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空睁眼时,熟悉的木梁屋顶正悬在头顶——是自己的房间。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后背刚一发力,发现腰酸背痛,仿佛昨夜被十数人围着重揍了一顿。
“嘶——!”他没忍住痛呼出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的父母闻声而来。门外立刻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哐当”一声,木门被推开。母亲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织完的毛线,针脚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被惊到了;父亲紧随其后,粗粝的手掌在围裙上胡乱擦着,大概是刚从厨房跑过来。
母亲端过床头的温水一点点喂他喝:“你这孩子,前几日被一位车夫送回来,昏睡了三天三夜,可把我们吓坏了。”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
“不过你放心,现在圣殿骑士团由你的好朋友天曦担任骑士长,巡城、护粮,样样周到。听说中庭帝国南边开垦新土地了,今年的葡萄怕是要比往年多收三成,街头巷尾都在说,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烈空望着母亲眼角的笑纹,又想起天曦前往中庭王城的背影,后背的痛感仿佛都轻了些。
“看来他们成功了。”
窗外的阳光漫进来,落在床沿的布偶上,暖融融的,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
“中庭帝国的风景还不错,比北境暖和多了。”
某个夜晚,凌之峰决定在恢复秩序的中庭帝国游玩一次,他举起罗格镇生产的葡萄酒猛灌,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半片衣襟也顾不上擦。
凌之峰的靴底刚蹭过第三块青石板,周身突然亮起淡紫色的光纹。那些纹路像活过来的蛇,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缠,所过之处泛起刺骨的麻意,手腕刚要去摸箭袋,就被无形的力量钉在身侧。他猛地抬头,看见月光被一道扭曲的气墙切成碎银,而气墙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个黑袍人。
“不用紧张,我是凌之羽的朋友。”黑袍人开口,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带着点刻意压平的沙哑。
凌之峰一听,冷笑着说:“我可不信,你们巫师杀了这么多曾经去支援米德加德的猎人,父亲怎么可能和你交朋友。”
“事实上,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被迫潜伏在法师城做探子,我攥着偷来的法师城图,躲在钟楼的木箱里发抖。”
黑袍人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
“凌之羽的箭就架在我后颈,箭头的寒气能冰透骨髓。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他只是扯掉我怀里的图纸,问我‘知道这图会害死多少人吗’。”
凌之峰的动作顿住了。父亲生前很少提法师城的事,只偶尔在酒后说过,当年有个“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的小巫师,眼睛很亮。
“他没有杀我。之后便将我带到法师长老身边,让我看着水晶球里的画面——尼德霍格的爪牙在世界的各个区域发动战争,我明白了为何而战,之后在巫师里做卧底,与凌之羽和长老用书信分享情报,用的是凌之羽教我的暗语,每封信结尾都画只歪歪扭扭的鹰,后面便成为了朋友。”
“这也可能是你编的一套说辞而已。”
“如果你不是凌之羽的孩子我根本不会和你说那么多。”巫师解除了阵法,凌之峰揉了揉肩膀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不论你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件事情你必须知道。你还记得那些和你一块被救到中庭帝国的孩子吗?”凌之峰一听,停下了脚步。
“他们过得还好吗?”凌之峰转过头询问。
“我想告诉你的是,他们因为那些帝国管理的毒瘤又被偷偷地送到了巫师手中,现在大都成为巫师控制下的战士了,信息闭塞的太厉害,我恨自己最近才知道这些。”那个巫师突然震怒了,一拳轰碎了旁边的石墙。
“什么,怎么会这样,那我父亲和这些猎人都白白牺牲了,我的法师同胞也都……。”凌之峰不能接受。
“所以,我想让你替我在中庭帝国清除他们,这是他们的名单和种种罪行,他们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就算是国王也未必能威胁他们,卧底任务还将继续,我现在还不能暴露在其他人的视线里。”
“我答应你。”凌之峰小心地收下名单,极度的愤怒充斥在他的内心。
“我知道你对我还持有怀疑,但是真是假,也许需要你自己去判断。”
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凌之峰站在碎裂的石墙前,手里攥着那卷油布,能感觉到布料下凸起的字迹,像烙铁一样烫。山风卷着碎石掠过脚边,他忽然握紧了箭囊,转身往帝国王城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箭囊内侧的半朵铃兰,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巫师的黑袍没入暗影的刹那,凌之峰捏着那张浸了油布的名单,指节几乎要将粗糙的纸页攥出洞来。
夜风卷着石墙碎裂的粉尘掠过脸颊,他忽然抬手按住腰间的箭囊——那里插着三支银簇箭,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箭杆上还刻着“峰”字。
“真或假需要自己寻找答案。”他低声重复着,转身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帝国城堡。那座矗立在半山腰的石砌建筑,此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窗棂间透出的暖光在他眼里却泛着冰冷的铁锈色。他将名单折成细条,塞进靴筒内侧的暗袋,指尖触到皮革下的硬物时,忽然想起巫师轰碎石墙时,指缝间漏出的那点暗金色符文——和父亲的旧信里提到的卧底标记,竟有几分重合。
“凌之峰!”身后传来同伴的呼唤,是科尔纳。他提着盏琉璃灯,光晕在崎岖的山路上晃出细碎的涟漪。
“国王派人来催了,说威尔顿大人已经在帝国议事厅候着,要商议北境驿站和北境村的事。”
凌之峰转过身时,已将眼底的戾气压了下去。他扯了扯被夜风灌得鼓起的披风,露出腕间的徽记:“知道了,这就来。”
同行的还有两个年轻光明使徒,丽娜正低头擦拭她的法杖,杖头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托比则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他们从米德加尔德带回的遗留物,本打算呈给威尔顿查验。三人跟着科尔纳往城堡走,石板路两侧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托比,你刚才去哪了?”丽娜忽然抬头,法杖尖的蓝光在他脸上扫过。
“今天心情不太好,又搜到了很多危险炼金药品,跟那天在米德加德废墟见到那些孩子骸骨时一样,听说巫师为了提高实力,到处抓有魔法天赋的孩子,不服从的就是那个下场。”
凌之峰的脚步顿了顿。他终于想起几天前在废墟深处发现的那堆小小的骨头,有的还嵌着锈蚀的铁镣,其中一根指骨上,套着个眼熟的木刻小鸟——那是当年和他一起被救的女孩的信物。
“明明我们都到了中庭帝国,但为什么……”他喉结滚动了两下,避开莉娜的目光,摸了摸口袋里的木刻小鸟,滚烫的几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城堡的吊桥在他们面前缓缓放下,铁链绞动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紧。穿过刻满帝国纹章的拱门时,守卫低头行礼的动作在他眼里却像是某种嘲讽。议事厅的橡木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其中一个苍老的嗓音,正是威尔顿。
推开门的瞬间,烛火的暖流扑面而来。长桌两侧坐满了大臣,国王坐在最上首的鎏金座椅上,手指轻叩着扶手。
而威尔顿正站在桌前,手里展开一卷羊皮地图,声音洪亮地说着:“……北境村的防卫必须再加三队士兵,上个月有猎人看见森林边缘有骨鸟盘旋,怕是巫师又在搞鬼……”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在看见凌之峰时顿了顿,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凌之峰来了?快坐,正好要跟你说说你父亲当年守的那个驿站,最近总有些异动……”
凌之峰没动。他的视线落在威尔顿腰间的玉佩上——那是块墨宝石,雕着帝国鹰徽,可鹰的一只眼睛却比另一只深了半分,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
他忽然想起名单上的第一行字:“威尔顿,腰间有墨宝石鹰佩,墨宝石所标记的痕迹难以抹除,可存续10年之久,用以标记可交易孩童的领养家庭。”
“看来巫师说的没错,而且情报没有一丝错误,他真是个伟大的人。”凌之峰想,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平静。
“威尔顿大人。”凌之峰的声音很沉,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慢慢往前走,靴底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目光都聚到他身上。国王皱了皱眉:“凌之峰?有话坐下说,北境驿站的事要紧……”
“北境的事,不如孩子们的事要紧。”
凌之峰打断他,脚步不停,距离威尔顿只剩三步时,他忽然停住。火把的光在他眼里跳跃,映出威尔顿鬓角那缕不自然的白名单上说,那是五年前处理掉第一个为保护孩子的领养家庭后,一夜白头的。
威尔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扶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之峰忽然笑了,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他猛地攥紧拳头,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就是突然想问问,当年我父亲拼死救回来的三百二十七个孩子,现在在哪?”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威尔顿只来得及睁大眼睛,就被一股巨力撞中胸口——凌之峰的拳头带着破空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他的心口。老旧的官袍像被狂风掀起的破布,威尔顿整个人向后飞出,撞在身后的烛台架上,铜制的烛台轰然倒地,火星溅了满地。
“你!”威尔顿捂着胸口咳嗽,刚要撑起身子,却见凌之峰已追到近前,右手不知何时已摘下了弓,银簇箭的箭头正对着他的眉心。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大臣们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国王猛地站起身,鎏金座椅被带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凌之峰的手臂稳稳地端着弓,指腹扣在弓弦上,肌肉因紧绷而微微颤动,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眼前的老人灼穿。
威尔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手撑着地面往后缩了半寸。官袍前襟已被冷汗浸出深色的湿痕,他望着凌之峰那双淬了冰的眼睛,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眼神。太像凌之羽了,当年那个猎人首领盯着叛徒时,也是这样,平静里藏着能焚尽一切的火。
“你是不是忘了,这些孩子都由中庭帝国有志愿的家庭领养。并且凌之羽那时也亲自登记过的。”
“冷静,他说的确实没错,而且贩卖人口可是非常严重的罪名啊。”国王说道。
“即便你是帮助过中庭帝国的光明使徒,但如果你没有合理的证据,而是妄自揣测的话,我们也是可以对你动用武力。”威尔顿见有国王对其撑腰便自信了起来。
凌之峰冷笑一声。
“你的确说得没错,但在你的控制下,巫师向这些领养过孩子的家庭公布了一些巨额悬赏,目标就是这些孩子。”
凌之峰接着说。
“有人替我仔细地调查过,这些来领养的家庭,居然有一些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这种发财的机会,把孩子卖给巫师后,他们拿悬赏三成,你拿七成,对吧。”
威尔顿突然一震,吃惊地看着凌之峰,冷汗直流。
“居然连赏金分成都被查出了,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而且,那些为保护孩子而拒绝巫师悬赏的家庭,都被你们这些畜生暗中处理了。”
凌之峰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半分,银簇箭的箭头在威尔顿眼前晃出细碎的寒光,不断对其施压。
国王身边的侍卫已按捺不住,手按在剑柄上往前挪了两步,却被国王抬手按住——老国王盯着威尔顿发白的耳垂,那是他说谎时惯有的反应。
威尔顿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胡说,巫师要这些年幼的孩子做什么。”
“米德加尔德出生的孩子天生自带魔法天赋,再加上巫师掌握了一种远古毒虫,可以控制人体让他们成为不知疲倦的战士,所以他们非常需要这些孩子来培……养。”凌之峰在说最后两个字时,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威尔顿越想越不对劲,吓得他喘不过气。”
“你不可能知道这些……”
“你不承认其实也没有关系,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早就已经暴露。”凌之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立即对着他的脑袋拉弓,准备终结他的罪行。
“等等!”国王终于出声,权杖顿在地上发出闷响。
“凌之峰,他是帝国重臣,需得……”
“重臣?”凌之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腹在弓弦上微微用力。
“他用三百二十七个孩子的命运换取黄金,杀害了所有反抗这件事的家庭,偷偷将北境村那块版图卖给巫师族当炼金材料储存地,害北境村民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这种毒瘤,留着玷污了中庭帝国,今天谁也不能阻止我。”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里,威尔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凌之峰的指节开始用力,那支箭即将离弦的瞬间,殿外突然刮进一阵阴风,烛火猛地朝西侧倾斜,墙根处的地砖突然“咔啦”裂开!
“骷髅术!”
阴冷的咒语像毒蛇从牙缝里挤出来,地砖裂缝中猛地窜出无数骨茬,青灰色的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接、生长,眨眼间就竖起三具丈高的骷髅。锈迹斑斑的甲胄挂在骨头上,空洞的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骨爪抓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最前的骷髅挥起锈剑,直劈凌之峰握弓的手腕。凌之峰足尖一点,身体像片叶子往后飘,那剑擦着他的靴底劈在地上,青砖顿时碎成齑粉。他顺势松开弓弦,银箭脱弦而出,却不是射向威尔顿,而是精准地钉进骷髅的眼眶——幽绿鬼火“噗”地熄灭,那具骨架晃了晃,哗啦散成一地碎骨。
“保护国王!”皇家护卫长刀出鞘,却被另一具骷髅用骨盾撞得连连后退。刀刃砍在骨头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反震的力道让护卫闷哼一声,虎口渗出鲜血。
阴影里缓步走出个黑袍人,兜帽下露出半张刻着暗红色符文的脸,指尖缭绕的黑气正往骷髅身上钻。他瞥了眼瘫在地上的威尔顿,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威尔顿大人,您藏在床底暗格里的账本,还没来得及烧吧?”
威尔顿的脸“唰”地褪尽血色。他想起那本记着孩子去向和分赃数目的羊皮账,此刻正锁在卧室的紫檀木柜里,只有他和那个黑袍人知道……
“你们答应过保我!”他嘶吼着,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却被一具骷髅的骨靴踩住了脚踝。骨头的寒意透过官袍渗进来,冻得他浑身发僵。
黑袍人忽然抬手,那具踩住威尔顿的骷髅猛地抬脚,骨爪转而抓向凌之峰的后心:“尼德霍格大人说,没用的棋子,就该直接舍弃,除非你展现足够多的诚意。”
凌之峰早有防备,左手拽住旁边的桌布猛地一扯,满桌的卷宗账本哗啦啦砸向骷髅。趁着骷髅被遮挡视线的瞬间,他抽出靴筒里的短刃,反手刺向骷髅的颈椎——那里是魔法联结的薄弱处。短刃没柄而入,幽绿鬼火彻底熄灭,骨架轰然散架。
他转身时,正好对上黑袍人投来的目光。那兜帽下的眼睛是竖瞳,像某种冷血动物,正盯着他手里的短刃:“光明使徒,你们可真是阴魂不散。”
凌之峰没说话,只是将短刃横在身前。刀刃上沾着的黑气正在蒸腾,他看见威尔顿还在尖叫,看见国王被侍卫护在身后,忽然明白这些巫师不是来救威尔顿的,是来刺杀国王的,还要顺带把他这个“闹事者”一起解决。
弓弦再次拉满,这次的箭头对准了黑袍人。凌之峰的目光扫过散在地上的碎骨,扫过威尔顿淌血的脚踝,最后落在殿外越来越浓的黑雾上。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