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黑常之也牵着一匹棕黄色的长鬃毛马匹跟着阿玉喜走了回来。
安存秀与秦新已在路旁的土坡上等着他。
“校尉,你找俺。”黑常之沉声问道,这个渤海汉子人如其名,有着黝黑粗犷的面孔,脸上数道伤疤让他看上去比阿玉喜还要狰狞。
黑常之狭长的双眼眯缝着,让人乍看上去似乎要睡觉似的。
安存秀却从他不时地轻咬嘴唇的动作知道其实他已经处于即将猎杀时的兴奋状态,眼睛眯缝只不过是出于惯性在评判猎物状态,决定何时出手。
“把你的扳指给我看下。”安存秀指了指黑常之那粗壮的长满黑毛的右手。
秦新在一边目不转睛地好奇看着安存秀的举止。
尽管他平时都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但是对于别人的长处,尤其是安存秀的,他是很乐意去观摩学习的。
黑常之撸下戒指递了过来。
是个鹿骨做的戒指,本来泛黄的戒指由于使用时间已有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成了浅褐色。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也是圆筒形。
因为有弩的原因,安存秀不常用弓,故而不曾佩戴板戒。
但不代表他接触板戒少,是他所接触的不少武将都是弓马娴熟的,例如周德威等人其中以晋王为其佼佼者。
晋王所戴的板戒是象牙做的,原本洁白无瑕的象牙由于使用的年头太长而泛黄。
周德威所用的板戒是犀角所制,乌黑铮亮。
他们所戴的扳指材质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坡戒,也就是戒指的上端不是平整的而是斜向一侧呈坡形(梯形),这是汉人千百年来传下来的样式,跟蛮族的样式不一样,如同穿衣服的右衽与左衽一般。
而那吴修文的戒指便是圆筒形。
这说明要么吴修文以前就生活在异族居多的地方,要么就是他那板戒为异族人所赠送。
当然也有可能吴修文见猎心喜,正好碰到了这么一个扳指,然后买了戴在手上。
这点只能说小小的不正常。
吴修文的戒指还有浮云的图案。
那图案安存秀仔细回想后发现跟那天阿速达出示给朴正英的那个浮云司的图案类似,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这又是一个可疑点,也可能只是个巧合。
自己将那足有三里长的货物拦住不许出城时,吴知世也就口头抱怨二句,并未有强烈不满反应。
相反,他还热情之至地邀宴自己一干青龙寨高层用饭,所为何来?
仅仅只是为了送他儿子出城。
但是他自己却不忙出城,理由是职责在身。
按理说他是节度使的人,他还提供了契丹人的间谍的情报,立下大功。
不要说自己,换了任何稍通人情的一个人来,都会给他面子,让其儿子出城的,哪他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呢。
所以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儿子出城,他要确保他儿子此次能出城的事万无一失。
按说这是出于一名父亲对儿子的关心和爱护,这是合乎人之常情的事,也能理解与接受。
所谓关心则乱,过犹不及。
但是就在这关节骨眼上的这些动作就有些用力过猛的味道,要知道按梁师泰所说,之前吴知世花上重金贿赂也只是说货物出城的事,可能他觉得儿子顺带着一起出城的事不值一提。
这些一切的稍微不正常,放在往常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叠在一起就让人觉得殊为可疑了。
天色更加明亮起来,曙光像细小蓝色的波浪,一点点漫过灰色苍穹,数丈外的景物隐约可见。
小心驶得万年船。
若是这吴知世真是契丹人的间谍,也就是那传说中的双面间谍,那自己这方的详细军力肯定也为对方所知,自己已经灭了对方一万多人,对方若是已经看穿自己的围点打援之策,肯定会出动大部队来救的,甚至是全军出动都有可能,而不是只有刚才那一万多人。
为今之计,已别无他法,不能再按原计划攻击第一波救援队了,要跟上次一样,直捣核心,将后面这一波的援军杀崩,驱赶着他们冲散前军,如此方能大胜。
安存秀不知道对方主帅就在第一波援军中,否则便会直冲第一波援军,只要杀崩了这波人马,便能鼎定战局。
对方也没预料到他会孤注一掷倾巢而出,否则也是全军压上了。
“秦新你即刻率本部人马往左寻一处可藏人的地方。若是有人来,待我冲阵后,你包抄队尾。”安存秀一指左边远处土坡。
秦新眼神明亮,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他的第二都部下走去。
安存秀又将板戒抵还给黑常之,“你率部跟我去右边。”
“阿玉喜,你带着李子雄领一队人马往契丹大营方向打探。”安存秀吩咐道“记得给马蹄裹上布,不要被人发现了。”
说完,他拉着马脖子处的缰绳,一个翻身,利索地骑上战马,往右边一处半里外的灌木丛走去。
盏茶功夫,斥候回报,果不其然发现大队敌军来援。
第二波援军以为第一波既然已经安全度过那就没什么问题,所派的斥候也只是草草搜寻道路二侧十来丈远的距离便打马前行,毕竟主将给的任务便是尽快赶上前面的人马予以支援。
契丹人沿着大路摆出长蛇阵前行,毕竟二侧山坡虽亦可行,毕竟有山石灌木荆棘,易伤了战马,哪有走现成道路舒适。
当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安存秀毫不掩饰地领着一千人马直取契丹人中央大旗时,契丹人度过最初的慌乱后,反应过来,便有一部人马迎头拦截。
然而,迎面便是一阵骤风暴雨般的连弩,将敢于拦路的契丹骑兵一扫而空。
韩延徽乍遇袭击,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毕竟也只是个文人而已,不曾亲临战阵指挥,他不知道该往后方躲避,还是该与前部汇合。
后方又传来激烈的喊杀声,惨呼声连天,这帮韩延徽做了选择,后方也不安全,只能往前与前军军中暂避。
黑骑们喊杀声震天,铁蹄轰隆震撼大地,如风卷残云,似怒海掀波,势不可挡。
黑骑所到之处,契丹人人仰马翻,没有一合之敌,成片成片地如芦苇般被人砍倒。
眼见敌军帅旗欲奔向前方,黑骑们又一分为二。
安存秀紧追帅旗不舍,砍瓜切菜般斩杀着沿途遇到的零星契丹骑士。
后方的黑常之率部转了个弧形的弯,一头扎进最前方人马密集区。
又是一阵暴雨般的弩箭洗礼,将密集的人群射得千疮百孔。
五百渤海人身怀国仇家恨,人若疯虎,马驰如龙,疾如闪电般扑了过来。
刀剑相击,铿然有声,剑飞于空,人栽马下。
马刀所到之处,血浪滚滚,遍体尸骸。
一方是蓄精养锐,百战精锐,主将冲锋在前。
一方是乍遇袭击,队形混乱,主帅仓皇而逃。
阿玉喜放下面甲,手持钉头锤冲在最前,马匹交错而过中,连将数人砸翻在地。
“叮”一只冷箭从左边劲射而至擦着他的咽喉边而过,射在他右手刚刚抡起的钉头锤上,铿然作响。
他将目光漂向斜对面,一个面门中了一箭契丹射手手持从马上短弓无力地跌落。
勿用回头,他便知道射箭之人是谁,那箭羽鲜红无比,乃是李子雄誓报全家之仇特意染红的。
解决完剩下几人,阿玉喜用马刺猛刺马腹,向前追去,前方敌人帅旗迎风猎猎作响,威风十足,却是难以跑快。
“咚”的一声,身材魁梧的契丹掌旗士兵被一锤锤在后脑,跌落马下。
阿玉喜快马追上右前方那汉人穿红袍文人装扮的老者,狞笑一声正要将其砸于马下,后方传来安存秀的呼喊声,“要活的,阿玉喜。”
阿玉喜收了钉头锤,猛地将马头往右一拨,马头撞在对方马颈的瞬间,他右手一夹,将那老者如拎小鸡一般提溜了过来。
韩延徽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却不得脱困,情急之下毫不顾忌形象地张嘴去咬,一个蒲扇大的巴掌扇在他脸上,当即右脸浮肿一块,然后他就老实的低下头去。
连拼数场厮杀都败北之后,契丹骑士为之气夺之时,又听到敌方一阵欢呼,自家帅旗被砍倒于地,契丹人再也没有厮杀的勇气,纷纷打马而逃。
契丹人兵败如山倒,人潮汹涌,漫山遍野,宛若受惊的羊群。
黑骑至此前面再无半点阻力,他们只是如牧羊人一般,对跑得慢的契丹人用马刀温馨地提醒他们跑快点,对试图聚集在一起的契丹人,他们又赶上前去用钉头锤提醒他们此处禁止私人聚会,契丹人在他们刻意的驱赶下,疯狂策马向前逃亡。
契丹人的精锐百战之师,契丹上京某处帐篷的男主人,就这样一个个倒在了灌木丛边、倒在荒土坡上、倒在山沟里、倒在走了几百年的古道上.....鲜血流了一地,肉体慢慢鼓胀变臭腐烂,最后经历无数风吹雨打变成一具具白骨。
鲜红的初升旭日普照大地,那些遍地的尸骸与猩红的血河分外刺目惊心。
眼见溃兵可能会从混战区冲过,安存秀果断率领亲卫都猛地加快速度从右边侧翼(相对于晋军方向是左边,也就方阵所在的这侧)杀上前去,驱赶着契丹骑兵纷纷往左翼,也就是耶律牙里果所在地土坡逃去。
尽管耶律牙里果在第一时间派出三百铁鹞子组成执法队在山坡上设立二道封锁线拦截砍杀溃兵,试图逼他们调转方向,但是溃兵太多,军心已失,根本拦不住。
“调头。”
“调头,杀回去。”执法队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可以一切喊声都湮没在隆隆马蹄声中。
眼见执法队砍人,聪明一点的契丹溃兵提早改变路线,从远离执法队的地方逃跑。
可没有执法队的地方毕竟是少,而且很多人仓促之间根本没法改变路线。
右侧的溃兵也被赶了过来,溃兵根本没有位置路线的选择只得裹挟着往前跑,跑的慢点的,不是被砍死就是被撞飞踩死。
于是,一部分溃兵在走投无路时,眼见横竖是死,索性举起手中弯刀对着铁鹞子砍去。
在砍杀了一百多人的溃兵后,铁鹞子也损失了好几人。
倒是耶律牙里果所在的地方有七百铁鹞子在,残存的理智让溃兵们避开了这个地方,如江中滚滚洪水避过礁石一般往前奔去。
眼见那三支黑色骑兵离自己越来越近,耶律牙里果猛地清醒过来,自己的这支重骑兵不能呆在原地不动,得跑起来获得冲力才能与敌人抗衡,留在原地对方光凭马速便能将他们一个个掀翻在地,可是如潮的溃兵根本不可能让他冲起来。
于是年轻的惕隐情急之下只得下了一个苦涩的后面也让他悔之不及的命令——撤退。
一千铁鹞子在未放一箭的情况下跟着溃兵往前跑去。
只是他忘了,他这一千铁鹞子可是重装或者说是具装骑兵,只要冲刺起来,在一千米范围里,可谓无敌,能克制它的只有相对应的重骑或者构筑坚阵的重步兵,二者都需要拿人命去换的,尤其是相对应后者,打出个一换二或者一换三都是很正常普通的战果。若是对上普通步兵方阵,哪怕是一换十,都能让步兵一方偷笑不止。
但是刚不可久,重骑兵这逆天的攻击力是有时间和距离的限制的,在没有如后世那种优良马种的大培优的前提下,泛东亚的马匹在过重的荷载下,是不能长时间冲刺快跑的,而且跑起来的速度相对不快。
跑出一里多地之后,反应过来的果断率领收拢附近几百铁鹞子利用转弯卡视线的机会,在付出几十骑铁鹞子被溃兵撞翻在地的结果下,调转马头仓促成阵。
秦新领着第二都黑骑排山倒海地向着聚集成群的铁鹞子冲去。
付出五十多黑骑代价后,秦新杀至了耶律牙里果的面前,对方慌忙拨马逃跑,因部下伤亡不断而勃然大怒的秦新一记钉头锤砸在耶律牙里果的后腰将其砸落马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