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雾林亚人们迟迟不愿离去,全都聚在女王的尸体旁哭天喊地,给负责善后工作的桑可带来了很大麻烦。
海德要塞已经落入了起义军手中,落败的士兵们全数投诚——不管是要塞里本来的那些士兵还是骑士长的手下,加在一起大概有七十多号人,本来数量应该更多,在骑士长的屠杀之后,已经折损了半数。
相比之下这群亚人的数量已经快比要塞中全部的士兵还要多了,如果就让他们在这儿哭下去,堂堂海德要塞岂不是成了哭丧的乱葬岗,但要强制驱离他们,又恐怕会闹出什么事端,纠结之下,桑可找上了寅云。
“什么事?”寅云刚把鸠打发回营地送信,托雷特脚力最快,传递起消息来又迅速又安全。
“他们完全不愿意离开,甚至连有人靠近都不行,”桑可苦恼地说,“已经有人因为靠近那边而被抓伤了。”
寅云站在高处,向下望了望,摆放尸体的地方果然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亚人,桑可说的没错,他们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愿意离开。
“啧,他们好像堵在了正路上。”
“是啊,士兵们正在为此而恼火……现在要搬运的物资很多,他们堵在那儿非常碍事,大人,必须得让他们离开。”
“驱散他们?不好说。”
“如果您想要招募他们的话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只要能让他们别再这样堵在路上就好。”
寅云叹了口气:“他们不愿意离开女王的尸体,驱散他们和招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样吧,你把咱们军队里的亚人头领叫来,我和他们聊聊,或许会有收获。”
“遵命。”
桑可带着憔悴又如释重负的神情退下了,寅云看着他,忽然想到了柏克,如果柏克在这儿就好了,在所有亚人里面,他最令人感到亲近,然而毫无战斗力的小裁缝现在只能守在营地中,等待他的主人凯旋。
远在出征之前,他与柏克闲聊时,柏克曾提过亚人族群的构成,像他们的洞穴里那样的亚人群落就是最小的族群了,一般而言这样的小群落由一两个小头领来带领,较大一些的就相当于数个群落结合在一起,而数个比较大的群落联合起来,再加上一位共同的女王,便构成了亚人们最大的族群——氏族。
亚人女王无论是从战斗力还是象征意义上来说,都是亚人氏族的绝对核心,她们的体型与智力对其他亚人们形成了碾压,据说在过去,卡利亚王室为了向亚人们表示友好,还曾经赠与亚人女王们能够释放辉石魔法的权杖,而这也并非是浪费,亚人女王们对魔法的造诣,完全可以令一部分人汗颜。
雾林亚人们的氏族规模较小,他们的女王还很年轻,没什么本事,但就算如此,在被骑士长诱杀之前,那也是坐拥数百子民,在雾林中足以威慑卢恩熊的一方领主。
海德家在过去之所以被视为最强大的贵族之一,正是因为有了这支强大的后援,但如今形势大变,原本的助力反而成了阻力,一想到这儿寅云就恨得牙痒痒,无论涅利乌斯还是骑士长,跟这群血指扯上关系的就没好事。
正恨着,桑可已经把两位亚人头领带了过来,他们是由寅云亲自赐名的,一个身强体壮,比寻常的亚人要结实数倍,在受赐卢恩之后更是疯狂生长起来,现在已经比人类士兵还高一头了,寅云给他的名字叫奎克。
另外一个则是头脑灵活,自从出洞以来常常自己捣鼓些发明,其中还不乏优秀的创意,近些日子甚至被瑟濂确认为有学习辉石魔法资质,比起某人已经强了不少,是十足的养成型人才,寅云为其赐名史库里。
他们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反正本来也不在乎名字的含义,当然是欣然拜领了,反倒是寅云,每次喊出他俩的名字,自己都会觉得有些怪怪的。
“怎么样奎克,攻城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毛发偏红的亚人勇士摇了摇头:“他们很弱,连野猪都比不上,在我们的战士面前,只有挨宰的份。”
“嗯,我想也是啊,毕竟那么多肉也不是白吃的。”
寅云冲他笑了笑。
“我们非常感激您的恩情,只有在这儿,我才能做真正的战士,”奎克虽是战斗人员,但他的嘴一点也不笨,倒不如说伶俐得很,“我们本来就和那群可悲的家伙一样,只会胡乱撕咬。”
“说起这个,你们有没有和那群雾林亚人聊过?”
奎克摇了摇头。
“我们完全靠近不了,他们刚刚死了女王,正在悲痛当中。”
史库里用嘶哑的声音补充道:“我、我看……他们很危险……非、非常危险……”
“说说看你的想法。”
“大、大人,您不太清楚,我们亚人……”史库里的口舌一向不太清晰,再加上着急,说起话来磕磕绊绊,“有一种古老的,本、本能。”
说着,他指了指那边哭天喊地的雾林亚人们:“等天一暗下来,他们都、都会发狂,袭——袭击其他人。”
寅云十分惊讶:“还有这种事?什么原理?”
“我、我也不清楚,大人,但这是我们的通病。”
“但我从没看到过你们有这样的情况啊。”
“在被您们带出洞穴之前,我们也是同样的情况,这也许是我们身负的诅咒吧。”
奎克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在那个残疾女人打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氏族被打散了,两个小头领带着我们流落到海边,说来惭愧,从那时候起,我们都几乎丧失了意识。”
“之后我们就变、变成了野兽,”史库里不满地搔了搔下巴,“但在过、过去,我们也拥有文明。”
“总之就是说,除了我们队伍里这些人以外,其他任何亚人都会在晚上发狂?”
“正是这样,大人。”
寅云闻言蹙起了眉头,这么一百多号人要是一起发疯,他可受不了。
“得在夜晚之前把他们送走才行……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奎克沉默,他虽然口才好,但谈起思考来,并不见他有什么见解。
反而是史库里,他嘶哑着说道:“让……让他们去安葬女王,都、都回雾林里去。”
“有道理,但还得想个办法跟他们交流……”
“大人,我可以去,”奎克义无反顾地揽下了这个任务,“如果他们不听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听进去的。”
“这话说得正合我意,”寅云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也不要太粗暴了,我们还是要友好一点。”
“奎克明白。”
“天色不早了,事不宜迟,马上就去办吧,就算他们要发狂,也让他们到半路上自己玩儿去。”
奎克转身就要离去,但寅云忽然又叫住了他。
“这群家伙也不容易,要是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他们,还是打好关系要紧。”
奎克会意点头,干脆叫上了停在阶梯下的桑可一同前去,只见桑可推脱了几句,最后还是被奎克一把拉走了。
吩咐完那边的事之后,寅云开始和史库里单独谈话。
“史库里,你之前说你们的氏族来自哪里来着?”
“啜——啜泣半岛,大人,就在南边,那里有一座特、特别大的森林。”
“那恐怕不止住着一个氏族吧?”
史库里转了转眼球,略带迟疑地回答道:“可能有十——十多个吧。”
“规模都差不多大吗?”
“大人,每一个都比这要大,”史库里指着雾林亚人们说道,“他们只、只有一百多人,太——太少了,像、像这么大的氏族,在森林里都——都活不下去。”
“好极了,好极了,”寅云喃喃道,“你能从地图上标出来大概的位置吗?”
“也——也许可以。”
“试试看吧,相信你自己。”
寅云火急火燎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史库里,用鼓励的语气对他说:“只要画一个大概的范围就好——就和你平时研究设计图那样画。”
史库里用他纤细的爪子抓起笔,在那张并不完全的啜泣半岛地图上画了几笔,那是一片位于宁姆格福南方的土地,与他们所处的位置相差不远,中间只有一道狭窄的通道,据说是葛瑞克派出重兵守卫的关键关卡。
而史库里所标出的位置,大概在啜泣半岛的中部,那的确是一片广袤的森林,但由于地图的限制——他们至今没有得到宁姆格福的完整地图,始终缺少最南边,也就是啜泣半岛,以及宁姆格福最东端的一部分地图,在这张不算完整的地图上,史库里只能做出一个大概的标记,想要只靠地图找过去,恐怕有些困难。
寅云盯着地图发了愁:他倒是不担心找不到路,问题是,这个问题不能只靠鸠老师来解决了,要是让他照着地图去找,那他混成艾尔登之王的可能性比找到亚人的可能性还大一些,但寅云自己又有不少事情要办,军队的事情十分繁杂,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除非……”
寅云抚摸着粗糙的纸张,他的手指抚过啜泣半岛上半个不完整的标记,它标志着那里有一座城池,看着它,寅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再看看眼下这座混乱的要塞,即使奎克已经顺利哄走了那群亚人,他们搬着女王的尸体哭哭啼啼地离开了,但受到屠杀的影响,这里根本就没有恢复元气。
海德要塞不是久留之地,寅云马上做出了判断,然而该转移到哪里去呢?
关卡前废墟的营地才是他们的核心,虽然那里建筑简陋,缺乏防御设施,而且远离宁姆格福中部相对繁盛的区域,但正是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才成为了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营地本身与涅斐丽的那支军队,都是为了扼制葛瑞克出关东进而保留的后手,但现在这个关键的位置变成了对扩张计划的掣肘,想要同时兼顾宁姆格福的最西端和最南端,实在是太困难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进行对贵族联盟的征讨,寅云望着那支被他引为骄傲的军队,他们十分强大,但又太过弱小,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些人都损失在一场战役当中,将会是多大的打击——甚至连一个人的损失都会令他无比心痛。
他们的本钱实在是太少了,正因如此,他必须要每一步都做出最稳妥的选择。
寅云沉默地盯着地图,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而就在他的沉默与整个要塞的嘈杂中,夜晚已经不知不觉地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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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次失败。”
身着华贵黑袍的科尔多烦躁地走来走去,作为白面具之首,昔日的战场医师,他能够晋升成为贵族,穿上这身黑袍,全赖于他工于心计的性格,但他精心设计好的计谋落空时,即使是像科尔多这样的老野心家,也难免心烦意乱。
“你该如何解释这次失败?”另一位贵族埃德加倚着墙不满地说道,“恐怕又要归于手下的无能了吧。”
“不……只要再宽限几天,一切都会发生变化,”科尔多烦躁地说,“这事本不应该失败。”
“要么,是你太过于无能,要么,便是之前那个你不愿意相信的答案——这两个褪色者的确有其过人之处,你的计划无法与之匹敌。”
“就凭他们?两个寂寂无名的褪色者——”
“为何你精心培养多年的血指会败得如此利落?”埃德加无情地提醒着他,“别忘了当初你的保证,‘只需让他进行一番活动,半个宁姆格福都将被搅乱’,而他甚至连一滴敌人的血都没有尝到。”
“敌人——那个打败涅利乌斯的家伙,流过血,我能闻出那股味道,他是个狡猾的人,肯定是动用了什么隐秘的手段。”
埃德加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他们的手段很多,这一点谁都知道,那你呢?总不能就此放弃了吧?”
“这……”
“如果你实在没有什么办法,那就承认吧,靠这些小手段处理不了这两个家伙。”
科尔多猛地抬起头,掀起兜帽,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我们要与他们合作?”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当然可以成为我们伟大王朝的一份子。”
“他们破坏了我所有的计划!”科尔多愤愤不平地说,“他们还搅乱了我们在宁姆格福的布局!怎么能接纳这种人?”
“那不恰好说明,他们能发挥的作用比你更大吗?”
埃德加用平静的眼神回敬了过去。
“我……啧……我不相信他们会靠得住,万一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那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了,科尔多,执行任务,马上派出你的手下,不要再浪费时间。”
埃德加冷冷地说。
“我们已经在宁姆格福发现了火山的人……甚至圆桌厅堂也插足其中,不要因为你的愚蠢而误了大事。”
“好吧,我会安排的。”
科尔多只能勉强接受这个耻辱的结果,但接着,他又问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这是谁的命令?是吾王的意思吗?”
“不,”埃德加看着他,面无表情,“吾王无心处理如此小事,是那位大人的命令。
在离开之前,他已经对所有事情都作出了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