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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分麾

  又过了一两天,这天晚上刚吃过饭,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慢慢铺满了天空。李枚沿着营房外的小路走着,四处张望着寻找郑爽和刘长明。

  远远看见郑爽正和几个部下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说着什么,李枚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笑着开口:“郑爽美女,忙着呢?”

  郑爽抬头见是她,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刚吃完饭歇口气,啥事啊?”

  “我明天就要归队了,”李枚挨着她坐下,火苗映在她眼里,“你打算跟我一块儿走不?”

  郑爽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雀跃:“我正想这事呢!明天啥时候动身?”

  “天不亮就走,趁着夜色能少些麻烦。”李枚说道。

  郑爽点头应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跟刘长明刘师长说过没?这事得跟他打声招呼。”

  “还没呢,”李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这就去找他说,说完了也好早点准备。”

  郑爽也跟着站起来:“那我也去看看队伍的装备,明早别耽误了时辰。”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夜色里,只有远处的虫鸣和偶尔的咳嗽声,衬得这即将动身的夜晚格外安静。

  李枚从郑爽那边出来,径直往刘长明那边走,远远就看见屋门口聚着不少人——熊波、王潇、唐菊、熊敏都在,还有熊波的小婆婆、大婆婆和小姑婆,几位老人正坐在石阶上择着野菜,说说笑笑的。

  “刘师长。”李枚走上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刘长明身上。

  刘长明正帮着他的二女儿,年轻漂亮的熊波大婆婆递择好的菜,闻声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什么事?”

  “我们打算明天天不亮就动身归队,”李枚开门见山,“你这边怎么打算?”

  刘长明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想了想,抬头时语气定了些:“既然这样,我也打算同路走一段。”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补充道,“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一起走到安全地带,过了鬼子控制的区域,再各自分开走——这里毕竟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结伴走更稳妥。”

  “可以。”李枚点头应下,“这样确实更安全。”

  刘长明又问:“郑爽郑团长呢?你跟她说过了?”

  “说了,”李枚应道,“她也愿意一起走。”

  “那好。”刘长明拍了下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一块儿动身。”

  旁边的年轻漂亮的熊波小婆婆听见了,抬头往这边望了望,笑着插了句:“要走啦?那可得早点歇着,养足精神才好赶路。”

  正说着,小李子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红着脸凑到刘长明跟前,挠着后脑勺说道:“刘师长,谢谢您这段时间照拂。我……我打算跟着李梅团长走,不知道您同不同意?”

  刘长明看了眼旁边的李枚,压低声音问道:“李团长,你还没跟他说?他加入你们部队的事,你没提?”

  李枚一拍额头,懊恼道:“哎呦,忙昏头了,还真给忘了。刘大哥,还是你跟他说吧。”

  刘长明转向小李子,语气比平时温和些:“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兵了。”见小李子脸上刚泛起失落,又补了句,“从今天起,你就是李枚团长旗下的八路军战士了。”

  “真的?!”小李子眼睛瞬间亮了,猛地蹦起来。旁边的王明听见这话,当即“嗷”一嗓子爆吼出来,冲过来一把抱住小李子,两人又蹦又跳,嘴里还胡乱唱着不成调的歌,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枚看着这热闹的光景,嘴角也扬了起来,转头对刘长明说:“你看,这孩子盼这天盼了多久。”

  刘长明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两个蹦跳的身影,眼底悄悄漾开点笑意,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

  刘长明站在原地,看着小李子和王明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脸上的笑没怎么变,眼底却像落了层雾。

  他想起小李子刚到身边那会儿,才十岁出头,瘦得像根豆芽菜,抱着杆比人还高的步枪,走路都打晃。这些年跟着他行军打仗,身上添了不少疤,性子却越来越活络,没事就爱凑到他跟前说笑话,哪怕被他瞪一眼,转个身又嬉皮笑脸地凑回来。这孩子像块暖石,再苦再冷的日子,有他在身边叽叽喳喳,总能渗出点热乎气来。

  刚才小李子说要跟着李枚走时,他喉咙口其实哽了一下。那么多年的情分,说舍得是假的。可转念一想,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想去更广阔的天地闯闯,总不能把他拴在身边。

  “去吧,”当时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孩子选的路,错不了。”

  此刻看着小李子那股子高兴劲儿,刘长明悄悄往兜里揣了揣手,指尖触到块磨得光滑的木牌——那是去年小李子在山涧里捡的,雕了个歪歪扭扭的“勇”字,硬塞给他当护身符。

  他轻轻吁了口气,转身往营房走。风掠过耳边,带着点草木的腥气,像极了当年第一次带着小李子行军时的味道。

  众人围着那堆快燃尽的火堆又聊了许久。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起了家里的婆娘孩子,熊波的大婆婆抹着眼泪笑:“我家那口子,当年送我出门时,塞了双新布鞋,说等打跑了鬼子就给我纳鞋底……”话没说完,被熊波的小姑婆拍了下胳膊:“说这些干啥,等咱们走出去,好日子在后头呢。”

  接着又聊起从前的仗。刘长明想起第一次带小李子上战场,那孩子吓得腿肚子转筋,却死死攥着枪不肯退;李梅则说起刚当团长时,带着队伍在山里迷路,是郑爽背着伤员走了半夜;郑爽笑着接话,说那回李梅把干粮全分给伤员,自己啃了三天树皮。

  聊着聊着,话题落到眼下的战事。王潇皱着眉:“听说东边的鬼子又增兵了,往后怕是更难打。”唐菊在一旁削着木片,低声道:“再难也得打,总不能让咱的娃再过这种日子。”

  后来又说到将来。小李子眼睛亮晶晶的:“等把鬼子赶跑了,我就回家种两亩地,再娶个媳妇……”王明踹了他一脚:“没出息,到时候咱得建工厂,造火车,让全国都通上电!”

  夜露渐渐重了,火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映着众人脸上的光。远处的鸡叫了头遍,有人抬头看了看天,说:“都快十点半了,明早还得赶路呢。”

  李梅回到自己的住处,往铺在地上的干草堆上一躺,后背硌着些碎石子,却也懒得挪。她侧过脸,望着洞口外的天空——墨蓝色的夜布上缀满了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月亮悬在半空,清辉淌下来,把远处的树梢染成银白。

  这节气说不准是立秋还是快到秋分了,夜里的风带着股凉意,吹得洞口的茅草沙沙响。她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白天的话、明天的路、远处的战事,搅得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低声念了起来,像是对着星星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秋风秋雨无处去,何故天上独云来?

  只是天边彩云多,暂时不息归家还。

  天光渐亮分昏晓,天上人间两般貌。

  人间战事犹猖狂,生灵涂炭谁堪照。”

  念完了,她对着天空出了会儿神,伸手抓了抓面前的空气,像是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捞到一把凉丝丝的风。远处隐约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她蜷了蜷腿,把军大衣往身上紧了紧——明天天不亮就要动身,总得养点精神才好。可那点心事,像沾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怎么也落不下去。

  睡在李枚旁边的邱政委刚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李梅还睁着眼,便开口问道:“李团长,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心里装着事?”

  李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事倒没有,就是睡不着,不知道咋回事。”她顿了顿,望着帐篷顶补充道,“等改天不打仗了……”

  邱政委点点头,起身披上外套:“我去给你找几副调理睡眠的中药,喝了能好些。”

  李枚笑了起来:“哈哈哈,那我可等着了。”

  帐篷外的风还在吹,偶尔夹杂着远处岗哨的咳嗽声。邱政委掀帘出去时,月光刚好落在李梅脸上,她眨了眨眼,又望向帐篷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邱政委捏着一把刚采的草药回来,掀帘时动作很轻,怕吵醒人。邱政委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梅身边,见她睡得沉,连呼吸都带着点匀净的节奏,便把手里的草药包往角落的木箱上一放,又俯身将自己的薄铺盖整个展开,小心地盖在李梅身上——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丝风。

  她自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瞧见旁边堆着些干草,干脆抱了一捧垫在身下,就势靠在木箱边闭眼歇着。月光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也睡得安稳。

  夜渐渐深了,帐篷外的虫鸣渐起,和着两人的呼吸声,倒成了安稳的催眠曲。

  第二天早上,凌晨六点,天还沉在墨蓝与浅灰交界的混沌里,东边天际那抹本该暖人的橘粉,像被硝烟熏过,透着层说不清的滞重。风裹着露水的凉,却混进了远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压过了稀疏的桂香,吹在脸上带着股涩意。草叶尖的晨露坠着,映不出清亮的光,倒像凝结的泪,踩过的“沙沙”声里,偶尔混着枯叶下碎石的磕碰。远处的树影是浓黑的剪影,枝桠间没有雀鸣,只有风穿过断墙残垣的呜咽,路边蜷着的落叶沾着泥点,和不远处弹坑边的焦土连在一起,把秋的清透碾得只剩刺骨的冷。

  李梅猛地睁开眼,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天眼看就要亮透。她迅速扫了一圈,见邱政委还在角落里靠着墙打盹,而郑爽和刘长明早已站在空地上,正低声清点着队伍人数。

  “都醒醒!该起了!”李梅扬声喊道,声音清亮得像带了股劲儿,“郑爽他们都开始集合了,赶紧的!”

  众人被这声喊惊得一个激灵,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行囊。李枚一边说着“动作快点,吃点东西就出发”,一边转身从背包里摸出半包饼干,撕开包装袋就往嘴里塞,嚼得又快又急。

  她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饼干渣,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含糊——明明是张清丽的脸,做起事来却带着股不输男子的爽利劲儿,连嚼东西的样子都透着股风风火火的利落感,看得旁边刚睡醒的邱政委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这李枚,真是半点不矫情。

  李枚正咬着饼干,闻言斜睨了邱政委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有点含混:“邱大美女,你笑我干啥?”

  邱政委抬手理了理衣角,嘴角还带着笑意:“我没笑你,就是看你吃东西这股劲儿,像个利落的小伙子。明明是个大美女,按说该温温柔柔的才是。”

  李枚咽下嘴里的饼干,哼了一声:“切,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上次分馒头,你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比我还生猛呢。”她故意把“生猛”两个字说得重重的。

  邱政委被戳中,忍不住笑出声:“那不是赶时间嘛。”

  “我这也是为了快点出发啊。”李枚也笑了,拿起一块饼干递过去,“喏,再吃点?一会儿赶路有力气。”

  邱政委接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匆忙的紧张感,在这几句拌嘴和笑声里,淡了不少。他们放慢了速度,慢慢吃着,晨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照下来,落在两人带着笑意的脸上,倒有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李枚把最后一点饼干渣拍掉,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将背包甩到背上,卡扣“咔嗒”一声扣紧。她扭头看向众人,扬声问道:“战友们都吃完了没?”

  “吃完了!”众人齐声应着,纷纷学着她的样子——有的单手撑地跃起,有的反手一甩就把背包背稳,枪支在背后磕碰出轻响,动作虽快却没半分慌乱。

  “行!”李枚一点头,朝郑爽和刘长明那边抬了抬下巴,“都跟我来,去那边集合,马上出发!”

  “是!”又是一声齐应,声音里带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

  李枚率先迈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邱政委紧随其后,身后的队伍像条绷紧的弦,脚步轻快却整齐,朝着集合点快步走去。晨光恰好越过树梢,在他们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箭,蓄满了向前的力量。

  李枚把自己的队伍清点完毕,转身看向郑爽和刘长明,声音清亮:“刘师长,你的部队都备妥了?还有郑爽大美女,你们那边也齐了?”

  刘长明正帮着一位老兵紧了紧背包带,闻言直起身点头:“都好了,随时能走。”

  郑爽则拍了拍身边一个新兵的肩膀,笑着应道:“早等着了,就等你这句话呢。”

  “成!”李枚一挥手,率先朝队伍前方走去,“那咱们出发!”

  她的声音刚落,身后的队伍便跟上步伐,脚步声、枪支的轻响混在一起,在晨雾里踏出整齐的节奏。刘长明和郑爽对视一眼,也各自带着队伍跟了上去,三支队伍像三条支流,很快汇成一股向前的洪流,朝着远处的山路走去。晨光在他们身后越铺越开,把影子拉得很长,却盖不住队伍里那股一往无前的势头。

  日头毒辣辣地烤了一天,直到傍晚七点,天色还透着层昏黄的亮。队伍踩着发烫的土路,终于挪到一个山村外——入眼尽是断壁残垣,不少房子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木戳在瓦砾堆里,显然是遭过鬼子轰炸。万幸的是,村头还立着三间屋子,墙没塌,屋顶也还算完整,看着能住人。

  李枚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问郑爽和刘长明:“两位看,今天就在这儿歇脚?”

  郑爽往那三间屋子望了望,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点沙哑:“李美女,我看行,再走下去,伤员怕是扛不住。”

  刘长明也点了头,目光扫过队伍里几个脸色发白的士兵:“嗯,就这儿吧,先安顿下来再说。”

  “好。”李枚当即转身,扬声喊,“杨小勇、林建奎!”

  “到!”两个年轻士兵往前一步,身姿笔挺。

  “你们带几个人,先去村里探探路,看看那三间屋子能不能住,有没有藏着什么隐患。”李枚叮嘱道,“仔细点,别大意。”

  “是!”两人齐声应着,迅速点了四个战友,手里的枪一紧,脚步轻快地朝村子里跑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掠过地上的碎砖烂瓦,很快就钻进了那三间屋子的阴影里。

  剩下的人原地歇脚,有人靠在树干上喘气,有人给伤员递水,远处的风卷着焦糊味吹来,混着汗味,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李枚望着村子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这地方看着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等多久,杨小勇和林建奎就从村子里走了出来,两人脸色都沉得厉害,林建奎眼眶还红着,手里的枪攥得指节发白。

  李枚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迎上去:“怎么了?里面出什么事了?”

  杨小勇喉结滚动了两下,摇了摇头,声音发闷:“团长,您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林建奎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哽咽:“里面……里面好多尸体,看着像是鬼子的,可还有……还有不少老百姓……”他抹了把脸,“有个老奶奶抱着两个小孙子,坐在屋角哭,哭得肝都快碎了……不说了,说着眼睛就酸。”

  李枚的心猛地往下沉,眉头拧成个疙瘩:“走,进去看看。”她转头叮嘱众人,“都轻点声,别惊扰了老人家。”

  她看了眼郑爽和刘长明,两人脸上的疲惫都被凝重取代。郑爽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李美女,我们都注意着。”

  刚才赶路时攒下的那点微薄力气,此刻像是被这消息抽干了,每个人心里都堵得发慌。好好的歇脚地,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李枚率先迈步往里走,郑爽和刘长明各带一队跟上,脚步踩在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盖不住村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有远处屋角隐约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他们三人带队走进村,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李枚望着遍地的尸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哽咽,最终化作一声带着血泪的低吼。刘长明紧握着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哆嗦着,眼里的红血丝像要燃起来。郑爽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句“碰见一次杀一次”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田中美和田中秀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惨状,脸上血色尽褪,头垂得更低,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愧疚像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动手!”李枚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挖个大坑,让乡亲们安息。”

  “是!”众人齐声应道,没人再多说一个字。锄头和铁锹碰撞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响起,一下下,像是在为逝者敲着安魂的鼓点。两个三岁的孩子被一位幸存的妇人抱在怀里,他们似懂非懂地看着大人们忙碌,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李枚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尸体,又望向远方,眼神里淬着坚定的光——这血海深仇,绝不能忘。

  李枚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三岁大的女孩,孩子怯生生地攥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还蒙着泪。她走到老奶奶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大娘,这是您的儿子吗?”

  老奶奶缓缓抬起头,满脸的皱纹里嵌着泪痕,浑浊的眼睛盯着李梅,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忽然,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决绝:“你们是什么人?又是来害我们的吗?我老婆子不怕死!”

  李枚心里一揪,刚要开口,旁边的邱政委已经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大娘,您别害怕,我们是中国军人,是八路军,是来保护老百姓的。”

  谁知老奶奶听完,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中国军人?你们这些中国军人,让我们整村人拼了命地躲,躲来躲去还是逃不过……我儿子就是为了给你们送情报,才被鬼子盯上的啊……”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里,李梅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这时高副团长从后面走过来,见气氛不对,忍不住问道:“大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儿子给我们送过情报?”

  老奶奶没回答,只是抱着儿子的尸体,一遍遍地抚摸着他冰冷的脸,嘴里喃喃着:“我的儿啊,你说过等打跑了鬼子,就带娘去城里看电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化作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村子里荡开,听得人心头发酸。

  老奶奶身边的小男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拙,却字字像针:“叔叔阿姨,我爸爸是给国民党部队送情报的……那天他回来,后面跟着一群鬼子,说是被盯上了。之前在我们村养伤的国民党兵,大部分都跑了,就剩两三个没来得及……”他吸了吸鼻子,看了眼仍在哭的奶奶,“婆婆说,是那些当兵的把鬼子引来的,她能不恨吗?”

  刘长明站在一旁,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他是国民党部队的师长,此刻听着孩子的话,只觉得喉咙里像堵着块烧红的烙铁,烧得他说不出一个字,唯有深深的惭愧压得胸口发闷。

  这时,被李枚抱着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阿姨,我们……我们好几天没吃饭了,能给点吃的吗?”

  那稚嫩的声音像一汪清泉,瞬间浇软了李枚心里的坚硬。她连忙把小女孩放下,蹲下身笑着说:“有,阿姨这里有吃的。”说着从背包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饼干,小心翼翼地剥开,拿出两块递过去,“来,这个给你,那个给弟弟。”

  小女孩接过饼干,先递了一块给旁边的小男孩,自己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

  李枚站起身,转身对众人朗声道:“大家都听着,把自己背包里富余的干粮匀一点出来,给大娘和孩子们。”

  刘长明猛地回过神,立刻跟着喊道:“川军的弟兄们,每人都把口粮匀出点来!”

  郑爽也扬声附和:“咱们团的,都动作快点,多给孩子留点能填肚子的!”

  “是!”众人齐声应着,纷纷放下背包,打开行囊翻找起来。有人拿出半块窝头,有人摸出一把炒米,还有人把仅剩的红薯干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很快就在老奶奶面前堆起一小堆吃食。

  老奶奶看着那些粮食,又看了看眼前这些穿着军装的人,哭声渐渐停了,只是望着儿子的尸体,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李梅蹲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多说什么——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太轻了。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飞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矮身——这是打了太久仗练出的条件反射。

  李枚眼疾手快,一把将还愣在原地的老奶奶往地上按,自己像块沉重的石板,死死护在她身上,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邱政委反应也快,一手抄起一个孩子,转身扑在地上,用自己的脊梁骨挡住两个小小的身影,嘴里还不忘低声安抚:“别怕,没事的……”

  队伍里的士兵们早已趴在断墙后、草垛边,手里的枪都紧紧攥着,眼睛盯着天上那两个越来越近的黑点——是鬼子的飞机!

  风带着引擎的轰鸣刮过头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那两架飞机却像没看见下面的人似的,翅膀一斜,径直从村子上空掠了过去,既没投弹,也没扫射,很快就变成了远处的小点,轰鸣声渐渐消失在天际。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飞机真的飞走了,李枚才慢慢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灰,哑着嗓子问:“大娘,您没事吧?”

  老奶奶被压得有点喘,却摇了摇头,看着李枚后背沾着的泥土和草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邱政委松开两个孩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见孩子们只是吓白了脸,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士兵们也陆续爬起来,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鬼子的飞机怎么会凭空飞过去?是没发现他们,还是……有别的目的?

  李枚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安静得反常的村子,加上这莫名其妙的飞机,总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枚扶着老奶奶慢慢坐起身,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轻声问道:“大娘,这里到底是哪个村子?”

  老奶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忙着收拾干粮的士兵,刚才被飞机惊吓的慌乱渐渐褪去,眼神里多了些温度。她指了指村口那棵被拦腰炸断的老槐树:“这是黄梅县的小池口村。”

  “小池口……”李枚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倏地亮了——她记起来了,这附近几十里地,就有个鬼子的临时机场,之前情报里提过,说是用来停放侦察机和小型轰炸机的。

  旁边的高副团长看出她眼底的光,咧嘴一笑:“李大美女,这是又打上什么主意了?想给鬼子的机场来一下?”

  李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利落的笑:“还是你懂我。”她转身走到郑爽和刘长明身边,开门见山,“你们俩怎么看?”

  郑爽把枪往背后一甩,想都没想就吐出一个字:“干!”

  刘长明也难得露出点狠劲,攥着拳头道:“既然撞上了,没道理让他们安生。这机场不除,往后不知还有多少村子要遭殃,干脆一锅端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李梅点头,眼神里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劲儿,“咱们说干就干,先派两个人去摸清楚机场的布防,今晚就动手。”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杨小勇和林建奎就往前一步:“团长,我们去!”

  李枚看了看两人,又扫了眼周围跃跃欲试的战士,沉声道:“好。记住,摸清岗哨换班时间和弹药库位置就行,千万别打草惊蛇。”

  “是!”两人领命,转身就往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老奶奶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群眼神发亮的军人,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波动。她慢慢站起身,往那堆干粮里扒拉了几下,摸出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塞到李梅手里:“带着吧,路上垫垫。”

  李枚捏着温热的窝头,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夕阳最后的光落在断墙上,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场硬仗,正在暮色里悄悄酝酿。

  “李团长,俺们没打过飞机,您给讲讲咋打不?”

  一个略显生涩的声音从队伍后传来,李梅循声回头,见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个子约莫一米七八,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后背交叉背着三八大盖和一卷破军毯,腰上的皮带勒得紧紧的,别着四颗木柄手榴弹,胸前两个弹夹袋空荡荡的,脚下一双草鞋沾着泥,显然是刚跟着队伍走了远路。

  他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的健康色,不算黑也不算白,眼睛瞪得溜圆,透着股认真劲儿,鼻梁有点拱,看着倒添了几分憨直。旁边还蹲坐着一条半大的狼狗,耳朵竖着,眼神警惕地盯着周围,见李梅看过来,尾巴却轻轻晃了晃。

  李枚被他那股子实在劲儿逗笑了,扬声道:“行,正好给大伙都讲讲。”

  她转身走到村口那处断墙高台上,站定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传开:“打飞机看着难,其实有章法。首先得记着,飞机俯冲的时候别抬头硬扛,那时候它的机枪打得准,得先找掩体躲着,等它拉升或者侧飞的时候再动手。”

  她抬手比划着:“咱们手里的步枪、机枪,射程有限,得等飞机飞低了再打,最好是在它投弹或者扫射完,翅膀往下压的那一瞬间——那时候它速度慢,容易瞄准。瞄准哪儿?机翼!油箱!还有驾驶舱,能打中飞行员最好。”

  “要是用手榴弹呢?”刚才那青年又问道,狼狗也跟着“汪”了一声,像是在帮腔。

  “手榴弹得靠抛射,”李枚解释道,“几个人一组,瞅准飞机低空掠过的时机,一起往上扔,形成火力网。记住,千万别扎堆,分散开,不然飞机一颗炸弹下来就麻烦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重要的是沉着,别看见飞机就慌。它飞得再快,也是铁做的,总有弱点。咱们人多,轮着来,耗也能把它耗下来!”

  台下的战士们听得认真,有的还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刚才那青年更是边听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步枪的木托,狼狗则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李枚看着这光景,心里踏实了些。虽然装备不如人,但这群兵眼里的劲儿,比任何武器都管用。她从高台上跳下来,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记住了?到时候别腿软。”

  青年脸一红,挺了挺胸:“俺叫王一钢,小名铁蛋,保证不拖后腿!”

  他脚边的狼狗像是听懂了,猛地站起来,冲着天空“嗷呜”叫了一声,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刚才埋尸时的沉重,被这阵笑声冲淡了些,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斗志——今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

  “李团长,您刚才讲的是打天上飞的,那要是飞机停在机场上,该咋打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里钻出来,李枚回头,一眼就瞧见了说话的姑娘。那姑娘把一头乌黑的秀发紧紧扎在军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的八路军军装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笔挺,后背背着一把上了刺刀的长枪,枪身擦得锃亮,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塞满了子弹夹。

  她个子不算高,约莫一米六五,站在人群里不算起眼,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透着股机灵劲儿。皮肤是那种少见的白皙,只是此刻脸颊上沾了几道灰印子,倒添了几分英气。脚上一双布鞋沾着泥,显然也是跟着队伍走了不少路。

  “范亭春,你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李梅笑着点头,这姑娘是队伍里出了名的“机灵鬼”,上次偷袭鬼子炮楼,就是她想出办法摸掉了岗哨。

  她清了清嗓子,往高台上再站了站,声音更亮了些:“打停在地上的飞机,关键在‘快’和‘悄’。机场肯定有岗哨,外围大概率有铁丝网、战壕,说不定还有探照灯和巡逻队,咱们不能硬闯。”

  “第一步,得先摸清楚机场的布防图。岗哨在哪个位置?换岗时间是多久?探照灯的照射范围有多大?弹药库离停机坪远不远?这些都得搞明白,不然就是去送命。”

  范亭春往前凑了凑,追问:“那摸清楚了之后呢?直接冲进去炸飞机?”

  “别急。”李梅抬手往下按了按,“得分组。一组负责解决岗哨,用匕首或者消音的家伙,动静越小越好,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外围哨兵端了;二组带炸药,摸到停机坪,专炸飞机的机翼和油箱——那玩意儿是铁壳子,光用枪打穿不透,必须靠炸药;三组负责掩护,万一惊动了鬼子,就用机枪压制他们的火力,给炸飞机的弟兄争取时间。”

  她顿了顿,眼神沉了沉:“还有一点,机场附近肯定有鬼子的营房,一旦动手,他们会很快反扑,所以必须速战速决。炸完飞机就撤,千万别恋战,找好提前规划的退路,钻进山林里,鬼子就难追了。”

  范亭春听得认真,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着,忽然又问:“那要是飞机旁边有鬼子守着咋办?”

  “那就得声东击西。”李枚答得干脆,“派一小队人去佯攻营房,把守卫引开,剩下的人趁机摸进停机坪。记住,对付地上的飞机,脑子得比枪杆子转得快。”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琢磨,范成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明白了!就是得跟鬼子玩‘捉迷藏’,先骗后炸!”

  李枚被她逗笑:“差不多这意思。总之,今晚行动,所有人听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她话音刚落,去探路的杨小勇和林建奎就从村外跑了回来,两人脸上带着兴奋,老远就喊:“团长!摸清了!机场就在西北方向三里地,就一个中队的鬼子守着,停机坪上停了五架飞机!”

  李枚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好!准备动手!”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泼开,小池口村的断墙后,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了起来,带着势在必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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