍惚惚地走到离家不远的镇口,冬日的阳光淡薄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肺里那熟悉的灼痛和痒意又开始翻搅,他扶着一截土墙,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

  就在这时,一阵古怪的、拖长了腔调的吟唱声,伴随着劣质檀香的味道,飘了过来:

  “……三魂渺渺,七魄幽幽,沉疴痼疾,药石无投……南岭有术,可通鬼神,移花接木,妙手回春……缘者得之,莫问价沽,心诚则灵,百病消除……”

  仁华勉强抬起昏花的眼睛望去,只见墙根背风处,蹲着一个道士打扮的游医。那人五十上下,须发灰白杂乱,脸颊瘦削,一双眼睛却异常灵活,滴溜溜转着,打量着过往行人。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白布,上面摆着几个粗瓷小瓶、几束干枯的草药,还有一面写着“南岭真人秘传”字样的小幡。

  见仁华面色死灰、咳声不断、倚墙喘息的模样,那游医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止住了那不知所云的吟唱。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几步凑到仁华跟前,几乎将脸贴上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这位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咳声空洞带血,可是肺经受损极重,痨虫蚀体,已入膏肓?”

  仁华正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心神涣散,闻言如同抓到一根稻草,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哀恳。

  游医一拍大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又高人洞悉的模样:“哎呀!果然是此恶症!寻常汤药,就如隔靴搔痒,水泼坚石,根本触不到病根!那些庸医,只会开些温凉补泻的寻常方子,白白耗费银钱,延误病情!幸亏……幸亏你今日有缘,遇到了贫道!”他左右四顾,见无人特别注意,便又凑得更近,几乎将嘴贴在仁华耳朵上,一股混合着烟草和口臭的温热气息喷吐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吐出几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仁华听罢,浑身猛地一颤,如遭电击,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背脊重重撞在土墙上,惊骇地瞪着游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这、这法子……使不得!这……这靠谱吗?岂不是害、害……”

  “害什么?”游医后退半步,捋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副胸有成竹、悲天悯人的模样,“此乃我南岭师门不传之秘!专克你这等阴损痨瘵,寻常药石难救的绝症!你且按贫道所言,备好那味‘至阴药引’,再配上我这祖传秘法炼制的‘百草还魂丹’,”他指了指白布上一个贴着红纸、写着符咒般字迹的瓷瓶,“二者相辅相成,以阴制阴,以毒攻毒!保管你不出旬月,痨虫尽除,病根拔起,从此身轻体健,百病不侵!”他说得斩钉截铁,唾沫横飞,末了还用力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胸脯,“贫道行走江湖数十载,凭的就是‘信誉’二字!治不好,你尽管来砸了贫道的摊子!”

  仁华僵立在墙边,手里紧紧攥着陈道然开的那张药方,纸张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一边是年轻道人笔下那看似稳妥却让他信心全无、仿佛预示又一次失败与浪费的熟方;一边是游医口中骇人听闻、匪夷所思却号称“秘传”、“特效”、“旬月病除”的偏方与丹药。久病的折磨如同钝刀割肉,经济的重压似要将他碾碎,对康复的渺茫渴望在绝望的深渊里疯狂滋长,对一切“常规”路径的信任早已崩塌殆尽……这几股力量扭曲缠绕,勒得他灵魂出窍,几乎无法思考。

  游医那充满蛊惑与肯定的眼神,那拍胸脯的赌咒发誓,那“旬月病除”的美好幻景,就像无尽黑暗中唯一摇曳的一点磷火,吸引着濒临灭顶的人,不顾那可能是通往更可怕深渊的引路光,也要拼死一搏。

  最终,对“奇迹”的侥幸,对“快速解脱”的渴望,彻底压垮了残存的理智与对未知恐怖的畏惧。仁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浑浊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将怀里陈道然那张药方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棉袄最深处,仿佛要连同那份“无望”一起埋葬。他哑着嗓子,干涩地问:“你那……‘百草还魂丹’……多少钱?”

  游医眼中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得意亮光,却又迅速掩去,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叹道:“唉,本是千金难求。但观你病入沉疴,家境想必也艰难,贫道今日便结个善缘,只收你成本,三百文。”

  三百文!这几乎是仁华目前能拿出的全部,也是家里最后一点应急的钱。他手指颤抖着,从棉袄内襟一个缝死的小口袋里,摸索出紧紧卷着的一小串铜钱,因长久摩挲而变得光滑。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指甲抠进铜钱的方孔里,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串尚带体温的铜钱,递了过去。

  游医动作迅捷如电,一把抓过铜钱,指尖一掂便纳入袖中,同时将那个贴着红纸的粗瓷小瓶塞进仁华冰冷的手里,又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叮嘱了几句关于“药引”的获取时机、处理方法等细节。

  仁华捏着那冰冷滑腻的瓷瓶,触感像毒蛇的鳞片。这瓶子,此刻仿佛重逾千斤,又轻如鸿毛;像是一根虚幻的救命稻草,又像是一块将他拖向无边地狱的烙铁。他最后茫然地望了一眼陈家宅院的方向,那扇门扉紧闭,将他与“常规”的、或许缓慢但可能安稳的道路彻底隔绝。然后,他转过身,抱着那个瓷瓶,像是抱着一个邪恶的圣物,也像是抱着自己全部疯狂而脆弱的希望,拖着比来时更加沉重、仿佛背负着无形枷锁的步伐,一步一步,蹒跚地、决绝地,朝着与镇上唯一药铺相反的方向,消失在腊月午后惨淡灰白的天光与凛冽的寒风里。

  他怀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甚至令自己都感到战栗的秘密,踏上了一条自己选择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凶险歧路。而被他揉皱在怀里的那张药方,墨迹或许尚未干透,却已在主人心的背离中,彻底失去了被实践的机会。

  与此同时,在镇子另一端,盐运使司衙署那高耸的灰墙、森严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口肃立的石狮,已赫然在望。陈道然即将踏入的,是另一个与市井疾苦、家庭纠葛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充斥着权力的规训、利益的博弈与更深不可测的“病症”。家庭的痼疾,市井的偏方,官场的邀约……命运的丝线已然纷乱交织,种种伏笔已悄然埋下,只待时光流转与人心抉择,来催生后续无法预料的枝蔓,与注定降临的的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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