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模见刘备发问,遂从袖口抽出一卷简册,“奉使君之命,暗访郯县、兰陵、氶县、阴平四县乡豪恶霸官吏奸私,涉不法之事者有三十余家,或暗通贼寇,或欺压良善,或勾结官府,倒买倒卖营私舞弊,或勾结商贾,哄抬物价,或违背人伦大义,涉事人员皆在简册中载明。”
刘备接过王模递来的表册,细细查看。
王模在刘备回师下邳时,被任命为东海郡部郡国从事,受命暗查治下各县不法奸利之事,以备巩固地方之用。
王模在吕布初占下邳时,与周逵以寒门之身投效,欲求进身之阶,渠料尚未求得官职任用,旋即被刘备倾覆。
王模与周逵被视为吕布旧党,随即被监视起来。二人心中冤屈,心念俱灰,以为再无出头之日。每日都是战战兢兢,倍受煎熬,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小命。
待刘备从夏丘回师,召集群僚议事之时,出身寒微、见识浅短的王模还以为刘备携大胜之威,欲要清算吕布旧属,随即在心中暗暗咒骂刘备,当日便以投死之心赴会。
不料席间刘备言语和煦,没有提及清算之事,他与周逵还被授予高官,王模如蒙大赦不胜感激,遂对刘备起了效死之心。
因此,到了郯县后,王模收集椽属,编为鹰犬,不遗余力地察访治下吏员豪绅的不法之事。
虽然上任短短十余日,王模却做得得心应手,布置暗桩、闻风采集消息、密查吏员背景、明辨言辞真伪等等,似乎他先天生来就是要做刺奸的。
初执权柄的王模有些上瘾了。在前几日,刘备自下邳传令,命其暗中查探刚刚归附的兰陵三县奸利之事时,王模颇为亢奋,连夜便向三县派遣暗桩,并吩咐属吏如何探取消息,如何印证真伪等等。
果然,不出三四日,兰陵三县便传回消息,皆有所得。王模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便不知疲倦地将其整理成简册,以供刘备查用。
“伯涛果然大才,短短数日,兰陵三县便有如此成就,堪称干吏。”
短短数日,王模便在新近归附的兰陵三县探查出二十余家涉法之事,刘备不由得叹服王模之能,随即夸赞几句。
听刘备夸赞,王模心中十分激动,但面上强作平静之色,“使君有命,属下不敢不竭尽全力,何况阴平三县在贼盗之东,使君一旦进兵,兰陵三县即为大军后方,不可不稳。”
“嗯,伯涛能思虑至此,眼光可为超远,还需努力为之。”刘备勉励着王模。
“谢使君看重,属下必不负使君厚望。只是兰陵三县不法乡豪吏员现今只是风闻其事,尚未探得实证,并且因时日浅短,多有奸邪之事尚未揭发。”王模听刘备言语,日后当会另有重用,言语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嗯,不急,我尚要在郯县留驻几日,你可将简册上人员求得实证,至于其他暂不做计较,大军过后,你再慢慢施为。”
刘备心中明白,当下新占徐州,立足未稳,不宜在内部挑起纷争。做事需张弛有度,如果激起各地乡豪的抗拒之心就不妙了。
让王模查探地方不法之事,不过是想借机挑出过分冒头的,借这些人的人头立威,收揽民心,震慑地方,让各地乡豪收敛一些,从而服从自己。巩固统治才是眼下的要紧之事。
“属下明白。”王模听出了刘备之意,点头领命。
“依伯涛所言,郯县这十余人罪证已经掌握了?这郯度可是郯氏族人?”刘备看简册中有郯姓之人,眉头有些微皱。
“正是,郯县诸人罪证皆已齐备,只是尚未惊动其人,郯度是郯昭远房侄孙,其利用郯昭之名,暗中与城中粮商都日鸿等十余家粮栈勾结,囤积粮谷,哄抬粮价,以致城中百姓怨声载道。”王模为刘备述说郯度之事内情。
“郯昭可知其事?”郯度背后是否有郯度指使,这是刘备最为关心的。
“这个,属下不知,依在下看来,郯昭似乎并不知晓。”王模碍于郯昭在郯县的官位,又未得刘备之命,并未冒然深查郯度之事。
“嗯,那就不要查了,但需将郯度之事明言告之郯昭,让其好生约束族人,至于其所得尽皆收归州府。”郯度之事可大可小,刘备在此时并不想与这个本土乡豪撕破脸。
“都日鸿违背人伦大义是指何事?”
“都日鸿是本地豪商,广有田产财货,家有僮客上千,其人豪奢骄淫,逼其族人妻女为妾,又纵容家仆,欺凌百姓,掠夺人妻,无恶不作......”王模有些激动,对恶名昭彰的都日鸿咬牙切齿。
刘备止住了王模,“好了,都日鸿腰斩弃市,为恶相从者斩首,籍没其家,其族人良善者发放资财,编户为民。”
“这兰陵王氏、萧氏可是王朗、萧建族人?”
“王建是王氏偏房族侄,现为兰陵主簿,萧桓是萧建族弟之子,现为兰陵少府,萧桓主谋,勾结王建,二人监守自盗,趁兰陵县令潜逃之际,将县中财物盗卖一空。”这些大族子弟的恶行丑态,让出身寒微的王模颇为心惊。
“公台以为这二人当如何处置?”王建、萧桓出身名门大族,其背后牵涉甚广,刘备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陈宫沉思片刻,“王朗为当今名士,海内儒宗,现为会稽太守,正与孙策对峙,且其为陶公所举,此时不宜开罪其家,不如勒令王建弃官归家,追缴盗掠之资,再罚其金权作惩戒。”
刘备听陈宫所言有理,随即同意陈宫之言。
陈宫见刘备点头同意对王建的处置之法,遂继续说道,“至于萧桓,当下萧建态度未明,冒然处置其从侄,恐怕会立时激起其抗拒之心,不如也依王建之法处置,而后将萧桓发往莒县,让萧建亲自约束调教。”
刘备沉思良久,顿时眼神凌厉,摇了摇头说道,“萧桓斩首。”
陈宫惊骇刘备的决策,想要出言劝止。
刘备止住了陈宫,“疥痈不挑不破,萧元朗若果为汉室忠臣,必不会借萧桓之事发难,若他借此事举兵,世人可知其为汉室叛逆,届时我以顺诛逆,亦不负恶名。”
刘备意图借萧桓首级测试萧建之心,其中亦有逼迫之意。还有一层意思刘备并未言明,那就是借萧桓头颅告诉萧建,其家族性命已握在刘备手中,其若胆敢举兵叛逆,刘备也不惜祭起屠刀。
陈宫听刘备解释原由,亦觉出其中深意,遂不再阻拦。
“但此事还需做的周密,这几日伯涛需牢固掌握萧桓罪证,而后将其罪状广布州府,以使士民百姓皆知萧桓恶行。”
刘备直视王模的眼睛,郑重地告诫他。刘备此举却是欲将萧氏置于不利的舆论地位,以消弭斩杀萧桓带来的负面影响。
“在下谨记。”王模感受到刘备给他带来的迫人压力,不敢紧盯刘备双目,遂俯首领命。
“此外,斩杀萧桓后,公台还需书信与萧元朗,借其祖上萧何之名,劝之以大义,命其严守州府之令,前往下邳述职。”
手握萧氏家族的短处,让刘备看到了不伤己身,且能彻底解决萧建割据的希望,刘备顿时有了底气。
“此信似乎由汉瑜公、文雅公出面书写更为得当。”
陈宫思索了片刻,觉得萧建与陈珪、缪斐的关系更近,以二人名义书呈萧建更能让其明白现在徐州局势。
刘备转念间便明白了陈宫之意,随即表示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