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意谯县果如元龙所料,竟然如此难制!”
蕲县衙署内,刘备看罢关羽、张飞发来的军情驰报,想起陈登前言谯县难服之事,不由得对陈宫等人叹息道。
陈宫从刘备手中接过军情驰报,仔细揽阅后,见关张二将率万余精兵竟然屡攻谯县不克,与许褚交战时,亦折损了不少兵士,心中也登时骇然。
“公台之意若何?”刘备见陈宫惊讶模样,继而向其请教平定谯县之法。
“谯县城池坚固,夏侯、曹、文、丁等士族心属曹操,据城坚守,一时难克,也是自然,加之许褚义民强悍,依仗垒壁,与谯县互为犄角之势,彼此应援,颇为难图;”
“我意可先打破许褚坞堡,扫除后顾之忧,借以震慑谯县城中士众,孤立谯县之敌,而后再以大兵围城,设法夺取城池。”
陈宫亦无良策应对,遂谏言刘备依仗兵事强取谯县坚城,其策更有报仇泄恨之意。
“许褚膂力过人,雄毅绝伦,勇猛不再益德之下,且其部下多豪杰义士,剽悍异常,若用强力打破壁垒,我部将吏伤亡必多;”
“届时恐怕无有余力攻取谯县,何况此时天已渐寒,将士屯兵坚城之下,时日迁延,天寒地冻,不利大军攻城,徒用蛮力恐不可取,还需再思智巧良策应对!”
刘备听陈宫欲要用强,出于将士伤亡多寡考量以及天时失利计较,遂不赞同其策。
其中更有不欲在此匡扶天子、与曹操交好之时,侵虐其家亲族旧友,得罪许昌、贻误大局之意。
“天时、地利、人和,此三者在彼处,我皆不占优,若不用强,依眼下战局度之,恐怕只有退兵一途;趁此时机,我可行分化拉拢之策,以待来年再做图谋!”
陈宫一时无奈,遂建议关张退兵。
“此时决不可退兵!谯县西接陈国刘宠,北连梁国之地,南又与汝南袁术相邻,实处数方较力之漩涡,其位置在袁、曹与我三方势力交织中心;”
“眼下袁术势弱,曹操迁天子都许,刘宠贵为王族,必不敢违逆曹操之意,而梁国又被夏侯惇霸占;”
“今若不取谯县,待曹操理顺朝局,养足军力,我料彼间他日必被曹操所占据,届时沛国东部各县皆处于曹操兵锋威胁之下,徐州上下恐怕再无安宁之日;”
“故而当下正可趁袁术、曹操无有余力顾及谯县之时,将其收归己有,依据坚城,屯驻精兵,与袁、曹抗衡较力,而后为徐州州力转圜赢得一线之机!”
刘备出于多方势力平衡思量,亦为掩护沛国东部安危,为徐州州力转圜争得一坚固桥头堡垒、完善沛国西部防线计较,遂断然拒绝陈宫退兵之议。
“在下智谋浅短,不明此间地理人情,一时亦难为主公分忧,仲应公熟知此地风土人物,主公或可寻他前来,待问明彼间情状,而后再做计较,似是较为稳妥!”
陈宫见刘备不用其强攻之策,又为徐州大局远谋,欲夺取谯县,依仗坚城,遮护沛国东部及徐州上下安危,遂建言求助舒邵,先明了谯县士人情况,而后再行计议平定谯县之策。
刘备见陈宫并无应对之策,随即说道,“公台所言有理,可请舒国相、桓长史二公来此议事!”
堂下小吏见刘备吩咐,遂即刻去衙署公廨请舒邵、桓典二人前来。
“职下拜见主公!”
舒邵、桓典二人在刘备的召唤下,顷刻而至,进入衙署堂内向刘备行礼致意。
“仲应公、公雅公快快请坐!”刘备一边招呼舒邵二人安座,一面命左右侍者为二人奉上茶汤。
“不知主公唤我二人前来,有何事吩咐?”舒邵轻轻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汤,而后问向刘备。
“二位先看看这个!”刘备命侍者将军情驰报递给二人阅览。
“眼下大兵屯于谯县坚城之下,一时难克,仲应公、公雅公出身名门,声望卓著,且牧守此地已久,熟知此间风土人物,备才微德薄,智术浅短,无良策应对,还望二公不吝宏略,垂教一二!”
刘备见舒邵二人将军情驰报揽阅完毕,遂语出衷诚的向二人虚心请教。
舒邵与桓典见刘备垂问,互相看顾对方,而后桓典开言道,“职下不明军略,恐对用兵之事无所助益,不知主公欲问何事?”
“公雅公过谦了,公久居乡土,当知谯县诸士大夫事及许褚其人,还望公雅公坦诚赐教,助我一臂之力!”刘备紧紧盯着桓典说道。
“主公垂问,在下不敢有所隐瞒!”桓典被刘备盯得心中发毛,遂出口回道。
“夏侯及曹乃先汉开国勋臣夏侯婴、曹参之后,世居谯县,二族互为姻亲,有兄弟之盟;”
“曹操之父曹嵩本姓夏侯,后被宦官曹腾收养,遂改姓为曹,因此,曹操与夏侯家实为近亲血缘;细论起来,夏侯惇和夏侯渊等人皆是曹操从兄弟;”
“故而,曹操起事兖州后,二姓后人多前往相从,眼下留居谯县者,多为二族旁支亲眷;”
“至于丁氏,前朝有丁宫丁元雄,在朝侍奉先帝,历任交州刺史、司空、司徒、尚书等职;中平六年(189年)七月,董卓乱京都,以久雨为由,罢免其司徒职,改任尚书职衔:”
“同年董卓废少帝,丁宫引《春秋》典故,称大臣应为社稷“迎合天意“,支持董贼废立之举,故而世人对其皆不齿!”
“其族尚有一人丁冲丁幼阳,乃衣冠良士,又有学问材器,继丁宫之后,入朝为黄门侍郎,其姊丁氏乃曹操结发之妻,不久前听闻曹操已迁丁冲为司隶校尉,执掌河南之地,或为曹操内举之意。”
“至于朱、文二姓,与曹、夏侯、丁三族皆为邻里亲友,有乡土之谊,多有往来,但此时并未追随曹操,其族皆在谯县聚居;”
“其中朱姓以朱楷朱建平为宗长,其人有异才,擅相面望气之术,文姓以文稷文叔禾为宗长,其人有勇力才略,多募豪侠之士,以护卫乡梓,抵御寇暴,现在谯县守卫即是借助文稷之力;”
“而许褚其人,表字仲康,出身乡野豪杰,长八尺馀,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与其兄许定许孟达共聚少年及宗族数千家,守坚壁以御寇。”
“前时汝南葛陂贼万馀人攻许褚垒壁,褚众少不敌,力战疲极。兵矢尽,乃令壁中男女,聚治石如杅斗者置四隅。褚飞石掷之,所值皆摧碎,贼不敢进。”
“其后粮乏,许褚乃伪与贼和,以牛与贼易食;贼来取牛,牛辄奔还。褚乃出陈前,一手逆曳牛尾,行百馀步。贼众惊,遂不敢取牛而走。由是淮、汝、陈、梁间,闻皆畏惮之。”
“但许氏壁垒人多粮少,文稷等谯县士族闻其勇略,遂资粮结以为援,互为盟守;袁公路此前几番欲图其地,因畏许褚勇力及谯县众氏族与曹操关系,皆不能得手,仲应公亦不能奈何与他!”
桓典心虚之下,将谯县内情合盘向刘备道出。
刘备看桓典模样,知其与舒邵等心存犹疑之意,亦未责其在出兵之时未言谯县内情之失,见其此时讲明其间细情,遂连连向其道谢。
“主公,谯县尚有一氏族,并未与曹操牵连,此番主公欲夺取谯县,或能有所助益!”舒邵看刘备辞色,也不再对刘备有所存留隐瞒。
“哦,还请仲应公详细言明!”刘备见舒邵乖觉,遂又惊异地问道。
“谯县华氏,乃是小姓,不为士人所重,但其族却有一身怀奇技之士,姓华名佗表字元化;”
“其人早年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曾为汉瑜公举孝廉,亦被前太尉黄琬征辟,华佗性喜雅淡,皆不应就,其志在岐黄,医道精深,医术高妙,有文挚、扁鹊之能,常与淮扬间救济穷苦百姓,实乃杏林之望;”
“然其本作士人,以医知名,心中常有自悔之意;主公若能得其效命,非唯得一贤才,与治下有救民之功,亦能裨益谯县战局!”
舒邵言出衷心地向刘备举荐华佗。
“我亦久闻元化先生大名,只恨无缘相识耳!元化先生医术精妙,活人无数,备实是仰慕之至!我素闻先生纵横徐扬之间,救济黎民百姓,此时骤然相扰,恐难觅其行踪,为之奈何?”
刘备早知华佗盛名,亦知其奔波湖海之间,一时难以寻找其踪迹,遂出言问道。
“其家眷尚在谯县,主公何不先厚抚其家眷,亦为腾巢引凤之义?!”陈宫见刘备事急则迷,随即从旁提醒道。
“公台之言是也,情急之间,我几忘却此事!可速遣使抚慰元化先生家眷。”刘备不由得为短智之处扼手懊悔。
刘备经舒邵、陈宫提醒,心下焦灼之气一时消散,径自思索桓典、舒邵之言,俄而明白其中关窍,似是舒邵二人有意露出讯息,点醒自己如何解决谯县难缠之事。
许褚与谯县众士族互为援引,但各有致命弱处;许褚壁垒虽然兵多势众,战力强悍,许褚其人亦是勇武难当,但其部粮草匮乏,难以供养偌多义士百姓,其部资粮皆需谯县众氏族供给。
而谯县一众氏族,虽然依仗坚城防守,但夏侯、曹、文、丁等氏族精干力量皆已被曹操抽取调用,眼下所以为屏障者,不过是文稷、朱楷等未显氏族。
夏侯、曹氏凭借往日邻里亲友之情,将其引以为援,权且作为守城之资,以充护卫一时之用,细论其间或可有破解之处;何况舒邵其后明言华氏虽为末小氏族,但其当与平定谯县有裨益之用。
听话听音,可知舒邵尚有未言明之处,当与攻克谯县有大助益之处;综合舒邵、桓典二人之言,平定谯县,其着眼处当在许褚与华氏之间。
刘备心念转间,顿时明白了舒邵、桓典二人之意,亦思索出解决谯县困局之法,随即决断道,“多谢仲应公、文雅公二位大贤赐教,蕲县就由二位照拂,备与公台携高伯平一部陷阵营自往谯县降敌,可留常勖一部兵马屯驻城内,以为照应,权为两位尊长理政之用!”
舒邵、桓典二人听闻刘备信任之语,即刻明了刘备已明白其意,遂自躬身拜谢,语称不负信托之义。
当日刘备即与陈宫点齐蕲县高顺、耿良一部千余陷阵猛士及自身贴身扈从步骑四百余精卒,即刻奔赴谯县前线。
“主公为何屈从舒邵二人之意,轻易离身蕲县重防之地?”
陈宫在刘备进兵谯县途中,心有不明,遂向刘备问明其间原由。
“无他!舒邵、桓典二人在沛国势力广大,我前任薛永为蕲县长,兼门下督贼曹,又任武周为功曹从事,兼任营田校尉,此二人虽然名位不显,但皆处要职,把持内外,已然扼制舒、桓二人命脉,典掌沛国士人升迁途径;”
“二人背后亲友旧朋仕途、逸活多有不便,恐对二人心怀怨言,更相与其抵牾,故而与我亦有阻拦人望之嫌,这也是彼二人此前未尽心效命之因;”
“现今我离开蕲县,放权与二人,其必能自专其政,任意施为,收服其背后士人豪杰之心,与稳内颇有助益,何不乐意从之?且二人已言明破解谯县之法,我何不卖一个人情与他,亦好成全二人在旧僚故友间的美名!”
刘备见陈宫不明其间缘故,兀自为其讲明此时离开蕲县的道理。
“在下愚钝,实未明白舒邵二人所言平定谯县之法,还望主公拆解一二?”
陈宫心中尚未明了舒邵二人背后言辞之意,遂向刘备虚心请教。
“公台往日见事机敏,今日为何如此迟缓?!莫不是被击退袁术大军侵逼的军功所累?”
刘备端坐马上,冒着霜寒,打趣着陈宫道,亦有敲打其不可在大胜淮南盛兵之下,心生懈怠骄气之意。
“桓公雅前言许褚兵精士众,但其部粮草匮乏,亦需仰仗谯县众士族接济,方能与谯县互为援助,此乃有意暴露许氏坞壁虚弱之处;”
“而舒仲应后言华佗乃小姓士族,破谯县需借力其族,且桓公雅已有言在先,文、朱二姓不与夏侯、曹、丁等族有血缘之亲,曹氏三族精干之力现下皆随曹操招讨各地,目前在谯县所存不过其三姓旁支,其力已乏;”
“故而,当下我只需先设法降服许褚其人,招纳其部,使谯县处于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之境,而后借助华氏之力,招降文叔禾、朱建平二人,则谯县可自平矣!”
“而我当下借助招讨谯县之名,离开蕲县,亦可使舒邵、桓典二人心无犹疑之虑,专心治事,以招揽沛国东部各地士人豪杰之心;如此则下至黎民,中至豪杰士族,上至舒邵、桓典等名士族大夫皆能效力镇府之下,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哉!?”
“当下青、徐、兖、豫、并、幽、冀、凉及关中之地,已是连年旱、蝗、洪涝,加之地动、霜雪、瘟疫、兵燹、盗寇之灾,各地百姓早已无力维持,难以务本求活,谯县岂能见外?至于降服许褚之法,则正可施展谋略与其缺粮处。”
刘备为陈宫拆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