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试探
清晨冰凉的空气像无形的手指拂过冬青根城堡高耸的窗棂,走廊里弥漫着露水和陈年石壁的味道。
路易裹紧了黑色校袍的领口,走在塔卡、奥托、巴兹和琳中间。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石头回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前方是一个熟悉的岔路口,右边通向校长办公室,左边则蜿蜒向魔咒课教室所在的翡翠回廊。
“你要去哪路易?快迟到了我们。”
琳清脆的声音带着疑惑在岔路口响起。
她金褐色的头发随着转头动作甩了一下,榛色的眼睛不解地看着路易脚步未停,径直拐向左边——
那个并非魔咒课教室的方向。
路易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聚拢过来的同伴们。
塔卡沉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奥托有些不安地搓着手指,巴兹则微微歪头,带着好奇。
路易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点无奈,那种属于一个魔咒课挂科学生的窘迫清晰可见。
“我得去校长那里,”他声音不高,清晰地解释。
“昨天考试的事……”
路易将昨天发生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这句话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小小地沸腾起来。
奥托第一个瞪圆了眼睛:“什么?!校长要给你‘开小灶’?”
巴兹也皱着眉嘀咕:“这有点太严厉了吧……”
琳更是直接表达不满,她上前一步,小手几乎要抓住路易的袍袖:“这太不公平了!你不可能会挂科!绝对是那个老东西故意的!”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为路易感到愤愤不平,琳小脸气得微微发红。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焦躁和不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都在这聚着干什么?马上就要上课了不知道吗?”
魔咒课教授布林德尔先生大步流星地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他那头有些凌乱的灰发仿佛也带着不悦,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聚在一起的小巫师们,威严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
“开学第一天就想在我的课上迟到吗?嗯?”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站在人群边缘的路易时,那严厉的神情瞬间褪去,转而被一丝愕然和了然取代。
他想起来了,昨天校长那张古板、不容置疑的脸庞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用简短且无法辩驳的语气告知了他关于路易的安排——
从今往后,麦斯威尔先生的魔咒课,由校长本人亲自代劳。
布林德尔先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些像是失落,又有些歉意,或许还有一丝无奈。
“布林德尔先生。”
路易礼貌地欠了欠身,打了招呼。
他捕捉到了教授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
布林德尔先生很快收敛了神色,对路易回了一礼,动作带着某种程式化的庄重。
他走上前,宽厚的手掌落在路易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他看着路易的眼神温和了许多,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诚恳:
“麦斯威尔先生,对于……你的情况,我感到很抱歉。我想,是我在教学上没能更细致地考虑到个体差异。”
他叹息一声,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路易微微低下头,恰到好处地展现出那份属于十二岁少年的、被师长提及学业不佳时的羞赧和局促不安。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自我责备的意味:
“没有的,先生。是我自己不够用心而已。”
这份谦逊的伪装完美无缺。
布林德尔先生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点怜悯——
路易现在活脱脱像个一个天赋或许不差,但有点走偏、且不善言辞表达的孩子。
就在这师生间短暂交流、气氛似乎有所缓和之际,一道冰冷、毫无起伏,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敲打在古钟上的钢针,清晰地刺入了每个人的耳膜:
“都在这是不打算上今天的课了吗?”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拐角处,阿尔杰农·奥利芬特校长如同一尊移动的古老石像,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那身墨绿色的、纹饰繁复的长袍在晨光中泛着深沉的色泽,古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小巫师的脸庞。
没有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无声无息的、冰冷的重压感,如同山峦倾覆前的那一秒死寂。
刚刚还在为路易打抱不平的小家伙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变成了走廊墙上的石像鬼,连眼神都不敢乱瞟一下。
那种纯粹的、对权威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校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布林德尔脸上,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里:
“布林德尔先生,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和学生们都没待在应该待在的位置。”
“是!是!不好意思校长先生!”
布林德尔先生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立刻挺直了背脊,额头微微见汗,语速飞快地应道。
“我这就带他们过去!马上!”
他一边急促地回答,一边忙不迭地挥手驱赶身边的小巫师,像牧羊犬驱赶着受惊的小羊。
“快走快走!快!进教室!”
琳他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小碎步朝着魔咒课教室的方向迅速撤离。
布林德尔先生匆匆跟上,只是在经过路易身边时,极快地、不易察觉地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安慰,甚至有一丝祝你好运的意味,但也夹杂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忧虑。
瞬间,喧闹的岔路口只剩下校长和路易两人。
空气里的寒意似乎更浓了。校长的目光如冰冷的锁链,牢牢套在路易身上。
“你也依旧迟到了,麦斯威尔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板,仿佛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过身,抬步朝着与他办公室相反方向、位于塔楼更高层的私人书房走去,长袍在身后划出一道沉郁的弧线。
意思不言而喻:跟上。
“对不起校长。”
路易立刻快步跟上,声音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惊慌失措,带着恰到好处的喘息和不安。
他甚至微微缩了缩脖子,仿佛害怕下一刻会受到严厉的训斥。
这副姿态在校长、乃至所有旁观者眼里都无比自然——
路易在他们认知里,本来就是一个看起来没有太多深沉心智,顶多在草药或者某些特殊领域有点天赋,本质上还是个毛头孩子的形象。
而这种形象,正是路易刻意维持的一件绝佳伪装。
无论是对待待人温和但心思未必简单的布林德尔先生,还是面前这位深不可测、心思难以揣度的校长,他都深知必须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真实的锋芒和想法藏好。
裹上这层无害甚至略显笨拙的表象。
过早显露,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无法预料的危险。
校长的私人书房与寻常的办公室截然不同。
它位于猫头鹰塔楼的下面一层,远离学生日常活动的区域。
没有高大的书架,没有繁复的摆设。整个空间异常空旷而简朴。
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落地窗是房间的焦点,窗外是整个冬青根魔法学院的壮阔全景以及连绵的、仿佛冻结了千万年的荒原冰盖。
阳光透过冰冷的玻璃倾泻而入,在地面照出棱角分明的巨大光斑。
空气里没有壁炉的暖意,只有千年石头的冰冷质感。
房间里中央只有一张造型古朴、线条冷硬的黑色石桌,两张看起来同样冰冷坚硬的黑石椅子。校长已经在其中一张上落座。
他面前空空如也,既无课本,也无羊皮纸,甚至连一支羽毛笔都没有。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进门的路易,仿佛已等待良久。
路易在另一张石椅上坐下,冰冷的触感透过袍子沁入皮肤。
他低着头,保持着那份被特殊关照后应有的拘谨和沉默,等待校长的指示。
“魔咒课,麦斯威尔先生。”
奥利芬特校长终于开口,声音打破了冰冷书房的寂静,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开始吧。”
路易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先生?我们需要课本……或者?”
“不需要。”校长的回答极其简洁。
“布林德尔先生上次教导的内容是什么?”他的问题直接切入正题。
路易心中一凛。校长对他的教学方式,果然与布林德尔先生截然不同。
后者习惯按部就班,先理论再实践,讲求咒语原理和标准手势。
而校长,似乎完全摒弃了这些形式。
他只能尽力回忆:
“是……基础漂浮咒的稳定应用。布林德尔先生强调魔力输出与控制手腕下压角度的精准同步,达到…呃…让被漂浮物旋转至少三圈而不落地的目标?”
他回忆布林德尔课堂上的要求。
校长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
“那么,展示给我看。”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指令,没有讲解要点,甚至连让他选择漂浮物的指示都没有。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石桌边缘放着的一枚毫不起眼的、用来压羊皮纸的普通鹅卵石上。
路易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内心那点因被特殊对待而产生的波澜和警惕。
他集中精神,抽出自己的魔杖,指向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他清晰地念出咒语:“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石块应声飘起,离桌面约一尺高,平稳地悬浮着。
路易集中意念,按照布林德尔教导的标准方式,手腕轻微而精准地下压,同时试图引导魔力让石块缓慢旋转。
石块开始转动,一圈、两圈……然而,当转到第三圈时,或许是心境被环境影响,或许是石椅的冰冷让他手指有些僵硬,那流转的魔力突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顿挫感。
石块瞬间失去了平衡,歪斜着晃动了一下,啪嗒一声轻响,跌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路易的心一沉,有些懊恼地看向校长。
这个表现,无疑坐实了他不合格的评价。
校长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连失望或者责备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跌落的那块石头一眼,又抬眼看向路易,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要洞穿人心。
“思考,”
他沉默几秒后,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
“为何标准的方法在你手中失效?”
他提出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却没有给出答案的意图。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路易,望着窗外无垠的冰原。
“标准手势,标准咒语,标准目标……”
校长背对着路易,缓缓说着,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带着回响,显得有些飘渺。
“它们就像是工匠手中的尺子和圆规,用以丈量和规范魔力的形态。但这世上,并非所有力量,都愿意、或者能够被轻易纳入一个标准而圆融的模具之中。”
路易的心猛地一跳。
校长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直指他体内的暗影法典那股难以驯服的黑暗力量。
难道校长……
就在路易心思电转、惊疑不定时,校长的声音继续传来,却没有在这个危险话题上继续深入:
“继续练习。在我离开书房前,让它按照标准的流程,完成三圈旋转并稳定悬浮。”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路易一眼,只是负手站在窗前,凝望着远方,像一个冰冷的监考官,只负责设定目标,不管过程如何挣扎。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难熬。
路易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失败、再尝试。冰冷的石椅似乎要将他身体的暖意都吸走,失败带来的挫败感如同无形的冷风。
他努力回忆布林德尔的指导,反复调整魔力输出的节奏和手腕下压的精确角度,试图找回那种在课堂上勉强能够达标的平衡。
每一次失败,他都偷偷抬眼瞥向窗边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始终巍然不动,仿佛与窗外的冰雪融为了一体,只给他留下沉默如山岳的压力。
书房里只剩下石块起起落落的啪嗒声和路易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这种孤独练习的煎熬,远比在几十人的课堂上犯错更令人沮丧和疲惫。
时间在极度的专注和不断的挫败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几十分钟,或许更久。
当路易感觉自己的精神集中力即将透支,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时,他终于成功了。
鹅卵石稳稳当当地悬浮在半空,随着他咒语精准的引导和手腕一丝不苟的微调,缓缓地、匀速地旋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最终稳稳地停在半空中,不再有丝毫晃动。
路易几乎是脱力般松了口气,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石头轻轻落回桌面,然后忐忑地看向窗边的背影。
校长终于转过身。
他那双鹰眼的目光落在稳稳归位的鹅卵石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的视线移到墙边一座镶嵌在石壁中的、古老的魔法计时器上。
“时间到了。”
校长淡淡地说,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走向门口,长袍拂过冰冷的地面。
“你可以去吃饭了。”
说完,他拉开厚重的橡木门,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再看路易一眼,也没有任何额外的叮嘱、评价或下一堂课的安排。
门在路易面前轻轻关上。
巨大的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枚完成了任务的、普通的石头。
校长最后那平静无波的态度,让他感觉这场补课像一场没有结果也没有反馈的冷酷实验。
路易撒发出肉眼看不见的魔力,在感知到校长确实走远之后,他收起了伪装的稚嫩与无知,眼里重新只剩下冷漠。
为了迎合校长,他刻意伪装出一幅新生该有的样子。哪怕是校长知道他的魔咒水平远高于同龄孩子。
所有的失败不过都是路易故意而为之。
大部分的正常孩子,在一个严厉古板的校长眼皮子底下,多少都会有心理压力。
自己完全展示出自己的天赋以及水平的话反而会不那么正常。
同时他也完全摸不清这位老者的意图。
对方话语中似有若无的隐喻更像寒夜里闪过的幽微冷光,让他无法捕捉,更无法参透,只感到深不见底的压力和未知的寒意。
当他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终于抵达学院巨大的石头拱顶食堂时,午餐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长桌上铺着墨绿和银灰色交织的桌布,盛满了炖菜、烤肉派、新鲜面包和南瓜汁。大多数学生和教授都已经落座用餐,刀叉碰撞和交谈的声音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当路易的身影出现在巨大的拱门入口时,他那略显苍白、带着一丝被特殊关照后特有的疲惫的身影,瞬间引起了层层涟漪般的关注和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从不同的长桌上投来——
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疑惑的,当然,也少不了夹杂其中某些不加掩饰的鄙夷。
“看,就是他,路易·麦斯威尔。”
一个男生对着同伴努努嘴。
“哪个?”他的同伴顺着方向看去。
“喏,那个金发,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上学期期末被校长从魔咒课当场请出去的就是他。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被校长拉去单独开小灶了。啧啧……”
“哼,我看是家里和校长有关系吧?不然凭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能让校长破例亲自教课,也是本事啊。”
“什么本事,作弊的本事?还是讨好的本事?”
各种细微的声音如同无孔不入的虫子钻进耳朵,虽然听不真切全部内容,但那蕴含的情绪——对新学期风云人物的好奇。
对关系户或特殊待遇的不满,对魔咒极差生的轻蔑——都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这对路易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全全只当作是风吹过耳朵罢了。
从决定隐藏真实的自己那一刻起,这些世俗的议论早就被他归入了无关紧要的杂音。
他的目标在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他目光平静地扫视餐厅,很快找到了他那几个熟悉的小群体所在的长桌一隅,迈步走去。
几乎是路易刚在空位上坐下,旁边一个身影就迅速靠了过来。
琳把她的肉酱三明治推到了一边,漂亮的蓝色眼睛急切地盯着路易:
“路易,你还好吗?校长没拿你怎么样吧?”她的担忧显而易见,还夹杂着一丝小小的气恼。
路易拿起一个空餐盘,往里面盛了些简单的炖菜和面包,神色如常地回答:
“没什么,正常上课而已。”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热乎乎的炖菜送入口中,补充道:“练习漂浮咒。”
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只是省略了校长书房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和那个意味深长的隐喻。
琳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被校长摧残的蛛丝马迹,但路易平静的表情和淡然的语气让她无从下手。
也许是觉得路易不愿多谈,也许是确认了他的确完好无损,她扁了扁嘴,嘀咕了一句“那就好……”也低下头开始对付自己的午餐。
坐在路易对面的是双胞胎奥托和巴兹。
奥托一直想开口,眼神闪烁着,似乎有很多话想问路易,但看着琳碰了个软钉子,路易又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他犹豫地搅着碗里的浓汤,最终只是小声地和旁边的巴兹开始议论起布林德尔课堂上一个有趣的魔咒失误。
巴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两人小声讨论起来。
塔卡坐在稍远的角落,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偶尔抬起他浅灰褐色的眼睛,沉稳地扫过同伴们,在路易身上停留的目光同样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琳见路易不再搭话,又见奥托巴兹岔开了话题,小丫头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校长的事。
她是个闲不住的,立刻转向巴兹,兴高采烈地说起了暑假里她在家里后院尝试用膨胀咒放大她的玩具蝴蝶,结果差点把整个花房撑爆的笑话。
奥托也加入了进来,说自己暑假差点被花园地精把新买的帽子抢走,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地精嚣张的模样。
气氛似乎又恢复到了刚才等待路易时的那种轻松。
几个小家伙都是朋友,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他们一起经历了冻原集那恐怖又神奇的夜晚,在某种程度上,这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联结。
然而,但心里,在经过冻原集那晚的事之后,或多或少心里都在惧怕路易。
当奥托讲完地精的笑话,大家哈哈笑完的瞬间,笑声停歇的刹那,桌面上有那么零点几秒微妙的静默。
巴兹和奥托的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安静用餐的路易,琳笑声里的高亢也会稍微收敛一些。
他们清晰地记得那个混乱、飘雪的夜晚,记得同伴琳被灰隼小组的巴克用猎刀抵住脖颈的冰凉触感。
记得路易周身骤然爆发的、宛如活物般蠕动的深灰色暗影之力——
那股力量瞬间吞噬了攻击者的灵魂,只留下两具凝固着极致恐惧表情、瞳孔彻底褪成死灰色的尸体。
奥托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画面,皮皮脸上残留的泪痕与血迹,以及塔卡手持部落骨匕却无法插手的无力感,如同冻原上永不融化的冰棱,深深刺入每个人的记忆。
更让他们脊背发凉的是路易事后那双眼睛——
右眼彻底化为无机制的灰白,左眼冰蓝色光芒下的瞳孔结构扭曲得近乎非人,手持蛇瞳遗留的惨白骨杖时散发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
让这些经历过生死的小巫师第一次对朝夕相处的同伴产生了源自本能的颤栗。
这种恐惧并未随时间淡去,反而在路易此刻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表情下,发酵成一种更为沉重的不安。
空气里的烤肉香气、炖菜的温暖蒸汽,都无法驱散那晚屠宰场破败入口在寒风中摇晃时渗入骨髓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