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那一众从敌军包围圈突出去的人,从山腰间的丛林绕过,边打边退,不过一阵却见追兵退去,众人都不免困惑。
“鬼子这是要午休呢,怎不追了?”走在后面的马阿六望着日军退去的身影。
“不追了好呀,这可把我累得够够的!”扮作日军跟随商良过来的赵发干脆倒一草坡头上,看着一个身段比他瘦削且面色赤白的人从身边走过,让他生出一脸惊异。
“这是不打算要命了?”
赵发说出这话,就见小夏回转身用手上的三八步枪指着他,一双眼瞪得滚圆,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拼命中回过神来。
“别别,看清楚了,我假冒的。”赵发举起两手。
这下子站到人群高处的梁晃看着身边经过的人,面色很难看,他这是在清点大韩民国军的人数,但心里很清楚这之前的对敌战斗中至少丢了三个他们的人,这会令到他们的领头很可能会对他发难。
商良蹲在一棵树下看着斜下向的山林里,那一拨追兵退去之后,却出现另几个远远盯着他们,当中一个好像在看着手上的什么东西,另一个身上背着发报装置。
他想了一下,猛的跳起来,叫道:“赶紧走,鬼子在找咱们的位置,炮弹很快会从头顶上落下来。”
“横着山腰走,往这边山背处去!”梁晃挥手喊道,显然他已知道日军的榴弹炮会从那个方向飞来。
众人趴抓翻爬过倾斜而积聚着枯草败叶的山体,就听得天空高处传来尖啸刺耳的破空声。
头一发用来校准坐标的远程榴弹在众人上方的山顶落地,一声巨响,山体震颤,天空顿时亮了起来,跟着是泼天的火雨山泥倾扑而下,当中可见整根从地里掀出的树木。
抱着树桩趴地上的人好多都吓傻了,要是炮弹在他们当中落下,怎么也得掀起一些人飞上空中。
当又一发炮弹的啸声破空而来,有人高喊道:“要炸近来了,往这边走,快!”
炸弹在离得人们数十米的丛林里炸开,爆炸声中挟带着树木的破拆撕断声,涨涌的火浪中飞出无数散射物穿过树林的空间,击过趴倒的人群上方。
“梁兄,下一发炮弹往那里炸?你可要听准了!”
“这要炸在人众中得有一半成了焦炭和泥浆!”
“往这边山下跑,借山体的掩挡,这会落下来的可不只一发炮弹!”
“小心了脚下,手脚并用,别摔下山去了,没被炸死倒被吓死。”
众人在呼喊声中连翻带跌的逃往山林的倾垂面,炸弹在他们高处或下方落下,接连的爆炸还是把好几个人裹入火浪中,或是被爆炸散出的击射物打中。
炮弹在山林里落下炸开时,从山下方要循枪声奔近的徐三晚望着高处炸起的火浪浓烟,心情一下跌入底点。
“山神爷爷你他娘的可帮照看着点,别把他们都收了。”徐三晚一下跪地上。“算了,往后我不打鬼子了,我打渔去。”
一路结伴的南朝鲜人也被眼前的情景给唬住,问自己道。
“我的战友,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能得到抚恤金吗?”
同样在远处望着山林里炸开的炮弹的村上幸也,对他身边的孙班说:“这次不会有人去把他们捞出来了吧?”
“除非是神仙下凡。”身旁的孙班回道,他这下心里很是后悔刚才撞了村上一下,右手还不觉的摸到腹间的手枪。
但他还是忍住了,给自己的说法是以命搏掉这个带军头,还会有另一个带军头出现,这里的军事行动还是会继续,而他的潜伏作用不是换另一个人就可以继续的。
这会儿的村上对于身边这个走狗奴势的人已然放下警戒之心,就因为刚才这人的出手应防让他逃过敌人的枪口,因此还想着之后给这人在这里有一定范围的管治权,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这时候处在浦滨境内某处山岭上日军设置的固防炮阵地上,一个地堡周围的环形窝棚里,数门105毫米火炮正呈仰角向天空喷出火柱烟浪。
座炮发射弹药炸出的响声和炮机的后弹力,还有弹仓退出的滚烫弹壳,让负责装弹发射的炮兵掩耳趋避。
一个从地堡门口钻出来的指挥官顺着环形凹地跑到另一边数门火炮跟前对几个待阵的炮兵命令道:“都给我听清楚了,座标B203,B217,B236,立即装弹发射!”
炮手当下领会到座标的方向和处地,还是给愣住了。
“那里可是海湾军营范围!。”一个炮兵望向座标给出的方向,不可置信的道:“炮官,我们真要往那里打?”
“立即执行命令!”炮官挥脚抽了问话的屁股,在震撼的发炮声中吼叫。“对准了目标发射,别炸着军营,不然你我都得烧灰回国。”
数名炮兵赶紧忙活起来,调炮向调角度开仓装弹,一切准备就绪,发射之前,拉膛线的炮手还向不知受谁指挥要打海湾军营处山头的官长看过一眼。
官长气得掏枪指着炮兵,炮兵立马拉发射机,跳往一边。
在另一头的发炮声中,这边的火炮向着另一个方向轰出炸弹,直飞往徐家湾镇的山头。
这时候正站在山镇高处军营的岗楼上的联队长三斩藤枝用望远镜对着一里地开外的徐家陵园的那口大山坟,听到空中传来炮弹的破空声,他期待的心情不免有点紧张。
三斩藤枝这下要利用固防炮阵打击山野流敌之际,便于掩人视听的命令阵地榴弹炮轰炸那座里面不知埋着多少金银宝物的大山包,将其坚固的外壳炸烂轰塌,尔后剩夜深发人挖掘进去。
用上这样明目张胆且粗暴的方法,三斩自己都承认是耐不住性子了,在这之前他收到一个在师部任职的心腹递给他的消息,说是顺降派有一伙特务进入了他的驻部县城,为首的跟军中高层某要员有私底下的交接,而这人的身份背后是个文物盗卖行家,此行出现在浦滨除了明面的任务,另有目的是要找到何等文物宝贝的。
这样的消息让三斩藤枝很是怀疑他窥觎已久的大山坟是否已被别人盯上?这样的消息着实让他按捺不住了,就想着赶在别人动手之前把山坟炸了,然后装作是被支那人盗墓的样子,掩饰自己的捷足先登。
这时候那里还顾虑得上有个师部机关长的存在。
头一发炮弹落在大山坟成百米开外的林地里炸开,让三斩气得爆粗对身边候着的手下道:“八嘎,让炮兵打准位置,别把我给轰上天了。”
第二发炮弹炸在山坟的边上掀起一遍泥地草树,让三斩期待的心情顺了好多,之后的数发炮弹多数轰炸山坟上,那个大山坟忽地在火焰烟浪中塌下了一截,那情景让他想到他曾经数度亲临而神往的富士山口。
“哟西,这不就挺好看的嘛。”三斩满意对身旁的亲信道:“立即命令警戒陵园方圆数里范围,凡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立即抓捕!”
手足立马应诺。
“记住我的说话!让所有看见这座坟墓被轰炸的军士闭嘴,我不许身边有谁对我问起此事!”
手足再次挺直腰板回应。
徐家后人明里暗里守护了数百年的老祖宗大山坟就这样被热兵器的大威力炸弹给轰开了,里面埋着的先人的设想和机心,想必也遭毁了吧?
麻生这个死鬼如果有灵的话,这会必看到他的预言在现实中应验了吧?
这下子站在山镇高处一条巷弄路上的那个干瘦老头望着那撮最高山头的破口直往天上腾起缕缕黑烟,这情景让他吓得双腿发软。
“土皇爷,这事可不能全怪我,可别找我的不是。”老鸦头心惊胆颤的对自个说,这下他想到是不是该头一时间将此事告诉徐家正统直系的最后一个男丁?
可老鸦子也听说了昨晚浦滨城里出的事,想到徐三晚处在的身份角色,这会儿日军向山野发射的炮弹,不知有没有把他也炸了?
林岭之中在一面倾斜的山腰处,一些人东歪西倒的躺在草丛中和树阴底下,一遍呻吟或无力的默然。
从一个方向奔来的众多日军隔得一个山窝地就可到得这些人跟前,下方林子里还有一些人在用手头的武器阻挡日军到来的速度。
“阳光把树叶照耀得通红透亮,我的鲜血洒在逃命的路上,红红的弹片,快要吃光我红红的血,是么,现代诗是这样写的么?徐家阿晚。”之前被炸弹碎片击袭出数道伤口的商良歪在一棵树下,看着头上方红彤的树叶。
“差不离吧,可我这眼巴下不想逃了,老商,你给我问一下美利坚军火贩子,要换一门跟鬼子轰咱的火炮一样大的洋炮要多少黄货,我他娘的非弄一门回来,把秃头山上的鬼子炮阵给轰了。”
与自己人碰到一起的徐家阿晚说着话,望向不远处的林子里,职业政治家曹五正揪着梁晃在大发雷霆,要梁晃赶紧拉起剩下的光复军带队离开这里,不然必将向梁晃上头告发,说他忽职徇私导致友军伤亡过半。
“这主意不错。”商良来了精神看向徐三晚。“这下我先给你出个主意,要我觉得你这下在敌人面前装死了,可是唤不起敌人的理性认知的,那鬼子头见你和江顺水都给毙下山了,他说不定还真恼火起来,把气撒在关牢里的人身上。”
“这话怎么说?莫不是秀才你觉得那老头对那鬼子头很重要?”滩在地上歇息的赵发问道,他在躲逃炮炸的路上也负了伤。
“你们想想,村上特务头要不是着紧那江顺水,他为何非要漏夜带队出来寻这被掳走的人?之前还把警察局长抓起来拷问了,虽说要剿灭咱这一伙抗敌是他的要责,可是夜黑风高的钻进这荒野山林,若非逼不得已,是他一师部级机关长该做的事么?依我的想法那老头一定是跟日军有何关联,村上是被上头给施加了压力,这会非要见到江老头不可,咱要是把老头的死尸丢给他,他一点线索都没有了,如何向他的上头交待?”
半躺地上的商良扭转一下身子,让受挤压的伤口舒展一下,接着说:“咱们得给他有所念想,这念想得由阿晚你带给他,就说你知道江老头的秘密,可以为他找到他上头要的东西,这样往后在没得东西之前,他就不会拿你阿晚开刀,再说他这下还真不清楚你是个替身,你想一下有没有这可能?”
“有这可能!”赵发一下来了精神,冲着徐三晚。“要不你这人头悬在日军手上,往后没了替身躲那里去?还是拖家带口的?索性就往死里作吧!赌这一把!我命由我不由天了!”
“去他娘的!”徐三晚想了下吼出声来。“在这不知要走到何处的路上,我向老天竖起了中指!那就作吧,往死里作!”
一下跳起来,又一下坐跌地上,颓然看向旁人。“要怎么作?兄弟们倒是出个主意呀,为兄弟上刀山下火海咱不怕,可总得有道道儿呀,我知道你们这下都想离开这了,要不就等着过会儿鬼子冲上来给你们一个个补刺刀。”
“让我想想。”商良望向一处数十米开外的坡地,那儿往下是山壁,直下数十米的,原定计划他们是要在此让日军看见江顺水和许多成被毙下山崖。
“伍兄弟这会儿该把老头的尸体扛过来了,你婆娘呢?咋还不见来?原计划她是要给你易容,好让日军瞅个真样儿,这下时间容不下做这么多事,老头就不用装活的了,立个模样儿就踹下山壁得了,阿晚你得粘上脸皮,身上绑条草藤,装作被毙下山,山壁下得有人把你拉住,跟着你就挂山壁树藤上瞅准机会喊救命,等村上命人把你救下来,你就只管跟他撒谎抵赖顺带抓住他的需求心理。”
“有没有信心?”赵发冲人打气的喊。“可别怂了!”
徐三晚向人坚定的竖起一根中指。“你们能不能走掉,就看我一个人能不能在这里把那鬼子头给牵住?我记得我婆娘给我那张脸备有另一张脸皮的,可她这会怎还不见来呢?”
这着急下望向远近,忽就见练武奎从高处林间挽护着王恩秀滑走下来。
练武奎来到徐三晚跟前还抹不下愧然的向人说起之前遇见的事。
“我若再赶慢一步,弟妹就让鬼子糟蹋了,兄弟我那还有脸来见你!”
“高飞呢?高飞怎么了?”徐三晚看向恩秀,见她脸色不知是有愧还是有怨的别过去。
“高飞身上至少开了三个弹孔,还被扎了一刺刀,骨头都翻出来了,我手足背他往别处去了,救不救得过来就看他身子硬不硬扛了。”
练武奎大声说着话看向周围的人,再往一处山下瞅去,见那里正有鬼子兵往上攻来。“怎么啦你们?留在这里等死呀,还不去跟鬼子拼他娘的!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了。”
“奎兄,这会儿上吊也得喘口气是吧,再说咱不能死拼,得留命跟鬼子耗下去,有法子使就先使法子。”商良撑着身子坐起来。
听了徐三晚说出的法子,练武奎倒没说什么,丢下一句,兄弟保重!就提枪下去挡鬼子了。
王恩秀在给徐三晚清理脸容,从包袱里拿出她挟在一本掏出空框的《良友》画报里的脸皮给他粘上,用修饰肤泥和胶液掩饰脸皮细溥的边缘,在他耳边说:“你这么喜欢作死,心里还有没有我?”
“这会儿还说这话,明天起你再见不到我,找人改嫁去吧。”
“所以你最好别死了,虽说我欠你一条命,可不能非得陪你上路的。”
这下子梁晃从那边走过来,在徐三晚身边蹲下。“徐老弟,怒我不能再奉陪下去了,那家伙的政治筹码都快给我赔光了。”梁晃扭头看一眼在那边忍着屁股上的痛在跳脚的曹五先生。“往下他在他的圈子里混不出头,准得赖到我头上。”
“那卷发真是个好哥们。”徐三晚回想起之前跟南朝鲜人一起处过的事。
之前一轮远程炮弹轰炸过之后,村上幸也呼起他的军队顺着抗敌逃去的踪影追寻而来。
他这会儿认定剩下的敌人定是苟延残喘了,他的追兵只需轻松围猎,大可将人剿灭在这林岭里头。
他这会儿最牵挂的是江顺水那老头到底是死是活?还有没有可能从打剩下的顽敌手上捞回江顺水的命?
要是江顺水这会真死了,他该如何回应上头机关负责人肥圆中将的嘱咐?
那老头跟他的上头之间有什么样的牵连?他猜测除了文物宝贝该不会有别的事了。
这会儿怨恶疲惫的走在落脚时有打滑的林地上,真是积了一肚子气,忽听远处传来呼喊声,抬眼望张过去,见到隔着一若大的山窝距离那一头的山林边上有一空出地,那儿站着好几个人正冲他这边叫喊传话。
“那些敌人是谁?”村上幸也问跟在一旁的孙班。
“我望见其中某个人的身影好像是我老大。”孙班极力望着远处那些人。
“望远镜给我。”村上向一旁伸出手,目光盯着那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