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东薇尔城中,阴暗的王座厅内,一只瘦小的老鼠正游蹿在柱子之间。
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王座之上,那上面长满了扭曲的肢体,大大小小的手臂如同一棵树上长出了不同粗细的枝叶,而这些原本属于不同主人的手臂,现在全都长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正是黄金一族的正统传人,史东薇尔城城主,宁姆格福名义上的统治者,中心大卢恩的持有者,半神葛瑞克。
此时葛瑞克正勉强地坐在王座之上——对于他那畸形的身体来讲,身下的王座完全无法匹配,与其说是一把椅子,更像是狭窄的牢笼,葛瑞克只能拼命地将下半身挤进去,并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其上维持,而当他想要下来时,又得费上一番力气。
葛瑞克的身体正是接肢之所以被人视为丑恶的最佳说明,他的全身上下只有脑袋与脖子属于他本人,而其他部分或者来自山妖,或者属于褪色者,甚至不乏某些野兽,简而言之,所有他能弄到的强大躯体。
在他那颗贫瘠而脆弱的头颅之下,几乎囊括了整个宁姆格福的全部生物,当然,龙除外,螃蟹也除外。
坐在王座上的葛瑞克正因痛苦而微微颤抖,他已经熟悉了这种痛苦,即便如此,每次发作时也总会让他汗流浃背。
侍立在他身边的年轻贵族垂着头,和他一起默默地等待着,如果对他表示关心,则会引来葛瑞克的暴怒。
他们两个就这么沉默了许久,终于,王座厅中响起了脚步声,一个装束高贵,面容惊慌的贵族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王座这边跑来。
“大……大人……信使已经全都回到城中,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啊。”
葛瑞克闻言,缓缓地抬起他那双浮肿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看着他。
“是什么消息?”
“风暴关卡已经沦陷了,”来人喘着气回答道,“我们的军队全军覆没。”
“这群没用的东西,”葛瑞克伸出其中一支胳膊,狠狠地拍向王座,“我给了他们那么多人!”
“还要派人去……去收复吗?”
前来传信的贵族生怕他迁怒于自己,于是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我一定会亲手将这群反贼碎尸万段……”葛瑞克恨得牙痒痒,但此时此刻,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要我接上了那个……他们都要化为灰烬,成为我的垫脚石……”
“叔父,那些逃回来的人该如何处置?”站在王座旁边,面色阴沉的少年开口,“他们作为战士却临阵脱逃,应当受到惩罚。”
“逃回来的人?不,不需要惩罚,在城里给他们找个职位吧,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人……”
少年眼中闪烁着不满的神情,似乎想要争辩,但看了看葛瑞克那副狰狞的样子,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葛洛林,你要记住,这群士兵是我们最忠诚的手下,”葛瑞克看出他的不满,竟然语重心长地教导起来,“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对黄金一族不离不弃,那么,待我们归乡之时,每个人都将会受封骑士。”
“但那群叛贼也曾经是士兵。”
葛瑞克睁大了他那不对称的、泛黄的老眼,恶狠狠地说:“那不一样,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等着看吧,这群卑劣的叛徒……他们每个人都会被挂在行刑架上折磨至死,或者关进下水道里与恶兆为伍,让他们生不如死。”
葛洛林看着自己这个凶神恶煞的叔父,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喂,城中还有多少接肢的素材?”
阶下的贵族愣了愣,然后吞吞吐吐地回答:“地牢里面还关着几个褪色者,大人,都是最后一次被送上来的人。”
“看来你们还没有蠢到会放跑所有人,”葛瑞克冷冷地盯着他,“你们应该知道这些家伙的重要性吧?还是想要继续和老鼠一样,慢慢地掏空我的仓库?”
“大……大人,那是一次意外,他们突然发起暴乱,实在是难以招架……请您原谅,地牢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如果能将失乡骑士调给我们的话,必然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失乡骑士!”听到这话,葛瑞克的手臂都挥舞起来,“你还想要失乡骑士?干脆让我来为你看守好了,格尔森!”
“不不!大人,请您原谅!我只是打个比方——只要是士兵就可以,任何强化都可以看好我们的地牢!”
“算了,再拨给你二十人,不要再让我听到有人出逃的消息。”
格尔森连忙低下头去:“万分感谢,万分感谢!”
“格尔森大人,杜鹃的事情如何了?”葛洛林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把如释重负的格尔森又吓了一跳。
满脸是汗的格尔森抬起头瞧了瞧这位年轻的大贵族,他可是葛瑞克亲兄弟的长子。
当初在破碎战争时,葛瑞克与他的兄弟们身处王城,受到葛孚亚攻城的牵连,只得携家带口仓皇出逃。
结果葛瑞克的哥哥被罗德尔的士兵就地格杀,葛瑞克悲痛万分,从此便将年幼的葛洛林带在身边,宛如培养继承人一般悉心照料。
说到继承人,城中始终有人传言,葛瑞克也有亲生的孩子,甚至他的孩子就身处史东薇尔城中,而就是这样高贵的出身,却因为天生的原因而受到葛瑞克的厌弃,这可怕的流言不知真假,但不管怎样都始终在流传着。
格尔森从不敢相信这种鬼话,那可是至上高贵的黄金一族啊,每一个子嗣都无比珍贵,葛瑞克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遗弃王的血统?
但葛瑞克没有子嗣的事实也摆在眼前,这样一来,葛洛林就成了最有可能的继承人候选。
葛瑞克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即使作为半神,他或许还能给苟延残喘上百年,但也早晚要面对死亡,或许他会由于衰老而化作一团肉块。
总之,葛洛林迟早有一天会执掌史东薇尔的大权。
对于这个未来的顶头上司,格尔森没有半点好感,葛瑞克或许很残暴,但与此同时他又老又蠢,像是一只老到快要失效的火药桶。
格尔森宁愿与喜怒无常的葛瑞克相处,也不想伺候这位年轻而阴沉的新主子。
“非常不好,我的大人,杜鹃这群疯狗……他们只送回了一具掏空心脏的尸体。”
“什么?”葛洛林皱眉。
“哼,那群反复无常的东西,本就不该向他们发去信使,”葛瑞克的反应还算平淡,毕竟他早就习惯了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就算真的结盟也不能相信这群家伙,他们能背叛学院,未必就不能背叛我们。”
但当初明明就是你非要派人去的……格尔森努力地不让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为了寻求帮助,葛瑞克向北方的利耶尼亚地区派出使者,希望得到杜鹃骑士们的助力,但他们可是一群明哲保身的人,过去曾效力于魔法学院,而在女王遭变,学院封锁之后,他们便打起了反旗。
说起他们的由来,倒也有一番说辞,所谓杜鹃,乃是他们铠甲左胸上的标志,据说杜鹃象征着狡诈——也有人认为是远视的象征。
这群人在学院当中称得上是格格不入,虽然他们是长年来侍奉学院的骑士,但有人认为他们残忍而古怪,也有人认为他们与魔女瑟濂有所勾结,所以当初在逮捕瑟濂时是由王室的人出面而不是他们。
总之,他们现在算是一大势力,这就够了,葛瑞克可不在乎他们品德如何,风评如何,毕竟在这一点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他这个孤家寡人。
“但是叔父,我们该向何方去寻找新的助力呢?”年轻的葛洛林有些待不住了,“如果连杜鹃都指望不上的话……”
“宁姆格福难道已经不是我的领土了吗?只要派人到摩恩城去征兵,艾德格一定会带兵北上,他是个忠诚的人,而且,他手上的兵力胜过任何一家贵族,只要他出兵,就能扫清所有叛贼。”
葛瑞克对此非常乐观,接着又说道:
“就让这群家伙先得意一会儿吧……宁姆格福的贵族们不是蠢蛋,他们知道该听谁的话。”
“但是我们该如何送信到啜泣半岛呢?”格尔森小心翼翼地发问,“风暴关卡那里驻扎了一支军队。”
葛瑞克不耐烦地回答:“那就灭了他们!难不成,我们连这点兵力都没有了吗?”
“有一个事情必须要让您知晓,大人,带兵的褪色者是个古怪的家伙,逃回来的士兵说,她的身上环绕着风暴。”
“环绕着风暴?”葛瑞克把这句话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她是那家伙的余孽?”
“说不好——大人,据说她是个蛮荒地打扮的褪色者,战斗起来十分凶悍。”
“呵呵呵……褪色者和风暴王,真是一个充满讽刺的组合啊。”
葛瑞克带着诡异的笑,伸手抚摸身下的王座。
“让他们继续跳吧……这群杂碎们,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让出这把椅子的。”
“我们何时出兵?”葛洛林凑到跟前,“是不是要派山妖出动?还是……”
“葛洛林大人,征讨的事情恐怕不宜过躁,他们能够杀死一只山妖,未免就敌不过两只。”
“难道我们要为这种蝼蚁而全军出动吗?”葛洛林语气很冲,他一点也不尊重眼前这个未老先衰的贵族,“你不要满嘴都是丧气话,格尔森。”
“他说的有道理,葛洛林,”葛瑞克却对此表示赞同,“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是时候把那群逃到野外的山妖都抓回来了。”
对于这个疑似与风暴王有关的褪色者,葛瑞克的真实感受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我们的军队需要更多力量,有鉴于此,大人,我去见了那个外来的神秘人。”
“他还活着?”
“请您原谅,因为您没有下令将其处死——他被关在地牢里面,一直在等待我去见他,”格尔森舔了舔嘴唇,“这家伙放出了很狂妄的言论。”
“哦?”
“他说他能够为您制造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士兵,比山妖还要强上数倍,甚至如果有条件的话,百倍,千倍……他是个很聪明的家伙,马上就看出我们需要什么。”
“不会只是说空话吧。”
格尔森连忙解释:“他为我展示了那种技术,当着我的面,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就让一个士兵,他的确有着相关的能力,这一点绝无虚假。”
“那么他的要求又是什么?”葛瑞克眯起眼睛。
“他只是希望能为您效力,这家伙自称刚刚从北方来到宁姆格福不久,认为您是真正的王者,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想要成为侍奉您的骑士。”
“哦……多么中听的话啊,简直就像是……一个间谍——你看过他的眼睛了吗?”
“不,大人,他的整张脸都藏在兜帽之下,就像是有魔法隐藏着似的,什么也看不清。”
葛瑞克阴恻恻地说道:“格尔森,我只相信眼中有赐福的人。”
“当然是这样,但是他的才能的确值得关注……”
“才能?恐怕不只是如此,我闻到了阴谋的气息,”葛瑞克身上的细小手臂捋了捋他那头枯老的白发,“区区蝼蚁,我倒要看他能有什么本事,把他押来见我。”
“是。”
格尔森如蒙大赦,匆匆地退出王座厅。
在他离开之后,葛瑞克又向葛洛林提起了刚刚的话题。
“过来……葛洛林,你可曾听说过风暴王的故事?“
“当然听说过,叔父大人,您亲自给我讲过,他是败军之将——这座城的前主人。”
“是啊,每当我坐在这里,就会回想,过去曾经都有谁坐在这里……风暴王被葛孚雷王杀死,像狗一样死掉了……他的党羽们也作鸟兽散。”
葛洛林轻蔑地说:“他是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葛瑞克抬了抬肿胀的眼皮:“葛洛林啊,你觉得他是为何而败?”
“为何?”葛洛林一怔,“因为他缺少力量吧?”
“缺少力量?风暴王吗?不、不……他是个强者,无论怎么样,他都是个强者……最后落得了如此下场。”
葛瑞克略带伤感地摸了摸头上的王冠,他的手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他能同时触摸很多不同的东西。
“但他还是输给了葛孚雷王。”
“因为力量永远没有止境,葛洛林,我们需要无穷无尽的力量,这是我们血脉中的记忆,只要拿起武器,我就可以感受到葛孚雷王的伟大,足以让那群心怀不轨之人颤抖的伟大……你能感受到吗,葛洛林?”
“叔父,您的意思是……”
“接肢的道路向我们敞开着,这就是力量啊,蠢人们囿于俗套,将接肢视为丑恶,但我却看出了其中奥秘:什么邪恶?这分明是上天的恩赐。
没有人能像葛孚雷王那样伟大,但我们却拥有着……拥有着接近他的潜力,这是我们的血统,我们的使命啊……”
葛瑞克的肢体抽动着,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力量,唯有力量才是为王的根本,没有力量的人就是虫豸,永远也坐不到王座上,也无法守住他自己的王座!”
葛瑞克的眼睛开始泛红,仿佛回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
“叔父大人……”
看他这幅少有的真情流露的样子,葛洛林那张年轻的脸上显现出了诧异之情。
“不要感到悲哀,葛洛林,我们拥有着力量,这是祖先的遗泽,无穷无尽的力量就在眼前,供我们选取,”说着,他伸出那只最小的手,轻轻地抚过葛洛林的脸,“只要取得这份力量,我们离家乡便又近了一步……”
葛瑞克衰老的脸上,皮肉正在颤动,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在抚摸上好的宝物。
“所以,孩子啊……”他轻轻地说,“接肢吧,为了我们的事业,接肢吧。”
阴暗的王座厅内,阴影在不断延伸,不断扩大,寄身于柱子之间的老鼠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威胁,为了不被黑暗所吞没,它不要命般向门外跑去。
然而就在它冲出门外的一刻,白光闪过,这只老鼠失去了生命。
一只苍白细长的手将它的尸体拾起,这只手的主人默默地看着它,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喂!”格尔森看到这家伙忽然停下脚步,连忙将他叫到身边,“马上就要觐见葛瑞克大人了,不要四处乱跑!”
格尔森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呵斥道:“拿的什么东西?你要用老鼠的尸体玷污王座厅吗?”
神秘人摇了摇头,随意地将那只老鼠扔在地上,他的黑袍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
接着在格尔森的指引下,身材高大的神秘人缓缓走入王座厅的阴影当中,又过了一会儿,葛瑞克沙哑的声音从中传出。
而在他们踏入王座厅之后的一瞬间,那具孤零零的老鼠尸体居然开始诡异地抽搐起来。
又过了片刻,它变得像是活过来那样,窸窸窣窣地钻到了草丛当中。
冷风吹过,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没有任何一双眼睛看到了这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