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碳盆的火光驱不散那股来自心底的寒意,崇祯皇帝将那份措辞“恭顺”的表彰轻轻的放在玉案上,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位内阁大臣--周延如,温体仁,钱象坤,轮流传阅完毕。各个面色凝重,殿内落针可闻。
“都看完了?”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又冷了几分。“说说看吧。建虏此表,是何居心?境内小恙,又当何解?”
首辅周延儒率先出列,他惯会揣测上意。此刻却有些拿不准。“陛下,皇太极此表看似恭顺,主动禀告境内有小恙,并自称已严加管束。乞盼陛下勿扰,言辞之间竟有几分……示弱与避祸之意。”他顿了顿,小心的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然则,建虏狡诈,不可轻信。所谓小恙,恐怕非比寻常,辽东近年虽少有疫,但去岁今春,气候异常,臣恐……”
“恐什么?”崇祯皇帝追问道。
“臣恐非寻常时气之疾,或是瘟疫大作。”周妍茹终于说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词。“否则,以皇太极之桀骜,岂会主动提及此事。并做出此番低姿态。此时必是疫情已经严重到难以隐瞒或恐惧,我大军趁虚而入。故先行示弱,以图稳住我朝。”
温体仁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惯有的阴冷与算计:“周阁老所言极是。此乃建虏以退为进,缓兵之计也!其表章看似恭顺,实则是包藏祸心。他言说小恙,便是要麻痹我朝,若我等真以为是其无力他顾,放松戒备,其或可暗中积蓄力量。待疫情稍缓。便可再度扑来!仰或……此根本就是一出苦肉计,诈称有疫。诱使我军轻易冒进。而后设伏!”
兵部侍郎梁廷栋此时也开口道:“陛下,辽东督师孙承宗,亦有密奏抵京。据辽西夜不收及辽南方面隐约传来的消息,沈阳乃至后金各旗。确有异常调动设立多处隔离营地,且有尸体被秘密处理。情形……恐非小恙。”
崇祯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瘟疫这个比刀剑更加可怕的敌人。他想起了万历末年至天启年间辽东的几次大瘟疫,宁军非战而折损者十之三四的惨状。若建虏真遭到大疫。这无疑是天赐良机,但……真的是良机吗?
“孙师傅在密奏中还说着什么?”崇祯看向梁廷栋。
“孙督师言称。”梁廷栋斟酌着字句,“疫情疾病无情且传播极快,我军虽可严加防范,但若主动进入疑似疫区作战,风险极大,一来兵马感染疫病,站立顿失,二来若疫情随我军回流关内。后果不堪设想,故孙督师建议当以严守阵地,静观其变,加强自身防疫为上,可借此机会加固锦州大凌河等处惩罚。休整士卒,同时可尝试与登莱方向协调,获取一些防疫之法。”
提到“登莱”,满格内的气氛又微妙了些,那个听帝不听部,颇有些自成体系的“靖辽伯”始终是六部内阁官员心头的一根刺。也是崇祯皇帝的矛盾点,尽管他们刚刚立下大功。
钱象坤轻咳一声,道:“陛下登莱吴启荣处,或许对此是知之更详,毕竟其军与建虏在辽南对峙,接触更多。而且观其近年来行事,于疫情一道,似颇有章法。或可下达旨意询问,令其陈奏实情,并献防疫之策。”
崇祯皇帝沉吟不语。他的内心极度矛盾,一方面他渴望这是一个彻底解决辽东祸患的机会。哪怕需要冒险,另一方面他对军队的控制力,对疫情的真实恐惧,以及对孙崇中吴奇隆这些权臣的深深忌惮,都让他不敢轻易决断,更重要的是,朝廷……没钱了,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进攻,即使目标是虚弱的建州,所需要的粮食,犒赏,抚恤也是他这个皇帝难以承受之重。
“皇太极主动示弱……会不会是陷阱?朕也忧及于此。”崇祯皇帝缓缓开了口声音带着疲惫与超脱其年龄的老成。“然,孙师傅所言。老成谋国,疫病猛于虎,我军纵有雷霆之势。亦恐为其所伤。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阁臣。“辽东战事,耗费何其巨也。己巳之变,京师震动,国库已空,信赖将士用命,登来奇袭,方有辽东小胜。稳住局面,此时若再兴大军,钱粮何出,倘若……倘若战事不利,或军中染疫,岂非雪上加霜?”这就是最现实的考量--没钱也输不起,一次冒险的失败可能直接导致财政崩溃和统治危机。
周延儒立刻领会:“陛下圣虑极深,却应以稳为主,建虏既有疫情,其南下之力必减。我可趁此良机,巩固辽西防线,恢复民生,积蓄力量。同时可严令孙督师及登莱吴启荣,密切监视建虏动向,加强自身防疫,绝不可令疫病传入我境。此乃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之策。”
温体仁虽心有不甘,但见皇帝心意已定。且国库空虚是事实,也转变话锋:“陛下亦可借此对女真施加压力,可令孙督师派遣使者斥责皇太极。言其治下不靖,瘟疫横行,友商天河责令其谨守边界,不得纵容疫情蔓延,危害天朝。如此既彰显我朝为一,又可探其虚实。”
崇祯皇帝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不是体面又能继续观察的办法。“准奏,依温先生所言,拟旨发送给孙师傅令他严守防线,详查疫情,不可轻举妄动,至于登莱吴启荣处……”他思忖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也发一道中旨给他,问问辽南之情况,防疫有何需朝廷协助之处。令他……务必确保疫情不南传,同时若有战机,亦需及时奏报,不可专擅。”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既要用登莱的力量和情报,又要紧紧攥住专擅的紧箍咒。
“另外,”崇祯皇帝补充,语气森然。“传指太医院即刻整理前朝防疫之方案。刊印成册,发往辽东,蓟镇。宣大,各边军。令各地严防死守有敢玩忽职守,致疫情流入者,斩!”
“臣等遵旨。”内阁诸位大臣退下之后,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一人,他再一次拿起皇太极的那份表章。对着跳动的烛火,仿佛要看穿纸张背后那个真正对手的虚弱与算计。
“瘟疫……”他低声自语,既是担忧,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若能重创建虏根本,便是天佑大明。吴启荣……孙师傅……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也将辽东乃至整个北方的局势推向一个更加诡异难测的十字路口。他必须谨慎再谨慎,在这重重迷雾与风险中,为大明寻找那一条最稳妥,或许也是唯一能走的路。而那一条路上注定布满了猜忌,算计与无奈。
吴启荣孙国祯看着孙承宗派遣使者送过来的私人信件。
“看来孙大人还是很清醒的,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合适,出现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孙国祯对于信件内容非常认同。
“我们和女真人的合同你看过了吧。”吴启荣没有对信件内容表达任何想法,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看过了,如果从时间上来看,最多半个月时间,所有货款就能全部到位。”孙国祯将密信重新收拢起来。“这次疫情来的太突然,直接打乱了皇太极入侵朝鲜的计划。不过以目前女真人的情况来看,这场突袭不会停止。我估计皇太极在疫情稳定之后,第一时间就要入侵朝鲜,甚至可能会专门备着一些沾染了疫情的人随军。”
“是啊,他们可没有那么多讲究。”吴启荣无奈的说道。“我更担心的是疫情如果在朝鲜爆发,对于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好现象。现在整的拿点东西,不仅要连本带利的搭进去,估计还要追加投入。”
“这个无所谓。”孙国祯反而并不担心,“郑继愿自己都说了朝鲜是朝鲜人的朝鲜。而且疫情在朝鲜越是蔓延,朝鲜得反抗情绪反而越汹涌,对于女真人的痛恨也就更加重,这对于未来朝鲜的变革反而是推动力。”
“我也是有些妇人之仁了。”吴启荣自嘲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不,其实我这话也颇有一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孙国祯这老文人难得说出一句自嘲的话。“朝鲜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不过一个变革后的统一的朝鲜反而有助于我们,只是我担心的是现在的朝鲜或许是有求于我们。统一之后……”
“他会更加有求于我们。”吴启荣反而很是坚定,“郑继愿虽然是朝鲜人,但是他也是学过杨先生的书,听过杨先生的课的。他清楚保险的能力,也清楚公司的能力。而且这些高层与我们的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了。不仅高层很多朝鲜百姓也与我们有基础,公司内朝鲜籍员工数量可不少。”
几乎与此同时,沈阳的汗帐内,气氛比北京城的暖歌更加压抑,炭火去不散的是。药草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皇太极听完从平安道与登莱相继返回的使者详细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范文程,刚林等心腹文臣,以及被紧急召来的代善,索尼等将领,都屏息凝神。
“平安道郑继愿,价格高,条件苛刻,但是肯卖。且能优先供应。”皇太极缓缓总结。“登莱,价平,货源充足,但交货地点远在朝鲜,且只要金银,马匹,还搭售了一大堆满文防疫册子。”他拿起那本刊印精良,图文并茂的防疫检疫手册。翻了两页,上面详细画着如何用石灰消毒,沸水煮衣,隔离病患,政治是如何制作简易的口罩,文字是满文。但行文逻辑和那些清晰的图示,都透着浓浓的登莱特有风格。
“他们这是既要做生意,还要教我们怎么做人吗?”皇太极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不知是在嘲弄对方,还是在嘲笑自己。“孙承宗那边呢,明朝皇帝有什么动静?”
“回大汗。”范文程低声道。“明廷已经下旨通告,令孙承宗严守,并刊发前朝医书至各边。孙承宗本人按兵不动。但辽西的明军巡查明显加强。似乎在提防我军,疫中偷袭。其重心,仍在自保与观望。”
“观望……自保……”皇太极将手册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都在观望明朝派瘟疫,怕花钱,更怕朕是在诈病设伏。登莱,他们怕疫情传入朝鲜,影响他们的小跟班,所以一边卖给我们药品,一边教我们别把事态弄砸。”他站起身,走到站内悬挂的简易地图前,目光落在朝鲜,又移到了辽南,最后回到标着沈阳的那个点。
“瘟疫是天灾,也是试金石,试出了明朝的虚弱与犹豫,试出了登莱的精明与算计。他也试出了我大金眼下的……窘迫。”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诸人心中发紧。
“大汗的意思是?”代善抬起头。
“双管齐下。”皇太极斩钉截铁。“第一,防疫要严。但征战的准备不能停。各旗净军,要加速编练,供给加倍,告诉勇士们,瘟疫吓不到女真人的鹰,熬过这一关,抄写的粮仓,大明的财帛,任由我们取用。范文程,防疫之事由你负责。按照这册子上所说的,结合咱们的实情,给我严格执行。我要看到各旗疫情数字降下来。”
“嗻。”范文程凛然应命。
“第二。”皇太极的手指重重的戳在了朝鲜半岛上。陡然拔高了声音。“对朝鲜策略要变,既然他们都觉得我们被瘟疫绊住了脚。那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不必等疫情完全平息--那太久了。精选已经恢复的士卒,确认无病的牛录,混合部分汉军旗,组成先锋军。规模不必如原先计划那般大,但是要精,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