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极差
北塔楼的测评石厅并非路易想象中冰冷的审讯室或布满复杂仪器的实验室。
它更像一个古老、巨大而空旷的石制教室。
高高的拱顶由饱经风霜的灰石砌成,上面蚀刻着褪色的、象征魔法学科的基础符文——
变形的三角、流动的咒文、植物的根蔓、牲畜的轮廓。
光线并非来自窗户,而是来自镶嵌在天顶和巨大壁炉上方的、无数微微悬浮的符文水晶石,它们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幽蓝光芒,将整个厅堂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寂静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石蜡、旧羊皮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冻结时间的尘埃气味。
奥利芬特校长像一位沉默的导引者,将路易带到厅堂中央唯一的石质方桌前。
“准备好就开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回音效果,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科目顺序按学院标准:变形、基础魔咒、魔法药理、草药辨识与应用、魔法牲畜基础认知与实践。”
他没有停留解释规则,也没有监考老师在场。
随着他话音落下,石质桌面上如同墨汁渗入宣纸般,无声地浮现出泛着淡淡金光的字迹——
清晰列明了第一场变形术考试的要求:
将一枚置于桌面的标准铁钉,变形为一根至少三英寸长、具备实际缝合功能的缝衣针。
时间:十分钟。
路易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石室空气涌入肺腑,压下心底被刻意营造出的那份无形的压力。
他抛开对校长动机的疑虑,目光专注于那枚小小的铁钉。
脑中闪过肯尼严厉的点拨:“形态是皮,功能是骨。变其形易,赋其神难。关键在于你赋予它的用处是否清晰如指掌。”
他伸出右手,甚至没有掏出魔杖。
五指悬于铁钉上方,无需语言,强大的精神力高度集中。
在肯尼那里,许多基础魔法早已融入本能。
想象——铁钉的金属在意志下软化、拉伸……塑造出针尖的锐利……针眼的空洞……赋予它能穿透布帛、携带丝线的本质……
嗡!
桌面上的铁钉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仿佛被无形的熔炉包裹,形状迅速拉伸、变细、顶端变得尖锐,尾部则挤压、变形,一个针眼清晰的孔洞成型。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一根银光闪闪、针尖锐利、针孔光滑的完美缝衣针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桌面上的金光字迹化为一个简洁的评级:杰出。
奥利芬特校长站在厅堂边缘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形仿佛与石柱融为一体。
他没说话,只是那深邃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刻刀,在路易和那根针上来回扫过。
桌面符文变化。
金光重新凝聚成下一个要求:基础魔咒——利用漂浮咒,同时控制三颗大小、密度均不相同的石头——
一颗拳头大轻质浮岩、一颗鹅卵石大小的铸铁、一颗胡桃大小的铅精,在房间内沿“∞”型轨迹稳定、同步地流畅飞行一分钟,不能碰撞石壁或地面。
这甚至是远超霍格沃茨一年级标准的复合操控!
尤其铅精的极高密度对魔力输出的稳定性要求极为苛刻。
路易面色平静,他从袖中抽出魔杖——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咒语清晰而稳定。
魔力如同无形而精准的丝线,从杖尖射出,瞬间缠绕住三颗石头。
他心分三用:
引导轻质浮岩:最易控制,将其设定为飞行轨迹的领头。
驾驭铸铁:重量中等,维持匀速跟上,避免惯性过大导致轨迹变形。
压制铅精:需要持续输出最强劲而稳定的魔力,如同牵引一块深海玄铁!
三颗石头在路易的意志下稳稳升起。
轻石在前,铸铁居中,铅精紧随其后,宛如三颗微型星体。
流畅地在石室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无限循环的“∞”型光带。
轨迹平稳、同步、高低起伏恰到好处,距离坚硬的石壁仅差分毫却永不触碰。
一分钟流逝,三颗石头如同被无形之手安放般,稳稳地落回桌面原处。
金光字迹浮现:杰出。
校长轻挑眉毛,很明显路易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计。
随着剩余考试科目的结束,最终分数汇总光幕浮现在桌面:
魔法药理——杰出
草药辨识应用——超常卓越
魔法牲畜养殖与照料——杰出。
然而,在魔咒课的位置,赫然是一个极其刺眼的——
极差。
没有解释,没有分项扣分理由。
只有那个突兀的、侮辱性的巨大“极差”俩字,像一只狰狞怪物的脚印,踏在其他光鲜亮丽的成绩之上。
路易的眉头瞬间紧锁成一道川字。
他不是为分数本身愤怒,而是这赤裸裸的荒谬与刻意针对!
本来考试难度就已经严重超纲。
更何况那场漂移咒考核他完美无误。
整个考试过程中,他敏锐地察觉到校长冰冷的评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任何对魔咒表现的实际关注,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预先安排好的程序。
石厅的冷光似乎更刺骨了。
校长阿尔杰农·奥利芬特的身影从石厅阴影的帷幕后步出,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刚刚欣赏完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他那深紫色天鹅绒长袍在幽蓝符文光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他走到石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总评光幕,在“极差”上停顿了一瞬,脸上那公式化的、雕刻般的古板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看来你的魔咒水准还非常不稳定,甚至可以说是……低劣,麦斯威尔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石室冰冷的空气里。
路易猛地抬眼,那目光不再是学生面对师长的顺从,而是如同被冒犯的孤狼,闪烁着冰冷的质疑。
“这个分数,并不合理,校长先生。”
他直接回应,声音克制,但那寒意几乎与石室温度相融。
奥利芬特微微向前倾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上路易:
“你是冬青根优秀的学生,”
他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
“做的不够好的地方就应该吸取教训,然后积极改正。”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路易,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探究。
“对于成绩的评价,是基于我的综合观察和对冬青根教学标准的理解。”
他特意在“综合观察”和“理解”上加了微不可查的强调。
“介于你的上学期缺课和这次魔咒课期末考试成绩所反映出的……令人担忧的基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魔咒课学习,将暂时由我亲自负责,为你补上那些被忽略或掌握不牢的知识。直到我认为你的魔咒水平真正达标为止。”
路易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这只老狐狸,他明白校长在做什么了——
这“极差”的分数就是借口。
一个强行将他与布林德尔老师分开的、摆在台面上的借口。
他甚至可能以此为杠杆,让其他老师都默认校长的特殊“教导”。
就在奥利芬特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易的左手极其隐秘地缩进了校袍宽大的袖子里。
袍袖之下,他握着魔杖的手腕,以一种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幅度、如毒蛇般极其微小地抖动了一下——
冰冷的魔力如同奔涌的地下寒泉,瞬间在他魔杖尖端压缩、凝练、塑形。
一道长约六寸、完全由纯粹魔力凝聚而成的、边缘仿佛能切碎空间的半透明能量剑刃,无声无息地从他魔杖顶端延伸而出!
剑锋紧贴着他手臂内侧,隐藏在袍袖的阴影里。
寒意凛冽,剑气含霜。
不是别的,这正是肯尼压箱底交给他的保命秘技——即刻成剑咒!
路易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死死锁定着校长奥利芬特的脖颈要害。
只需要一个心跳的时间,一次手腕轻巧而致命的抖动。
这个看似古板实则心思诡谲的老家伙,胆敢再有任何异动——
哪怕只是一个蕴含恶意的抬手动作。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挥动这无形的利刃,切开他的喉咙。
在确信对方是生死之敌的刹那,示弱即是自戕。
先发制人,务求一击必杀。
石室的寒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奥利芬特校长那永远平静的脸上,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底部,似乎极其细微地掠过一道比冰晶碎裂更冷冽的微光。
“希望,麦斯威尔先生——”
奥利芬特的声音没有丝毫提高,也没有后退半步,反而迎着路易那孤狼般的目光更近了一点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仿佛真心实意的劝导,却裹挟着更重的压迫感。
“你能真正正视自己的不足,而不仅仅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易紧握魔杖的右手袖口。
“……抵触评估的结果。”
说完,他不再给路易任何反驳或发难的机会,优雅地转过身,深紫色的长袍下摆无声地扫过冰冷的石砖地面,向着巨大的石厅拱门方向走去,步履依旧沉稳得不带一丝慌乱。
那背影,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身后那道锁定他咽喉的致命锋芒。
“等等。”
路易清冷的声音像冰锥,刺穿了石厅的死寂。
奥利芬特的脚步停在巨大的石拱门前,身影被门外走廊更为昏暗的光线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没有回头。
“我要是……说不呢,校长先生?”
路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挑衅。
他依旧站在原地,魔杖依旧握在袖中,剑刃魔力依旧凝聚不散。
他不是在征求许可,而是在试探底线!
奥利芬特依旧背对着他,深紫色的背影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在沉寂了几秒钟后,他那仿佛冻结一切的声音才轻轻飘过来,如同寒风吹过墓穴:
“那么,麦斯威尔先生,你就只能暂时告别冬青根的教学环境,跟随卡夫尔先生……回到那片寒冷的森林里去。”
他的语调平缓得像在叙述一个事实。
“直到你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作为一个学生应当首先学会的态度和准则。”
他微微侧过脸,那线条刚硬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尤为冷硬。
“那时,我们再探讨你重新入学的事宜。”
字字句句,如同冰锥钉落。
退学威胁!而且是毫不掩饰的强制隔离!
将路易彻底赶出学校——这等于完全切断了他调查匿影精、查找渡鸦信标线索的所有途径。
路易瞳孔骤然紧缩,那股凝聚在魔杖尖端、蓄势待发的冰冷杀气几乎不受控制地要喷薄而出,他想将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砍倒在这里。
但是——
匿影精,那些黑暗的痕迹。
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勒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杀念。
他不能走。
绝不能因一时之怒被踢回森林。
凝聚的剑刃如同虚幻的影子般,在路易的袖内悄然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留下的、久久无法消散的苍白指痕,证明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既然明白了……”
奥利芬特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感知到了路易杀意的消弭,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冰冷满意。
“我会亲自通知布林德尔教授,自明日起,你不再需要参加他主讲的魔咒课堂了。”
他没有给路易任何回应的空隙,仿佛已经宣判完毕,也无需再听蝼蚁之声。
“那么,稍晚一些的开学晚宴见,麦斯威尔先生。”
留下这句听不出丝毫温度的邀请,校长的身影彻底融入走廊的阴影之中,仿佛被黑暗吞噬。
沉重的石厅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闭合,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在空旷的石室中震荡,如同敲响了某个沉闷的丧钟。
路易独自站在冰冷刺骨的幽蓝符文光芒下,那些曾经象征着杰出卓越的评级光幕还悬浮在桌面上,此刻却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他眯起眼睛,冰蓝色的瞳孔深处翻滚着风暴被强行压制后的深红色余烬和极度冰冷的算计。
这个古板的校长?不,他是个危险的棋手。
他不在乎分数,那个“极差”只是个蹩脚的幌子。
他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布林德尔老师……他们俩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猫腻,值得校长用如此强硬而不惜撕破脸的方式将自己隔离开?
是居心叵测?
还是说这个布林德尔也并不是看上去那般简单?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无论哪一种,都证实了他的预感:冬青根平静的表面之下,远比那片冰封的森林更为凶险诡谲。
他不再看那刺眼的分数光幕,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校袍衣袖,仿佛要将刚才那无形的剑刃残存的气息也掸去。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石厅厚重的大门走去。
他没有立刻去礼堂。
脚步一转,他走向城堡一处偏僻的回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面对后山悬崖的狭窄彩窗。
寒风从窗缝中灌入,带着雪沫碎冰特有的清冽与刺骨,拍打在脸上。
路易解开领口两颗纽扣,任由寒风穿透衣料,冷却脖颈处因为刚才的剑拔弩张而残留的燥热与紧绷感。
校长……布林德尔……魔咒课的隔离……这几个词如同淬毒的冰针,在他脑中反复穿刺。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肺的空气,强迫思维转向唯一能掌控的方向——匿影精。
这才是他必须留在这里的锚点。
他需要抓住它,而起点就在冬青根。
寒风让他彻底清醒。
眼中的戾气与屈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冬日冻湖般的冰冷专注。
他整理好衣袍,抚平袖口可能存在的褶皱。
将那副刻意锤炼出的、属于“普通一年级生路易·麦斯威尔”的平静面具重新戴好。
当他踏入灯火通明、喧嚣沸腾的学院礼堂时,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飘散的食物香、嘈杂的笑语、猫头鹰翅膀扑腾的声响……
与刚才石厅的死寂形成极端对比。
“路易!这边!”
琳清脆的嗓音穿透了部分嘈杂。她坐在靠前的位置,拼命挥舞着小手,旁边正好空着一个座位,显然是为他预留。
路易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长桌。
路易!你可算来了!”
巴兹第一个探过身子,小手自然地就往路易肩膀上拍,但举到半空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转为了小心翼翼地轻轻点了一下他靠近手臂外侧的位置,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伤……怎么样了?冻原集那天之后,我们担心了好久!你被家里人带走后,布林德尔教授只说你会回家养伤……”
“是啊,路易,”皮皮坐在对面的也放下了叉子,她那冰蓝色的眼眸细致地在路易脸上、脖颈和手上扫过,声音轻柔但充满观察力。
“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不过……”她微微蹙眉。
“感觉还是有点单薄。冻伤恢复期最怕受寒反复,你回来的路上没吹到风吧?”
连相对安静些塔卡的也插话道:
“就是啊,麦斯威尔。那天可……真够吓人的……”
他似乎回忆起当时混乱的场景,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
“后来听说你伤得很重被接走了,课都没上完就提前放假了?你现在身体没问题了吧?”
“放心吧,都是一些小事已经过去了。”路易语气轻松的回复着。
教师席。
校长阿尔杰农·奥利芬特的位置依然空着。
他并未出席这开场的重要时刻。
而魔咒课老师——布林德尔教授,他就坐在教师席靠近中央的位置。
他正微笑着与身旁的草药学教授交谈,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止温文尔雅,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不迫。
当路易的目光短暂地掠过他时,布林德尔的视线似乎也在无意间转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接触了不到半秒。
布林德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其不易察觉地、极其迅速地闪过一丝……
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