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龙辛苦了。”刘备见青年文士入内,情绪略有激动,疾步下阶相迎。
只见陈登头戴皮弁,腰悬玉佩、宝剑,衣袂飘飘,一派名士风范;再见其面容俊逸,一双沉毅内敛神采四溢的双眼,自有富贵气象。
“使君遭此劫难,徐州失而复得,登仅为使君贺!”陈登紧握刘备双手,情绪也显得有些激动。
“再安徐州,还需仰仗元龙之力,且堂内说话。”刘备将陈登置于左手首坐,陈登欲要推辞,被强按了下去。
“吕布常淫人妻女,部下多有离心者,使君还需拉拢,以图早安军中将士之心!”陈登拱手建议到。
“此事正需元龙、公台助我一臂之力。”刘备端坐帅案之后,朝陈登、陈宫拱手致意。
此时陈登才看了看右侧面带戚容的陈宫,随即也向其拱手致意。
“大耳贼,叵无信义,我本欲饶汝性命,你却暗施奸计,行此鼠窃狗偷之举,夺我城池,实乃大盗巨寇,有违你英雄之名!”正当刘备、陈登在堂内讲话,吕布却在堂下发作起来,怒声高骂刘备。
关羽、丁闳等闻言铿锵一声拔出剑来,怒视吕布。刘备也不以为意,挥了挥手让兵士将吕布推到堂中。
“有将他人城池夺为己有,反骂别人是盗贼的更为无耻的么?!”看着堂下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吕布,虽然身材魁梧、面容俊朗,但此时却被捆得像粽角一般,狼狈不堪,刘备语含杀意的说道。
“念你没有伤及我等吏士家眷,今日且饶你一命,云长,带他去见见家人,另择一院重兵看管,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接见。”
关羽领命推搡着吕布去了侧室。
“报主公,城外曹性驻扎西门叫骂,要趁势攻城,其后尘土扬天,有大军袭来。”城西守卒来报。
“有多少兵马,打何人旗号?”刘备从容问到。
“打‘郝’字将旗,部众多少尚未探明。”
“再探。”
“报主公,城内流民百姓饥饿难耐,有入室盗掠者,城内也有宵小趁机纵火作乱。”这次却是城内起了忧患。
“打开仓廪及糜氏粮铺,广设粥厂,赈济百姓,此事还需元龙相助,至于趁机作乱者,通晓城中各部,一律斩首,严惩不贷。”刘备一脸严肃的下着命令。
“伯达何在?”
“末将在此。”钟离皋从堂角跨步而出。
“速遣人北上,让张飞率部速速赶来下邳,你且到城中将此名单上众人请到府衙,不得失礼。”刘备说着遂从胸口掏出一张缣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串名字。
“末将这就去办。”钟离皋应声拿了缣帛急速出了府衙。
“云长可带众甲士,与公台、简之先去西门止住曹性,再去军坊,收服吕军与丹阳兵,以防生变,稍后我将亲往军坊抚慰,切记不可见血。”刘备见关羽从侧室转出,知道吕布处已经安置妥当,随即做出了安排。
“兄长放心。”关羽领命而去,陈宫、吕由二人紧随其后。
鸡鸣犬吠一夜,眼见旭日东升,天色大亮,刘备让钟离皋延请之人,也一一在兵卒护送下进了府衙大堂。
“刘备造次,扰了汉瑜公、元方公清梦。”刘备疾步前驱,紧紧搀扶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却是陈登之父陈珪以及陈群之父陈纪。
陈珪,字汉瑜,下邳淮浦人,名门士族,累世簪缨,初被察举为孝廉,任剧县(青州北海国治所)县令,后离职。又推举为秀才,任济北国相。
其祖陈亹,官至广汉太守;伯父陈球,先帝时官至太尉。其从兄陈瑀先任议郎、后被袁术表为扬州刺史。袁术南走寿春,陈瑀恐其相争,拒而不纳,由此袁陈相斗,继而败北,现在敛众万余人驻守广陵,与袁术任命的广陵太守吴景对峙。
陈瑀之弟陈琮,陈登之弟陈应,如今皆被袁术拘押寿春为质。袁术与陈珪早年相交,袁术欲以二人胁迫陈珪投效,陈珪不从。陈氏由此甚恶袁术。
陈纪,字元方,颍川许县人,陈寔之子。与弟陈谌俱以至德称名,兄弟孝养,闺门雍和。与父亲陈寔和弟弟陈谌并称为“三君”。遭父丧,哀痛欧血,豫州刺史表上尚书,绘象百城,以励风俗。
遭党锢后,累辟不就。董卓入洛阳,就家拜五官中郎将。纪不得已而到京师。累迁尚书令。纪于遭党锢后,发愤著书,号曰《陈子》,凡数万言。汝南、颍川黄巾复起,遂与其子陈群携家小避乱徐州。
刘备驻小沛,任豫州刺史,辟陈群为别驾。后陶谦死,陈登、糜竺、孔融等劝刘备接任徐州。
陈群谏言‘袁术尚强,今东,必与之争。吕布若袭将军之后,将军虽得徐州,事必无成。’并建议刘备立足沛国,招揽英雄,趁豫州纷乱无主,取为基业。
刘备骤然得一大州,名利皆得,迷了心智,便没有听从陈群之言。后刘备任徐州牧,欲拜陈群为治中,因没有听从其劝阻,遂不就。不久,刘备果然遭袁术吕布夹击,刘备驻军海西时,每每想起陈群正言,时常懊悔不已。
“刘使君智谋过人,胆略超群,虽遭小挫,却能复安此州,非常人也,可喜可贺!”陈珪坐定,对刘备说着客套话。
陈纪客居徐州,又性情雅淡,为人忠厚,不善言辞,只向刘备拱手致意。
刘备陪二人闲聊几句,转身来到陈群身前。
“备不听长文兄衷言,有此蹉跌,愧悔不已,实在无颜见足下。”刘备一揖到底,拜谢陈群。
“将军不必如此,群不过愚陋之人,前言不过妄自揣测,不幸言中,使君遭此大厄,群心中实不忍也。”陈群连忙扶起刘备,好言宽慰。
接下来刘备又一一见过州中大吏及吕布僚属。
其中有东郡名士豪族王楷王子礼,襄阳名士许汜许仲峤,颍川士族刘翊刘子相,陈国武平豪族郭贡郭子鱼,下邳曲阳大族侯谐侯叔然,沛国相县薛永薛茂长,下邳儒士周逵周次公,乐安儒士王模王伯涛,吕布新任下邳令武周武伯南等。
王楷与陈宫、边让等皆为兖州名士,后曹操在州内严惩豪强,又杀了边让,引得众人侧目,遂趁曹操屠虐徐州之时,与陈宫等叛迎吕布,被吕布任为从事中郎。
襄阳许汜,有国士之名,与陈留张邈友善,乱世相投,被吕布举荐,任为从事中郎。
颍川刘翊,曾任汝南太守,黄巾破郡,避走兖州,正值吕布之乱,遂被任命为宾友从事,随其周旋。
武平郭贡,当地豪族,欲趁豫州内乱,拥众数万,豪霸地方,却不敌黄巾,败走济阴,遇吕布陈宫之乱,又想趁乱取利,被曹操击破,亡命投奔吕布,被吕布任命为主薄。
下邳侯谐,有才略,常与陈登家族相交,听闻刚刚被陈珪举荐给吕布。
薛永则是‘八俊’薛兰之子,薛兰有才略盛名,为人慷慨忠义,仕宦兖州,不服曹操严苛残暴,举兵投效吕布,被吕布任为部将,钜野之战,与李封一同被李整斩杀。薛永年少,难以立足,遂同吕布流落徐州。
下邳周逵,没落仕家,听闻吕布新占下邳,遂与友人乐安王模一同投奔。
至于武周,沛国竹邑人,其人洁白清忠,雅量高致,听闻是陈纪学生,与师避乱徐州,不久前受吕布辟命。
细算起来吕布僚属不是新近佐命,便是失意之徒,但武周、侯谐的背后有二陈家族,刘备对此有些忧心。
“诸位高贤,吕布肇逆,背恩弃义,祸乱此州,袁术贪残,无故攻我,欲鲸吞徐方,备不揣浅陋,为求活命,不得已复占下邳,不惟一己之私,亦惧背负恭祖公举州托付之望,度才量力,备不足以牧此州,为徐州百万黎民计,今特邀诸位贤达,恳请诸位稍尽绵薄,轻舒援手,佐刘备治此州。”
刘备言辞恳切,说完又是当庭一拜。
陈珪、陈纪、陈群三人心中早有定计,此时只是老神在在,端坐不动。堂下余众则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侯谐机敏,见机起身,拜谢中堂,“明府神武,勿要过分谦抑,谐身为下邳人,辅佐明府牧此州,分内之事也,今后追随明府,诚所愿也。”
此时陈群悄悄侧脸示意武周,武周也即可起身,“明公智勇兼备,才略过人,周不才愿遂明公驱驰,甘效犬马之劳。”
薛永年轻,随即起身直立中庭,“使君高义,声名卓著,威加兖徐,实为明主,小子不才,愿效命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楷、许汜、郭贡等人见状,也紧随其后,声言震耳,甘愿效命。
刘备拜谢众人后,转身对着陈珪、陈纪道,“汉瑜公年高德劭,元方公德隆望尊,备德浅名薄,恳请二位长者为百姓计,不避俗名,暂屈仙尊。”
陈珪、陈纪闻声起身,声称当尽拳拳之心。
由是,刘备命陈珪暂代沛国相;陈群为治中,主州府文书案牍,掌府内事务;陈纪则被举为典学从事,总领徐州学政文教。
典学从事虽为州府属官,品秩不高,但文教所在,一州人望,贵在清雅,非厚德名重之人不能得。陈纪年逾六旬,志喜素静,又治坟典,典学从事之职正合他的心意。
至于侯谐等人则暂居原职,为显尊者,不宜与陈珪等同日授职,待州事平稳之后再行任命。
府内事毕,刘备带领钟离皋、许汜、王楷等人轻骑前往军坊,与关羽、陈宫、丁闳等汇合,处理军情。陈珪、陈纪、陈群等人则留在府中,居中调度粮秣,协助陈登安抚流民百姓。
此时,关羽、陈宫等已在西城止住曹性,将城中魏续、魏越、庞舒、李黑、陈卫等大小将校百十人皆软禁在军坊之侧。
城中丹阳兵众,吕布所任裨将军许耽被关羽刺死,加上都伯、屯将、营司马等将皆被关羽拘押,此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却都不敢有所举动。
吕由与丹阳兵熟,城中兵马多有与其相识者,刘备随即任命吕由代为抚军校尉,统领军坊内丹阳兵。
吕由随即依照刘备指示,将跟随而来的旧部充任各级吏士,又从城内丹阳兵中提拔一些将吏掺杂其中,如此方才稍稍稳住局势。
至于魏续、魏越等部精兵以及庞舒等守城兵士,因底细未明,不宜轻举妄动,由关羽亲自坐镇。
城外郝萌引两千步卒缓行而至,因郝萌早已知晓吕布与其妻有垢,慑于吕布威势,虽然心中怨怒,但却敢怒不敢言;又因郝萌是河内人,与吕布并州旧部分属,并非同气连枝。
所以陈宫出城往说之,郝萌遂降,孤身卸甲随陈宫入城。曹性兵少,见事不可为,亦将三百轻骑屯扎城下,入城请降。
刘备随即授郝萌为校尉、曹性为军司马,勒兵退回葛峄山大营,约束部众。
午时,吕布酒醒,遣人来报请降。刘备遂引众复归府衙,接见吕布。
吕布本就是色厉内荏之徒,畏强而不怀德,如今形势不利,性命堪忧,不复倨傲之色,唯唯诺诺,摇头摆尾,其状令人鄙视。其僚属旧部见了,也不由感到羞惭。魏续、魏越等遂俯首归降。
刘备随即让吕布书信两封,一交与王楷、丁立,前往义津亭大营,招降高顺,一交与关羽、陈宫、许汜,命三人携带吕布虎符,奔赴夏丘张辽处,稳住前线局势。
吕布曾任丁原主薄,文理尤长,笔法刚劲,挥笔立就。刘备见文辞并无不当之处,随即发出。
午后,夏侯博归来,带回刘备表奏吕布为徐州牧的奏疏。此时,王楷与高顺入城,却是高顺感念吕布知遇之恩,弃军挂职,请求孤身以白身侍奉吕布。
高顺,字伯平,陈留圉县人,当地乡豪颇有家资,黄巾起,自募乡勇抗暴,为人清白忠直有威严,少言语,不好饮酒,在军中持法公允,又亲和士卒,能得众死力。不喜曹操横暴,吕布至兖州后,遂投吕布征战四方,直属部下七百余人,号称千人。
其部铠甲兵器精练齐整,严守军纪,军备严整且作战时相当勇猛,每临战事,高顺常常身先士卒,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以高顺率领部队有“陷阵营”之美誉。
吕布十分信重高顺,进占下邳后,拔擢其为中郎将,自将其军,掌城内防务,将自身安危交付高顺。
入城后,吕军日益骄浮,吕布也常常夜潜深闺,酒色悦目,少理军政。看不过眼的高顺屡屡谏言,吕布不纳;而忠勇刚直的高顺又与同样性格的陈宫多有不和,屡有龃龉。
军情稍缓后,陈宫遂劝谏吕布将高顺调往义津亭大营。吕布被高顺说的心烦,为躲清静,便听从了陈宫之言。
看着眼前高盈七尺,容貌威严的高顺,不冷不淡的与自己对视。刘备实在难以舍弃如此难得的忠勇之将,正在思索如何让其归心。不料陈登遣人来报,有流民百姓聚众纷扰,要让刘备兑现承诺的好处,渐渐蜂聚,有难以遏制之势,请刘备即刻处理。
情急之下,刘备匆匆抛下一番话来,疾步越出府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