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博听了刘备命令,一边派遣卫士去唤孙乾,一边让卫士通知各将刘备醒转的消息,招引众将到此处商议投降吕布之事。
谁知呼唤孙乾的卫士刚到北门,便见孙乾、钟离皋二人引着一个浑身狼藉的家仆进入城中。听闻刘备醒来,二人甚是高兴,疾步向县府旧衙赶去。
“使君醒来,可喜可贺,真是双喜临门呐!”孙乾眼中噙泪。
钟离皋更是开心的像个孩子,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钟离皋是涿郡人,本乡本土,少小跟随,随自己奔走各地,已经十余年了,与士仁一般,都是亲近之人。只因年纪尚青,二十出头,只与士仁任职骑督,统领二百余骑兵,隶属校尉关羽之下。不同的是士仁掌管幽州旧部乌丸杂骑,他掌管汉骑。
“哦,玄德醒来是一喜,这二喜之事何来?”简雍好奇的问道。刘备也是好奇。
“朐县来人了。”孙乾兴奋地说道。
“可是子仲先生派人来了。”刘备闻言兴奋地坐了起来。
“正是。”孙乾答道。
“快请进来。”
“小人糜福,当不得使君一个请字。”糜福紧随钟离皋身后,越步跨入内堂。
“子仲先生遣足下来此,定有原委,还望细细相告。”刘备让糜福安座。
糜福见刘备谦逊待己,不以身份相别,拱手注视刘备。只见眼前之人方额宽颐,直鼻阔口,浓眉剑目,面如羊脂玉,唇如朱丹砂,尤其是那一副硕大双耳,一看便是有福之人,只是颌下无须,面带病容。
身居大府的糜福也是见人无数,眼界非凡,见刘备北人南相,武人文相,心中也是诧异。
“我家家主昨日听闻使君驻守海西,南拒强敌,辛苦异常,朐县距此不远,特携粮秣前来劳军,并请使君转军北向,暂驻朐县。”糜福言辞技巧,绕过刘备困顿景象,直言来意。
“子仲先生现在到了何处?”刘备微笑问道。
“家主遣我快马先行通报使君,家主自与二公子押运粮草后行,只因雨天路滑,道路泥泞,我在途中折了马匹,耽误了大半日时间,算来家主还有一日路程。”谨细的糜福回答严谨。
刘备看了看满身泥浆的糜福,想是被马匹甩倒沾的泥巴,又像是路途摔跤所致,“先生辛苦,子仲先生此前不是在下邳么,如何又到了朐县?”
糜福见刘备称呼自己为先生,不由心头一喜,“家主不喜吕布为人,故此在半月前趁夜回到朐县,四处探查使君消息,昨日方知使君在此的确切消息。”
“好,先生暂且下去休息,稍后随军北上。”刘备心下计较已定,当机决断。
糜竺亲迎自己入驻徐州,被辟为别驾,佐治州事,倾心竭力,又因为他为人忠厚,年长几岁,因此对他礼敬甚隆。此时遣家丁前来结好,定当无差。
刘备即刻起身,让孙乾先行,与糜竺接洽。又让夏侯博传命各部聚敛兵马,屯集北门,即刻北上。
不过片刻,一群群破衣烂甲,枪械不全的溃兵汇聚北门城外。
“益德,你与我督领骑军,带上伤兵为前部。”刘备面色平淡,一改颓废模样。
“诺”,身宽体胖,颇为雄壮的张飞执矛侧立马前,只是白净的脸庞上略带愧悔之色。
“云长何在?”
“大兄”,面容憔悴,鬓染泥尘却不丧英武之气的关羽拱手而立。
“你率咱们幽州老弟兄押后,一防袁术追兵,二来接引归来的兄弟们。”
“吕由带领本部与我同行。”刘备转脸看向面色赤红的吕由。
对于这位被曹操二征徐州时打残了的徐州丹阳兵旧将,刘备花费了不少心思延揽。没了本钱的吕由不似曹豹、许耽等人表面顺从刘备,实则暗地瞧不上他这个起自幽州的边鄙之主,只能依附自己。
此次奉南伐图谋徐州的袁术,虽然败北,大部溃散,但没了根基的吕由在徐州军将间已经没了立足空间,这也是他没逃回下邳的原因所在。这一点吕由清楚,刘备自己心里也清楚。
吕由残余手下都是丹阳凶悍之徒,虽然劲锐,但多是胆大妄为之辈,加上陶谦在世时对其多有优待,因此造成丹阳兵素来目无军纪的恶弊。此次与乌丸杂骑食杀弱民伤卒就是其症候之一。为了防止再产生难以意料之事,只能将他们束缚在身边。
安排妥当,匆匆北上,迤逦而行不一日便与押运粮秣而来的糜竺在朐县东南伊卢乡相遇。
“糜先生深恩厚意,备铭刻心间,永不相忘。”刘备见到糜竺站在雨中迎接,急忙跳下马来,紧握住糜竺双手,显得颇为动情。
“使君休要如此说,前者曹操屠虐徐州,将军不避锋刃,拯救徐方数十万百姓,徐州上下对将军皆怀感佩之心,与我糜氏也有大恩,今有吕布宵小,背恩忘义,致使使君一时倾覆,糜竺不过区区微劳,不足使君寄怀。”糜竺言辞恳切,应答出自衷心,果然是忠厚长者。
“使君、兄长,此非叙谈之处,将士们饥渴疲惫,且至闾坊安歇。”
刘备闻声看向糜竺身后一身华服的少年郎,眉目舒秀,身形俊朗,眼角透着精明,十七八岁模样,倒是与夏侯博有几分神似。
“这是我二弟,糜芳糜子方。”糜竺回身解释道。
“哦,早就听闻子仲先生家中有一位善于治家理财的年少兄弟,今日一见果然是俊秀后生,满面英气。”刘备夸赞两句。
“使君谬赞,昨者我尝仕州郡之中,无暇照料家中繁琐,家中产业只能交与舍弟舍妹打理。”糜芳提醒,说了几句闲话,糜竺脸色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公祐前半晌与我相遇在此,知使君不远,就在此处埋锅造饭,慰劳将士,前方有我自家壁垒,使君可令众位将军下马安歇。”
进了糜氏坞壁,饮食修整,救治伤兵,件件桩桩事务忙得糜竺等人脚不沾地。稍许好转的刘备也与众将入营中安抚兵卒,见兵士渐渐安稳,夜半方才回转。
奢华的屋宇内,灯火明亮,不顾疲惫的刘备召集了一众文武,欲与众人商议今后进退方略。
刘备端坐上首,仔细详察眼前尚不熟悉的众人,只见身形高大的关羽坐于右侧首席,威武雄壮的张飞次之,接下来却是夏侯博、钟离皋、士仁、吕由。这些是连番败仗后,军中仅剩下的的核心将领了。
左侧位尊,自然是糜竺首坐。糜竺之弟糜芳,却是紧列其后,孙乾、简雍则陪坐末位。
刘备揉了揉额头,缓解一下疲劳,“现今得子仲之力,军心暂且安稳,但吕布、袁术虎视在侧,危机并未解除。今后当如何,诸位可有良图?”
糜竺见刘备语气如常,心下安定,“使君如今营中兵马尚有两千余众,我家中童仆、庄客、佃户,仔细清点,亦可得两千之数,具为精壮,可充为卒伍,助使君重振兵威,暂做立足之基。”
饶是颇有定力的刘备,确切的听了糜竺的话,也不由得有些激动。关张等人听了糜竺的言语,也接连感谢糜竺。
“如今已是一家人,众位不必如此,权当竺嫁妹的嫁妆了。”糜竺半开玩笑的回复众人。他将自己的妹妹嫁给刘备,已得刘备同意,在座众人也都知晓了。
众人闻此言也是一片喜乐之声,“只是这些人尚未习练,难经战阵,还需劳烦诸位将军操练。”
“也好,云长、益德分统其兵,用心操练。如今数万大军,十不存一,大部溃散,剩余兵士,我意先行整编,先握成一个拳头。”
刘备见诸人平静下来,就将心中盘算淡淡说了出来。众人凝神细听,没有言语,就继续说道,“这些部众皆与子芳相熟,子芳可统兵五百,任部曲督,隶属云长帐下。”
“子渊所部还有多少人?”刘备问向自己的扈从长夏侯博。
“尚有一百三十余众。”
“留下五十人,其余都散出去,再从各部抽调忠勇精锐,凑足二百人,暂做新卒训导。”
“简之尚余多少部众?”刘备转向吕由,吕由部下所剩不多,但多为丹阳精锐,勇悍非常。
吕由见刘备问向自己,一时心头惴惴难安,“禀主公,所剩不多,只有百十余人。”
“那就挑出四十名,充任都伯,你的话也同子芳一样,暂时统军五百,任部曲督,隶属益德帐下。”刘备干脆的说道。
“其余丹阳旧部还剩多少?”
“加上伤病,尚存一千三百多人。”关羽应声回答。
“那就整编一处,全部由云长统帅,简之部余下的兵士也归此部,至于缺额的伍长、什长、都伯,均由简之部率先选任。至于尚存将校,能者拔擢。”
刘备沉吟片刻,“至于庸者,就不做变动。”
刚打了败仗,一切以恢复士气战力为要,此时来一个庸者汰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混迹军旅日久的刘备,深知军中不论多么小的事都大意不得,遑论人事变动这种牵动人心顺逆的大事,不能不慎之又慎。
吕由本无将兵之才,此前刻意拉拢,不过是为了显示亲近丹阳兵之意。如今陶谦的丹阳旧部全部弃自己而去,连他赠予的四千丹阳兵也三剩其一了,那就趁机把吕由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君义部骑兵还有多少?”
士仁出身乌桓小部,自小流落幽州,居广阳,就取了汉族名。后来遇到黄巾之乱,投效了起兵抗暴的刘备,见他性机警,便弓马,稍有勇力,便收留了他,做了马弓手。
后来跟随的时间长了,也一步步做到了骑督。自从刘备接掌徐州后,水涨船高,士仁手下将兵却也过了千数,只不过刘备并未给他擢升官职,对外名义上依旧是骑督,为的是免得树大招风,刺激徐州各方。
“三百余骑。”士仁回答道。
“伯达所部呢?”
“也是三百余众。”钟离皋有些底气不足。
士仁所率骑兵是自幽州跟随的乌丸杂骑,骑射精良,此次连番败北,旧部折损不多。而钟离皋率领的是更早跟随刘备的涿郡旧部,此次却溃不成军,已经三去其二了。
刘备心下计较一番,剩余的数百人怕是自己辗转各地的游侠流士。
说是游侠流士,不过是市坊间破落的平民百姓、闾巷游侠、失去土地的破产农民以及走街串巷的市井商贾。成分虽然杂乱,毕竟是苦心经营多年攒下的老家底,一下子折损这么多,真是蛮心疼的。
“君义、伯达两部也归益德统率。淮阴、淮浦各处料想应该还有不少兵卒散落乡里,君义、伯达明日率领骑兵启程前往搜集,可分成数支小队,不要大张旗鼓,此外,也要留心探查袁术军兵动向。”
“至于吕布......”言已至口,刘备转念一想,谋可寡而不可众,是战是降是和,自己尚无定计,在座众人怕是也难以说得清楚。
“稍缓几日,看各方情势变化再做计较。诸位连日辛劳,早些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