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举公现借居下邳,此前主公曾表任文举公为青州刺史,眼下虽未临州治事,但其职守仍在,文举公名重于世,此时冒然再表袁显思代之,恐有不妥,似是应与文举公妥当商议后再做计较?”
孙乾听刘备迫于当下时局,欲要表任袁谭为青州刺史,随即指出刘备缺失之处。
“公祐所言至当,是我疏漏了,此事当与文举公详细商议后再做裁处。”刘备听孙乾如此说,立时明白方才言语有所遗漏,随即采纳了孙乾的匡正谏议。
当下局势紧迫,急务多端,各方压力皆聚于州府,刘备又居枢机之任,难得喘息之机,一时不察,方有举措失当之处,倒也不足为怪。
但孙乾提起表任孔融为青州刺史之事,倒勾起了刘备心中一桩憾事,至今思之亦有惆怅之感。
彼时关东群雄图谋割据,势利相争,于是形成了以二袁为首的两大阵营,河北袁绍、兖州曹操、荆州刘表与豫州袁术、幽州公孙瓒、徐州陶谦等两方对垒,各自扩张,攫取权势,以致利益纠葛,纷争不断,伐交频频,至今也难以明辨其中是非善恶。
当时刘备职守平原相,隶属公孙瓒表任的青州刺史田楷麾下,与河北袁绍相抗,而孔融昔日志气高洁,取中立之态,据守北海一郡之地,夹与田楷、陶谦、曹操之间,无所适从。
当日青州黄巾管亥势大,侵虐北海之地,围困孔融于都昌,孔融四处求援,却无人轻施援手。不得已间,孔融派遣太史慈求告刘备与济南;刘备为自抬声名,结一盟援起见,于是仗义出兵救孔融于危难之际,自此二人遂结盟好之谊。
其后曹操二图徐州,陶谦独力难支不能应对,遂遣使往青州求援,希冀田楷看顾盟友之情,出兵救援徐州。
田楷担忧曹操占据徐州之地后,南北夹击青州,有首尾不能相顾之虞,遂与刘备一同南下郯县,救援陶谦。曹操退走后,陶谦益兵四千予刘备,请其驻守小沛,以为屏障,防备曹操。
彼时公孙瓒斩杀幽州牧刘虞,海内震动,损失人望,又与袁绍相争河北之地,接连败北,被逼迫于幽州一隅之地,渐露衰败之象;袁绍四世三公,士族之首,亦有贤名,背后又有河北一众士族豪杰支持。
刘备看出公孙瓒非是明主,势不能久持,利弊权衡之下,为求一退路,遂听从陶谦之意,留驻小沛,非唯贪图陶谦许诺之名爵兵马钱粮而已。
不料此事却引得刘备部下田豫不满。
田豫字国让,渔阳雍奴人。刘备自平原兵败,投奔公孙瓒时,尚在年少的田豫侠义纵横,佩服刘备有英雄之气,遂前往追随;而刘备亦惊奇田豫之英气才略,将其引为腹心,亲厚匹于关羽、张飞、简雍等人。
但田豫出身北地,性情倔强,洁身自好,顾惜名节,又因年少,器略尚缺,未看懂刘备长远谋划,对刘备改立陶谦麾下之举心怀鄙嗤之意,又顾及刘备厚待之谊,难以开口责之,遂借母亲年老需要照拂为由,趁机北返。刘备苦留不住,只得心怀遗憾任其离去。
其后陶谦病笃,托付徐州与刘备。刘备其时实力弱小,背依徐州,与兖州相对,处于群豪之间,若无徐州之力相托,则无立身之所。遂不顾陈群谏言,听从糜竺、陈登、孔融之意,入驻徐州。
田楷与刘备救援陶谦,青州空虚,被袁绍看出破绽,派遣袁谭前来相夺,此时青州破败,又与幽州隔绝;而徐州亦是州力耗竭,各方林立,为求自保,刘备于是听从陈登、糜竺等人建议,结好河北袁绍。
但刘备之举又随即引起暂属麾下的骑督赵云部下不满,恰逢此时赵云得知兄长亡故消息,遂以赴丧为名,脱离刘备。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姿颜雄壮,威猛过人,出身乡野,素有令名。袁绍与公孙瓒相争河北时,被本县义民县吏推举为首,因仰慕刘虞仁德之名,遂投效在公孙瓒处。
公孙瓒因其名籍有隔出身不显,并未重用,而赵云及其本部义从多为庶民,知晓袁绍治政有缺,囿于士庶之隔,回乡亦不会被出身士族的袁绍见重,遂处于进退两难之际。
刘备在公孙瓒处,仰慕其为人,敬服其勇略,于是深相结纳;随田楷南下青州时,将其借调麾下,统领骑卒。
公孙瓒诛杀刘虞,赵云因而厌恶公孙瓒,又见刘备待己甚厚,遂有意归心帐下;但此时刘备却听从陈登等人之言,结好袁绍,引以为盟,其部下遂与刘备离心。不得已间,赵云只得顾念部下之情,随之北返回乡。
而赵云离去后,为了稳固徐州北部防守,引孔融为援盟,也为了向袁绍显示徐州与袁术、公孙断盟之诚,摒弃陶谦旧有方略,缓和与曹操关系;徐州各方势力多方计较,权衡利弊,遂使刘备上表荐举孔融为青州刺史。
刘备限于徐州时局,亦是迫不得已间彻底背弃于己有恩的旧学好友公孙伯圭以及曾是上官的青州刺史田楷,存亡之际,背义忘恩,亦同吕布,殊可指责。
而徐州上下倒向袁绍,彻底打乱了袁术与陶谦东西夹击兖州曹操,而后北上攻击河北袁绍的图谋,致使其在兖州西部独自应对曹操之兵,以致一败再败,不得不退守淮南之地。
徐州上下背盟之举自然引起了袁术的极度愤恨,在其站稳脚跟之后,自然将满腔怒火撒向了徐州。
袁术立足寿春之时,本想拉拢陈珪等徐州南部士族,分化徐州势力,以便立足东土,但被自有谋算的陈珪加以拒绝;而后袁术随即自称‘徐州伯’,其意非唯仅仅贪图徐州之地,借以固守,而后与袁绍、曹操再次抗衡的战略衡量,亦有报徐州上下背盟、致使其被曹操屡屡击败的雪耻之意。
眼下徐州危局,就其发展脉络的因果本质来说,其实还是二袁相争的余波。这一点刘备思索日久,还是心中有数的。
至于孔融占据北海一隅之地,夹与南北之间,局与群雄之侧,长远观之,其势亦不能持久,遑论孔融将略远不及人;异日其能得一时之安者,不过是孔融前与徐州刘备结盟守之谊,河北袁绍将其视为己助而已。
而后贪利短视的吕布暗结袁术,趁刘备南下与袁术僵持、下邳内部又起纷争之际,一举夺占下邳,几陷刘备于死地,又与袁术呼应,有结盟之势,自然不会被河北袁氏所能容忍。
吕布据有下邳后又勾连琅琊臧霸、萧建,有威胁青州之意,已经将田楷驱离的袁谭自然不会坐视其间;而彼时孔融不明局势,见机不明,坐而论道,并未及时站在青州一侧,袁谭为堵塞徐州北上之路,机敏行事,随即将其驱逐,亦是自然之理。当然,袁谭贪图北海一郡之地,也是其挥兵攻伐孔融的另一原因。
依袁谭往昔进兵北海之势来看,若再给袁谭以时日,其兵锋必然涉及琅琊境内。
而彼时刘备重占下邳,急于稳定内部,无有余力兼顾琅琊、北海之事,更有萧建掺和其间,以致只得坐看孔融覆败;幸而当日及时与袁绍沟通消息,又行陈宫牵制之策,方才遏制住袁谭兵马,不然恐怕琅琊之地亦不能保。
此时猛然间听孙乾谈及表任孔融为青州刺史的旧事,倏然想起田豫、赵云二人,难免心中惆怅。
田豫才略堪匹陈登,赵云勇武比肩益德,眼下徐州局势左支右绌,正是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将,刘备对于两位大才的离去深以为憾,真可谓有失有得。
眼下孔融与僚属祢衡、孙邵、王修、王子法、刘孔慈以及千余北海败兵客居徐州,就食下邳,且王修因孙乾荐引,被刘备暂借调往张飞军前听用;而政务之余刘备也常与陈群、糜竺、缪斐等人前往孔融寓所,与其晤谈宴游,不料一时竟将其疏忽了。
“稍后我与使君、元方公同去文举居所,劝以良言,请其自辞刺史之职,孔文举明理之人,当会应允。”陈珪随即出口提出应对之法。
陈珪明白此事颇为棘手,为保徐州起见,少不得要舍些情面,所幸孔融避难下邳,也欠着徐州上下人情,如此也算相抵了。
“多谢汉瑜公!”刘备见陈珪出手解难,随即致谢。
“使君勿要说此见外之语,使君与我岂是外人哉?”陈珪回道。
“哦,哈哈哈哈哈哈,汉瑜公......”
刘备听陈珪如此说,随即笑了起来,糜竺也跟着笑的前仰后合,至于陈群等人则不明三人缘何大笑。
三人笑罢,糜竺开口说道,“袁绍与曹操内有隔阂,皆有彼此防备之心,河北之地距徐州甚远,且又有黄河之险阻隔;袁绍若允诺借调钱粮兵马,当是从青州袁谭处调拨,遣使河北,往返奔波耗费时日。”
“即使袁绍允诺,袁谭筹备兵马钱粮也需要时间,使君可直接遣使袁谭处求取钱粮兵马,袁谭自会禀告袁绍,也可令其有所准备,若袁绍一旦应允,则可即刻赶赴徐州应急,而使者就于青州等候,若袁绍不允,亦可及时回禀,再做他途。”
糜竺出身商贾精于计算,其意实则是为徐州争取更为充足的准备时间。
“此外,我听闻公孙度跨海收取东莱诸县,设营州刺史,由大将柳毅任之,而袁谭并未将其驱逐,暗中向其求购粮草战马兵械,以补青州之用。”
“辽东地贫,物产不足,青州残破,人口亦多避居辽东者,而徐州物产丰盈,盛产鱼货精盐,我意亦可遣使前往东莱,与之互通有无,购取粮草战马,以济时用;亦可趁机开辟通往辽东商道,为州府集聚财货。”
“呵呵呵呵,子仲此言可谓正理,解我烦忧,多谢多谢。”
陈群听糜竺言罢随即向糜竺拱手致谢,刘备等人见此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陈群整日忙碌,忙得脚不沾地,所为不过就是钱粮二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将告竭的府库着实是让陈群看在眼中急在心头,如今糜竺经过绸缪,终于觅得一条长久的财源粮道,又能解当下的燃眉之急,如何不使陈群兴奋。
糜竺所言当然是与刘备等人精算良久探出的可行之策。以前糜氏商路广泛,只是战乱频仍,时局动荡,往日的商道几乎全部断绝,故而糜氏经营骤然滑落。
眼下与河北联结,北部局势渐渐平稳,已有重新开辟商道之可能,此前刘备令张南暗中派遣一部暗探潜往青州,其一是为探查彼处各方动静,搜寻消息,其二即是为了重新开辟糜氏商路权作铺垫。
糜竺所说之途,正是刘备与糜贞等亲近之人通盘谋划的结果,乃是其与东莱柳毅私下密切沟通过的确切之途。
当下正有三万石粮草被榷场司马糜福压在郁洲山岛,待刘备看何方局势缓急,再令其或运至广陵,或输来下邳,亦或依照形势变化多处运送,以解危急。
此前未广而示之,实是刘备要借危急之时一观治下各方动向,以便局势缓解后治吏之用,此外亦担心袁谭得知消息后会予以拦阻,实因粮草兵械战马等物皆是军资,事关重大,不得不防。
糜竺此时言明,却是刘备大略知晓治下各方动静,与袁术对垒僵持又将至紧急关头,担心再有人借机生乱,遂借糜竺之口以稳定州府上下人心。
而刘备之所以欲要求助袁绍,一则是眼下徐州确实是粮草匮乏,兵马不足,急需袁绍之力纾困;二则亦是要借助袁绍之力,以震慑治下怀有异心之徒;三则是试探袁谭此时对待徐州之态度。
徐州、河北虽然名义上是互为盟守,但毕竟人心各异,不可轻下定论,且青徐两地毗邻,袁谭攻孔融与前,击琅琊与后,当下徐州势弱,其人未必就没有图谋徐州之心。
就实情而言,徐州势弱袁绍力强,徐州仰仗河北之处颇多,河北需求徐州之处实寡,不得不小心计较。
当然此次若袁谭有意与徐州交好,刘备则可不再忌讳与东莱柳毅直接沟通,届时辽东战马粮草亦可经青州之地输送徐州。毕竟糜氏商船眼下也多有不足,且大海之上多有风浪,折损颇多,海路虽是一条不可缺少的往来交易之途,但日久天长,细算下来还是划不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