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此时心怀胆怯,方才遣心腹重臣前来求和,但观李业言辞气势,其后似乎尚有兵马依仗。”
“我意还需做些准备,布下迷阵,给李业施加压力,不予淮南翻身应对之机,亦能为盛文与其周旋添些助益,趁此关口敲定议和条件,将此事牢牢坐实!”
刘备念及李业急中有稳的气度,料其还有后着应对,只是一时尚不知其虚实,有意再做些绸缪,以震慑李业气焰,迷惑与他。
“主公所言不差,当下我新得沛国数县之地,治下未稳,此间我部兵马相较袁兵亦只是稍胜一筹,并未形成压倒袁兵之势,且北部萧、相二县数千兵马尚在依仗坚城防守,牵制我不少兵力;”
“而淮南之兵尚多,只是沛国局势变化太快,打了袁术一个猝不及防,仓促之下,淮南之兵一时之间散在各地,并未来得及汇聚,钟离近日亦被雷薄迅疾驻兵屯守,当是防备我军趁虚将其夺取,威胁淮南腹地,亦为其后调度兵马争夺时间;”
“李业所仗底气当是在此,袁术遣其前来求和,以我揣测其意或许有二,一是担忧纪灵大军安危,其军若败,定会动摇袁术在淮南的根基,此处为急;”
“二是以求和之举迷惑主公,而其在淮南再暗中调度大军伺机经钟离,北渡淮水,趁我立足未稳之际,与萧、相守兵南北呼应,再夺沛国之地,只是眼下力有不及,方才遣李业前来求和,亦是为了争得时间,此当是其缓处。”
“故而依职下之见,主公当下应有三策予以应对,一者可设法拔出萧、相二县这两颗楔在背后的钉子,以除后顾之忧,亦能调取北部余兵南下支援;”
“二者可使陈司马、魏校尉在虹、洨一带虚张声势,搜罗舟楫,做佯渡淮水、攻打钟离之状,以震慑淮南军心,使其不敢轻动;”
“三者主公可于此时多派遣斥候,南下探查袁术兵马调度实情,摸清其底细,而后方能吃准李业,为议和之事夯实根基。”
东门平见刘备欲将议和之事交付与他,心气陡增,条分缕析地辨别李业此来求和的虚实意图,并提出一应应对之法。
“能战方能和,盛文所言甚合我意!”刘备听东门平见解有理,遂与赞同。
“眼下对弈之局,棋眼乃在当下纪灵、梁纲处,只要不使其轻易遁走,此弈局就能盘活,而纪灵所部粮草支撑不了许久,只要严防守备,当是无虞,与其相耗,时日越久,与我越为有利;”
“至于袁术淮南之兵,可能在纪灵兵马溃败前汇集一处,再来攻我么?!此间有差,我看袁术是来不及了!袁术真若聚兵再来,只怕届时纪灵大军已尽皆饿死了!”
关羽依据用兵实情,判断袁术淮南之兵当下无力攻打沛国,并未赞同东门平设定的袁术会经钟离、攻沛国之议。
“关将军之论亦有道理,不过当下局势还是小心为好,不能不防,设若袁术不来攻我当然更好,若其来攻,届时我已有所准备,也不至于仓促应对,此亦合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理!”
东门平见关羽对其有异议,遂以兵理之言劝服其心。
关羽听东门平之言,未再言语,只是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
刘备见此,亦不多言,随即说道,“云长所言契合实情,当下与纪灵大军相持,利在稳守,若其纵脱离去,一切皆成虚谈,遑论其他,还望云长、益德与伯平协力防守,勿要使纪灵轻易脱身。”
“至于钟离一线,盛文之意我亦知之,佯攻牵制,震慑淮南,压迫李业,以备不虞,益处甚多,堪为一用!”
“而北部萧、相二县,威胁我侧背,亦牵制我不少兵马,迟早是要解决的,为免局势生变,当下处置与大局有益,既能稳固北部防线,以免曹兵从梁国趁机袭我,亦能抽出兵马南下支援,佐助兵威;”
“薛永薛茂长是相县大族,武周武伯南是竹邑名门,在二县城中故旧甚多,我意可将此二人调来沛国,与舒邵合力,说此二城来降,或能不动刀兵,克此二城!”
刘备此时听东门平言及萧、相二县之事,灵光一现之下,想起薛永、武周出身之地,其或能对平定二县起到异效,加上舒邵人望,或许能说服二城来降;即使不能说降二城,凭借二人家世底蕴,亲旧人脉,亦能对攻克二城有所助益。
当然,刘备尚有一层更深的思虑,前已许诺舒邵、王修,沛国之地由其与孔融治政,以二人盛名,日后恐怕更难插足其中了,届时沛国水泼不进针扎不进,那不真成了为他人做嫁衣了么?!
而自己部下不能劳而无功,亦需妥善安置,以分润战果,要不日后还有何人听从自己号令?
此时正可借平定萧、相二县之机,让薛永、武周二人立下勋功,趁机将二人插进沛国官政之内,想必舒邵、孔融不会心存异议。
这是主政沛国的第一步,至于其他自当战后再做计较,此乃刘备一己之见,不足为外人道。
刘备止住所思,继续说道,“至于盛文所言探查淮南兵马动向之议,我以为甚是妥当,子渊部从多机警之士,可让他派斥候往汝南、寿春处窥探敌情。”
“兵不厌诈,盛文稍后与李业周旋之时,只言说我已前往洨、虹一线,抚慰琅琊、青州来兵,以此疑惑其心!”
“此外,李业曾言曹操已迁天子与许县,此事当是可信,曹操之意在奉天子以令不臣,当今天子恩威不足,曹操亦需各郡国诸侯承认天子威严,以正其名;”
“虽然曹操此前暗施奸计,引我与袁术相斗,但眼下徐州与淮南胜败将定,时局已变,其意或有转圜,我此时遣使奉表以尊奖皇室、匡扶天子之名,入许县与其相交,想必其会容纳,而后请其在汝南牵制袁术,当是可行;”
“若曹操有意与我结好,则梁国夏侯惇兵马可暂时无忧,亦能使徐州外部局势缓和,为州力转圜赢得一线之机。”
“兄长乃汉室之胄,匡扶天子,名正言顺,且有三利在前,与大局多有裨益,我以为可行!”关羽应声说道。
大义在前,实利在后,张飞、高顺、东门平三人皆赞同刘备尊奖皇室之举。
“既然都无异议,那就派遣斥候回下邳,速调薛永、武周来沛国,再请汉瑜公、元方公与文举公准备匡扶天子之事!”刘备随即决断道。
两日后,李业见刘备一直不与其见面协商议和之事,终于按耐不住,自行到刘备中军帐请见。
东门平值守帐中,推言刘备已经赶往虹县一带抚慰琅琊、青州兵马。
李业闻此消息,心中顿起狐疑,随即问到东门平,“刘使君可是欲要与我主全面开战,结成仇雠乎?”
“袁公路久存图谋徐州之心,屡屡侵逼徐方,只恐我家主公不死,今袁公路大兵失势,淮南守卫空虚,我家主公与河北本初公早结盟守之谊,久有谋划,此番势要扫平淮南,你以为此间琅琊、青州兵马乃是虚设?”
“你莫以为故作大言,虚张声势,就能蒙蔽我家主公,我主圣明烛照,明见万里,岂是你一番虚言微辞就能糊弄得了的?!”
东门平看李业脸有异色,知其心慌,遂出言敲打,而后又抛出这两日得来的淮南实信。
“雷薄屯驻钟离不足三千兵马,何能阻挡我上万精兵过淮水,九江之兵眼下皆在张勋处,寿春李术五千兵马已出,当下只有袁术丈人冯芳一部兵马驻守,钟离至寿春一线目下已是一片坦途,我家主公正欲引大兵直捣寿春,活捉袁术,以报宿仇。”
“我主怜惜足下才略,为免寿春战祸殃及先生,故而有意将先生留在此处,以护周全,临行之际将此处营中之事交付与我,命我善待先生,足下尚有何疑?!”
李业听东门平道出淮南兵力实情,一时心惊,遂被其唬住,“将军切勿如此说,我此番奉袁公之命前来,实欲结两家之好,袁公命我将沛国之地割与刘使君,甘心进献钱粮以补徐州时用,并自辞‘徐州伯’名号,欲上表奉刘使君为徐州牧,足见我主诚意,不意刘使君何苦如此相逼邪?!难道刘使君不惧曹操独自做大?!”
“我家主公乃汉室之胄,今已上表天子,匡扶皇室,曹操正需诸侯效命,此时亦需仰仗我主之力,以正其名,且曹操如今迁移天子,急需理治朝廷纲纪,我主今又大胜淮南之兵,兵马强壮,北连泰山、青州,有磐石之固,曹操岂能图我?!”
“我主正可趁此时机一鼓作气,一举荡平淮南之地,扫除袁术长久之患,届时我主羽翼丰满,何惧独斗曹操?!”
东门平气势雄浑的驳斥李业。
“将军此言差矣,袁公此战虽有小损,但淮南根基仍在,元气未伤,我主地广兵多,钱粮丰足,刘使君真若挥兵寿春城下,我主远走他处,再召集兵马围攻寿春,玄德公定有蚁附之患,胜败亦未可知也;”
“依在下所知,徐州眼下亦是粮草匮乏,兵马疲敝,且多有掣肘之处,淮南之地多大盗巨寇,如郑宝、张多、许乾、梅颐等辈,占据山湖之险,屡屡寇掠其间,袁公兵强士众尚不能尽将其制伏,料想玄德公又能将其奈何?”
“届时我主攻与外,巨寇扰与内,玄德公何能立足淮南之地,而曹操素与徐州结有仇怨,岂能坐视玄德公势大乎?”
“玄德公此时真若攻我淮南,只怕徐州日后将再无宁日,徐州亦有倾覆之虞。”
“我观将军乃明智之士,方出此衷言劝告,还望将军能悉心斟酌,勿要使玄德公自陷与淮南之地,彼时难以抽身,贻误大局,只能利于曹操,与我两家又有何益?”
李业着眼三方局势变动,分析徐州利弊得失,语出真诚地相劝东门平,期望其能劝说刘备勿要进兵淮南。
东门平听李业言辞恳切,见识玄远,所说亦合情理,思索片刻后方才言道,“先生语出真诚,所言亦是实情,当下中原三方确是彼此制衡,互有牵制,一时之间都无余力鲸吞一方。”
“但眼下琅琊、青州之兵在侧,本初公又与我家主公谋划已久,如箭在弦,收势不易,且我家主公吞灭淮南之心甚坚,轻易难以说动,此事事关重大,我做不得主,我只能将先生之意代为传禀,成与不成,还在我主决断!”
“在下谢过将军厚意!”李业听东门平如此说,心下欣喜,立即躬身拜谢。
“先生且慢谢我,我已言说在前,只能代先生传禀,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此时道谢为时尚早!”东门平不受李业致谢之意。
“将军哪里话,我奉袁公之命前来议和,足下有意劝说玄德公与我主罢兵,亦算一大善事,予我亦有恩惠,足下当受此谢!”李业真诚的说道。
“我已知先生之诚,先生既如此说,在下少不得勉力为之就是;只是先生诚意,我家主公未见,至于所说割沛国之地与我主公,我看此言还是不提为好。”
“眼下萧、相二县即将归效我主麾下,沛国大半已在我主手中,至于沛国西部数县,其地情形如何,先生定然知晓,即使袁公不予,我主早晚亦会自取;”
“此时足下言此,不仅不能显示袁公言和诚意,反倒显得袁公器宇狭小,性情吝啬,还是再做他图为好。”
东门平劝说李业勿要再以沛国之地虚言应事。
“将军所言是实,但城池土地之事,事关重大,在下实难自专,不敢轻易许人,还望将军体谅!”李业对东门平之议加以拒绝。
“哦,看来先生此行未得袁公全权,倒是让先生为难了!不过此事倒也不急,还请先生再与袁公言说眼下局势,待有确切结果后再来相商,要不然我亦不好开口劝说我主罢兵言和呀,先生以为如何?”东门平反问李业道。
“将军所说在理,我即刻书信袁公,再行计议,只望将军能先与玄德公通传我之心意!”李业卑微的回道。
“此是自然,还请先生自为之!”东门平脸色和煦的将李业送出帐外。
翌日,李业得到袁术信报,又来与东门平相商议和之事,二人方才谈及实利。
你来我往,几番拉扯,待议和事成之时,纪灵大军粮草亦将告竭,李业遂又请求东门平能调拨粮草接济其部军兵。
东门平应其所求,只计日划拨定额粮草,予其裹腹,不使其饿死而已。
袁术迫于无奈只得答应刘备议和条件,一者自辞‘徐州伯’名号,表任刘备为徐州牧,而刘备亦尊其为淮南之主;
二者勒令吴景、徐逸、吕范等部退兵,将兵马皆撤之邗沟以西,并将高邮、平安及海陵三县交与陈登治下;
三者淮南予徐州粮草二十万斛,金钱五千万,以抚恤徐州、琅琊及青州之兵;
四者袁术放归袁涣、陈琮、陈应三人,并将归附刘备的其部将吏兵士亲近家眷遣送徐州治下,亦不得拦阻投效徐州的淮南士人百姓;
而刘备则将李丰、桥蕤等一众被俘将吏及不愿归附其下的兵卒尽皆遣返淮南;
五者袁术割盱眙、东阳及高山三县归与刘备,至于淮陵仍归袁术治下,但东阳、高山两县,刘备只能派遣吏员治政其地,不得设驻兵马,以为两军缓冲之地。
双方议和条件达成以后,刘备为免袁术反覆,遂提出附议,以纪灵大军为质,供其粮草医药,只待其条件一一落实之后再将其放归。
待双方条件一一做成事实,时日迁延,又已过了旬日。
此时纪灵大军被关羽、张飞、高顺各部围困的早已劲力衰竭,只剩一口气吊着不死而已。
刘备遂命其舍下铠甲斗具营帐等物,只着布甲退回淮南。
如此徐州与淮南方才彻底化刀兵为玉帛,双方依淮水为界,呈交好之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