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讶异道：“鸢娘有何安排？”

　　鸢娘斜了一眼张修，道：“奴家要与张公子博抢红！”

　　抢红即摇骰子，摇到红四则取出骰子换人摇，摇不到则罚酒一杯，直到一方认输为止。

　　这是最简单的酒令，人数越少，行得越快，喝的越多，是市井酒徒最爱行的令。

　　鸢娘这么说，就是要和张修决个你死我活了。

　　在座之人都看出殡不嫌殡大的闹了起来。

　　赵德昭抚掌大笑：“鸢娘既有此意，我岂会不许？”

　　鸢娘又转身问道：“公子意下如何？”

　　张修就算不懂，但猜也猜得出她多半要整自己。

　　他摇头道：“我不与你赌。”

　　鸢娘目光微带嘲讽的看着张修：“公子是不是又想说不会饮酒了？”

　　“不，只是在下明天有要紧事，今晚不能喝太多。”

　　张修老实答道。

　　这是实话，今晚他就算不喝醉，明天这一身的酒气让师傅闻到，她肯定要发怒。

　　全场一片失望之声。

　　他刚出职没多久，明天还是休沐，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能找出这么拙劣的借口，看来是铁了心不想跟鸢娘赌了。

　　胡谓站起身急道：“张殿直既然执意不肯，那便让开位子，在下来与小姐赌！”

　　鸢娘斜了他一眼，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的转了转，轻笑道：“这样如何？公子若是赢了，奴家便给在座的各位免费献唱一曲。”

　　气氛瞬间火爆了起来。

　　“赌啊！张殿直，你还怕一个女人吗？你还是不是男人！”

　　“张兄，你就算不替在座各位着想，也替殿下考虑考虑！”

　　“张官人！在下求你了！”

　　“.........”

　　张修目光扫过一张张炽热亢奋的脸，心中厌恶透顶。

　　这种道德绑架和酒桌文化，换谁都喜欢不起来。

　　“诸位诸位！”

　　赵德昭抬手把众人的哄闹压了下去：“张殿直是父皇看中的人，他下月还要参加玉津园对辽国使团的赐宴，以后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

　　“他既然说明天有要紧事，想必所言不虚，大家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为难张殿直了。”

　　张修跟随金枪班教头和长宁公主学习的事，是赵匡胤在大猎时当众宣布的，他明明一清二楚，却故意这么说，其用心之险恶不言而喻。

　　果然，在座之人听赵德昭这么一说，都不闹了，但看着张修的眼神却是愈发不善。

　　张修强忍着不快，心想，反正自己跟赵德昭已经是相看两厌，不如趁这机会赶紧走为妙。

　　他正准备起身，身边的鸢娘突然幽幽哀怨：“公子真是好傲慢啊！鸢娘敬公子酒时，公子明明酒量这么好却说自己不会喝酒。鸢娘行酒令时，公子明明出句精妙却说自己才疏学浅。现在鸢娘要与公子抢红，公子又突然借口明日有事。”

　　“这回是不是只有鸢娘自荐枕席，公子才肯答应鸢娘的请求？”

　　心里却冷笑：“哼！就你这点道行还想钓我？”

　　她接触的都是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像她这样的姿容，游走于这些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心机深重、手段残忍的人之中，没有长袖善舞的本事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她料定张修此时玩的就是故作高冷、欲擒故纵的把戏，这点拙劣的伎俩骗骗怀春少女也就罢了，来骗她实属自不量力。

　　如此看来，他应该是跟吕光庭说了假话，心性险恶至此，吕光庭还当他是好人！

　　张修闻言打了个冷战。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出格之举，怎么被她这么一说，一下就成了个处心积虑图她身子的伪君子了？

　　其他人听鸢娘这么一说，也回过味来。

　　张修看起来一副正人君子，处处为难的样子，但飞花令的出句却是挑逗意味十足。

　　他分明是在以退为进，所图甚大！

　　此人狡诈虚伪，实在可恶至极！

　　“原来张殿直是这个意思，啧啧啧，是在下看走眼了。”

　　“装的比谁都真，干的事却是如此龌龊下流。”

　　“张兄不愧是武人楷模，这惺惺作态的本事，怕是符枢密也自愧不如。”

　　一直站在他这一边方钦若竟然也面露鄙夷。

　　张修灰心至极。

　　方钦若的倒戈倒没什么，文官本就对武臣有偏见，自己还不至于天真到，因为他拍了自己马屁，就把他当成知己。

　　但是鸢娘......

　　她刚露面的时候自己对她有多钦佩，此时就有多失望。

　　“好，我赌！”

　　张修轻声道，语气中却透露着决绝。

　　鸢娘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叫小厮拿来一副骰子，自己坐到张修对面。众人都起身过来围观。

　　“公子要先摇还是后摇？”

　　张修淡然道：“后摇吧，我不知道这游戏怎么玩，先看看你摇。”

　　鸢娘一怔，心中更是冷笑不止。

　　“抢红都不会？装！继续装！马上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一手撩起袖子，露出嫩藕凝脂似的小臂，抓起骰盅，一把扫过六个骰子，于半空中摇了起来。

　　她摇动的手速极快，几乎生出幻影，身躯却岿然不动，明显是个摇骰子的老手。

　　“嘭！”

　　骰盅按在桌上，鸢娘唇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盯着张修，看也不看的揭开。

　　五个红四，一个两点。

　　围观众人“嘶”的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皆想，张修怕是要遭重了。

　　不过他既然对鸢娘有这种非分之想，那被鸢娘当场教训一顿也是大快人心。

　　鸢娘取出五个骰子，把骰盅递给张修。

　　她心中微微紧张，不知道这个小贼是不是像之前一样又留了一手。

　　张修接过骰盅，他已经明白了这个酒令的规则，以及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面色平静的把骰盅盖下，在桌上拖了两下。

　　鸢娘立刻眼睛一亮，张修根本不会！他今天死定了！

　　张修揭开骰盅，是一个三点。

　　“喝！喝！喝！”

　　众人兴奋的齐声催促，仿佛正义战胜了邪恶。

　　在一片呐喊声中，张修淡然的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第二次是个一点。

　　“喝！喝！喝！”

　　张修再饮一盅。

　　他须臾之间就喝了五盅，直到第六把才摇到红四。

　　现场气氛更加狂热，似乎都已经在期待张修跪地认输的丑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